第64章番外七·游离态:她的直白跟自我,都在得出同一个结论。
方清昼真的拿这个问题去找周随容解答的时候,他正在为了莫须有的考核而独自焦躁不安,从早上起就泡在图书馆里,急于临时抱佛脚式的填鸭学习。
方清昼找他聊这些,显得她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不过周随容还是回答了她。
“我?时尚?”周随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认为自己有哪里特别,顶着方清昼求知的目光,胡乱分析道,“他们这样说,可能是因为你平时都穿比较相似的衣服,不怎么爱打扮吧。”
方清昼不喜欢设计复杂的款式,不过她的衣服都很贵。她看不出周随容身上衣服的价格,但她有见过别人穿一样的。
她觉得穿在周随容身上的就是比别人身上的好看,哪怕是一件短袖、一双鞋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更时尚。
“你的头发也很好看。你是怎么梳的?冬天不会静电吗?你有没有上过跟审美相关的通识课?我们学校有开吗?你从哪里学的?”
方清昼跟举着放大镜似地在他身上找闪光点,详细列举着他跟别人的不同。
周随容第一次没有耐心听她说完,而是打断了她。看表情倒不是觉得她烦,完全是苦恼。
周随容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说:“学姐,我们能下次再聊这些吗?我约了明天去跟陈教授见面,你也不想我给你丢脸吧?”
“为什么是给我丢脸?”方清昼觉得他妄自菲薄,“你就算表现不好,他也不会说你的。他每年见过的笨蛋太多了,你比他们要优秀。”
不过方清昼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既然小周在竭力提升自我,她只能把自己的疑问延后。
休息区的人也很多,但他们这边没什么人说话。
方清昼站起身,对隔壁那位佯装不关注,实际一直偷偷举着手机朝这边拍照的学弟说:“不要拍了。一杯水你喝了十六口,还不回去学习吗?”
那男生羞愧地低下头,把手机藏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导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导师:恭喜你了,你现在多了一个师弟。
方清昼:他怎么样?
导师编辑了许久的文字,最后发来寥寥几个字:我之前就邀请过他。
这是满意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导师在提及周随容时总是不够坦诚,喜欢拐弯抹角。他以前不这样。
既然难题已经解决,方清昼觉得可以重新去找周随容了。
对方给她发的地址还是在图书馆。
方清昼由此合理推测,在他们平时没见到面的时候,或许就坐在离对方很近的地方。
周随容手肘压着几本新借来的书,脸上满是雀跃,看起来有话想说。不过方清昼完全能猜到他的想法,开口比他更快。
“我昨天晚上搜了一场时装周的走秀视频,我觉得时尚跟美不能完全划等式。仅有一小部分是。大多数平平无奇,另有一小部分非常丑,丑得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五光十色。”
“五光十色……”周随容露出个头疼的表情,“学姐,你开始乱用成语了。”
方清昼说:“它们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足够让人语言混乱。我本来打算写个简短的心得,词汇库差点告罄。”
她正儿八经地点评了一通,像是个严苛的大师。
末尾不忘夸赞:“小周,我觉得你就非常时尚。”
周随容有点扛不住了,立起书本挡住脸,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说:“你不要跟其他人说这种话。”
“当然。”方清昼说,“我没有那么冒昧。”
周随容躲在书本后面没了声音。
方清昼压下他的书,问他:“你怎么了?”
周随容闷声道:“你先不要跟我说话。”
“为什么?”方清昼问着,固执地去推他的头,想让他擡起脸。
周随容无可奈何,抓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
方清昼感受到他过高的体温,惊道:“你的脸很烫。你的感冒还没好吗?”
周随容低沉说:“所以让你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方清昼不知道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位置,好像按在了周随容侧面的脖颈上,所以透过皮肤摸到了他的脉搏。掌心也因为一道道灼热的吐息变得有些许潮湿。
周随容的身体比他自己要诚实。不会压抑自己的生命力,也不会因为害羞而回避。
过了许久,周随容才松开她的手,失忆一样地带过了刚才的话题和自己的失态,若无其事地问她要不要一起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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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随容进入课题组,他们见面的次数变得频繁,方清昼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方清昼平时话不多,可是到了周随容身边就会变得麻烦,只要在实验室里遇到,有事没事就喊“小周或学弟”,像一个自动识别的播报机,看见他一次就要响一声。
有时嘴快喊了人,等周随容转头看她,她才微妙地停顿一秒,神色自然地给他下吩咐:“给我倒杯水。”或者“帮我叫一下谁谁。”。
有一次不凑巧,没有能让她用来欲盖弥彰的条件,她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一时间没想好借口。
周随容笑呵呵地在边上等着她,问:“学姐,有什么吩咐啊?”
方清昼只能干巴巴地指着远处问:“你能看见吗?”
周随容根本没确认她指的是什么,就答:“能。”
方清昼说:“哦,我也能。”
周随容失笑道:“学姐的视力真好。”
有师兄师姐看到了,对着她暧昧地喊:“方清昼,不要欺负你的小周。”
周随容也会好心地为她辩解:“没有的,学姐没有欺负我。”
方清昼就是从他这里学到了一个错误的结论——给人体面、化解尴尬的方法是夸奖。
确切来说错的并不是这个结论,而是一般人对她的夸赞难以受用。
方清昼想要学习他那种应付裕如的娴熟,所以越来越常想起他。跟吃饭、睡觉、实验一样,变成一种日常。
跟周随容在一起就会觉得舒适。各种不着调的话题都可以跟他讨论。哪怕周随容不懂,也会在记录后找机会一一作答。
她有时觉得周随容简单易懂,有时又认为他复杂成谜,没有既定的模版和规则,无论她如何辗转反侧地分析,都没能把对他的好奇,从意识里剥离出去。
周随容像棵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她一会儿不见,再擡头时就会发现他变得更高更壮。
至于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快,方清昼朦朦胧胧地说不清楚。
临近学期末时,导师与一名外校的专家要开一个大型讲座。
来的学生很多,前排被挤满,方清昼帮忙维持了下秩序,只能跟周随容坐在最后面的一个角落。
周随容最近经常熬夜,坐下没听多久,就趴着睡着了。
他一只手压着,一只手放在桌上,在跟方清昼很近的距离。
他手指微微曲起,骨骼的线条和泛青的脉络,勾勒出一种具有力量与松弛的美感,掩盖了他手背上几道长短不一的白色疮疤。
方清昼无聊量了量他指节的长度,又去按压他外凸的青筋。
周随容轻声问:“在干什么呢?”
方清昼发现他醒了,不慌不忙地说:“没什么。”
周随容擡起头,靠近了一点,尚带着困倦的声音有些低沉,又因为夹带着的笑意听起来格外温柔:“量出什么了吗?”
方清昼本来想说手部骨骼的长短可以推测出很多东西,话到嘴边改口道:“好像比我的长一个指节。”
周随容问:“真的吗?”
说着将手靠近过去,与方清昼的放在一起。
见方清昼没有躲避,周随容的手指慢慢握紧,最后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好像是。”
手掌贴合的皮肤,起初有股微微的凉意,在短暂的体温交换后,开始快速升温。
那股温度蔓延到方清昼的手臂,继而是后背,随后是心脏。
头顶的灯像变成了太阳,给人一股暖融融的错觉。
周随容观察着她的表情,重新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低低叫道:“学姐。”
方清昼缓缓将手抽回去,可是异状没有消失。到讲座结束,她的手还是很烫。
爱情的起因不可追溯,存在虚无缥缈,连具体的表现也容易掺杂谎言跟欺骗,如何维系更是毫无规律跟方法。最常联系在一起的词语是反复无常。理智推论,充满不稳定的隐患,对她而言,没有好过于有。
可是周随容带给她的一切仿佛都是真实。哪怕她不能找出足够的理由来进行支持,她的直白跟自我,都在得出同一个结论。
晚上十一点多,方清昼坐在书房做详细的自我情感分析,导师给她发来了信息。
导师:小昼,你在我演讲的时候,跟周随容悄悄在后面牵手。
方清昼严谨地反驳他:首先我们没有牵手,其次在你当时的角度应该是看不到的。
导师承认:好吧,是别人看到了告诉我的。这个答案你觉得更满意吗?
方清昼:会更准确。
导师:……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定自己这个学生。
导师对着屏幕看了几秒,决定放过自己,准备躺下休息,方清昼的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导师接通,拿着手机等了半天,对面没有声音。
导师:“说话。”
方清昼:“我好像喜欢他。”
导师:“……”
方清昼又说:“我感觉是。”
导师:“……”
方清昼自说自话也无所谓,声音跟她开组会做报告时截然不同,像鲜活的小鱼,会活蹦乱跳。
“他今天牵我手的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个。”
导师愤怒指责:“你刚刚还说你们没有牵手!”
方清昼置若罔闻,问:“你说他喜欢我吗?”
导师按了按眉心,无力地说:“如果他喜欢你,会告诉你的。”
“哦。”方清昼迫不及待地问,“我要不要问问他?”
“你不是还要准备三夭青年组的比赛吗?把你的脑细胞集中到这个上面。”导师说,“我认为在比赛结束之前他不会跟你聊感情问题。他还在忙着申请提前毕业,你不要给他施加压力。”
“好吧。”方清昼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兴奋,又复述了一遍,“好吧!”
她提问完把电话挂了,留下陈教授,在黑夜中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