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同样的痛他历经了千百次,这一次好像终于到达了承受极限,经年累月,他终于到了再也撑不住的这一天。◎
婚后第三年,朗希的孩子已经三岁了,清明前一日,因为工作原因,郭书亦不能陪她同行,朗希只能一个人带着儿子回川省。
还好郭书亦提前联系好代办商家,祭祀用品已经准备妥当不用她操什么心,一下飞机一大一小两人就直接被酒店安排的车子接走。
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和儿子所有的行程都被郭书亦安排的明明白白。
哄完儿子,朗希才想起来给大总管发个消息。
「到了,郭总管安排妥帖,甚合哀家心意,回去之后定有赏赐。」
那头回得很快,「你是做梦都想当寡妇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还配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此话怎讲??」
「只有死了老公的太后才自称哀家」随后又配了一个更可怜哇哇大哭的表情。
额,真是小心眼。
看在他这么用心伺候的份上,朗希难得撒一回娇,掐着嗓子千柔百转地回了一句:「大王~~奴家错了嘛~」
那头正在输入中……
好一会「只会嘴上」/握拳愤愤但坚强忍耐不哭.jpg」
朗希笑得不行,配了一个贵妇藐视一切的表情,「那你要怎样」
那头又正在输入……
好久「要安抚~/色色.jpg」
朗希直接将电话扔到床上,还啐了一口,然后不管那头抓心挠肝烈火焚身的色色小狗美美护肤了。
望着镜子中这张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面容,朗希都不敢相信,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已经这么久了吗?
这三年,不,应该是这么多年,郭书亦一直很好,全心全意,哪怕他父母对她有诸多不满,可她嫁给他这三年从来没有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他受的夹心气,他不说她也知道。
如果当年她一直留在北城,没有来这里,也许他们会比现在更好吧?
至少不会蹉跎那么多年,可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命中注定该渡的劫谁都没法绕开。
她又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想起来就难免心伤的人,如果她还在……
一声长叹,朗希将桌面收拾干净,然后轻手轻脚爬上床,看着熟睡中跟郭书亦八分像的儿子,心里的那点伤怀渐渐被填满,虽然遗憾种种,但她还是足够幸运的。
亲了一口儿子,拿出一直闪烁不停地手机,翘起的嘴角越来越难压,然后一个字都没回直接将手机塞到了枕头下,搂着儿子甜甜进入梦乡。
白塔公墓距离蓉城不算太远,四月的蓉城山花烂漫,暖风徐徐,才爬了一会,儿子就累得耍赖要妈妈抱。
她才不抱呢,三岁大的小肉球可不是开玩笑的,苦了孩子也不能苦了自己。“不行哦,姥爷要是知道果果这么娇气,一年就来看他一次还要耍赖偷懒,一定会在梦中打果果屁股的呦~”
“才不会,姥爷最疼果果了,才不舍得打果果呢。”
朗希笑着:“果果都没见过姥爷,怎么知道姥爷最疼果果?”
小男孩用发音不全的语音系统十分自信地说着一串口齿不清的话:“爸爸说的,他说姥爷最疼妈妈,所以也会疼妈妈的果果。”
笑容僵在脸上,望春意盎然的山峦,朗希哑声道:“是啊,姥爷是这个世上最疼妈妈的人。”
“不对!还有果果和爸爸!”
“嗯,还好妈妈有你们。”整理好心情,朗希牵着肥爪:“那咱们快点,姥爷肯定想看看果果今年有没有长高。”
一大一小两人鼓起劲儿一鼓作气爬上了半坡。
点燃香烛,烧了纸钱,以往每年都有郭书亦陪伴,说的最多做的最多都是他,今年就她自己,一时间朗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对于爷孙变成父女,哪怕如何排斥不愿但也不得不接受,只是还是没法开口。
可想想就算现在开口又有什么用呢?人死灯灭,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听她叫一声“爸爸”。
“你在那边吃好喝好,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一张张黄纸扔进陶盆,焰火灰烬转瞬之间。
“下辈子机灵点,带眼识人,别再让人做局套进去了。”说到这里难免又有些心虚愧疚。“自身正直就不会授人以柄,别人就是做八十局都没用,还是你自身有问题。”
可是她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她,因为她,老头精明了一辈子,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算计呢。
“来,跟你姥爷唠两句。”朗希将儿子提溜了过来。
小孩子话说起来就多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朗希又看了一眼隔壁女人的墓碑,也比照着给她烧了一份,只是全程一言未发。
上一辈的乱账,该报的,该承受的,到她这就结束了。
她不欠任何人,至于欠她的,她也不想追究了,她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经营自己得来不易的幸福。
“果果快点哦,妈妈还要赶回去看你干妈。”
下山的路上,小男孩有些好奇,每年祭拜姥爷,爸爸妈妈都会给旁边的墓碑也一式两份,但是又从来不说那个墓碑的人是谁。
“妈妈,姥爷旁边住着的阿姨是谁呀?”
朗希看着天真发问的儿子,虽然像了郭书亦八分,但两个深陷的酒窝他和郭书亦都没有,老头也没有,直到看到墓碑上女人的照片,原来是像了她。
“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还不够大。”
“那要多大?”
“爸爸那么大吧。”
“啊……”
山下等候的车旁,停着一辆低调的保姆车,车旁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朗希目不斜视,路过二人,没有丝毫停顿,还是儿子忍不住一直盯着站得笔直跟木头桩一样的两人看。
“看路!”朗希蹙眉提醒。
“妈妈,又是那个叔叔和哥哥。”儿子指着五步外的父子,声音不大却正好传入了两人耳中。
可朗希没有理会,掐起儿子的咯吱窝将凳子高的小萝卜头抱上了车,随后也跟着坐了上去,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旁边站得笔直的父子。
车尾渐渐隐去,徒留一对被遗弃的父子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扯了扯父亲的手,稚嫩的嗓音带着委屈小声咕囔着:“爸爸,我们回家吧,要下雨了。”
男人喉结滚动,合上双眼,涩涩的酸胀感唤醒了他的无力疲惫。
过去这么多年,尽管每次见她之前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可面对她的冷漠他还是无法做到坦然接受,见过她最明媚的笑,感受过她最炙热的爱,又怎么受得住她的冷漠绝情。
“过几天爸爸带你去北城,球球的生日快到了,不是想让妈妈陪球球过生日么?”
这话并没有让小男孩高兴起来,没有兑现的承诺太多,狼来了说多了,也就不敢信了。
小男孩松开了父亲的手,两个稚嫩的小手捏着手中捧了好久的手工花,这还是去年老师带着他们做的母亲节礼物,今天爸爸跟他说带他去见妈妈,他高兴坏了,挑了好久才选中的这个,这是他为妈妈做的众多礼物中最好看的一个,小心保存了一年,可是妈妈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男孩犹豫片刻还是带着些许的希冀问道:“她会来么?”
“会的,你忘了么,上次见到妈妈,你问过妈妈的,妈妈没有拒绝。”男人蹲下身子,牵起小男孩的小手,像是抓到了什么,不知到底是在努力说服儿子还是在说服自己。
上次?小男孩抬起头,黑亮的瞳孔透着无限纯真。
上次儿童节的学校运动会,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陪伴,只有他没有,从来只有爸爸。他也想让妈妈来参加家长会、运动会,他也想告诉妈妈每次考试自己都能考满分,老师总夸他,他也想让妈妈知道他不要其他奖励,只要妈妈能陪他一天,如果可以,能陪他去一次游乐园最好了,或者吃一次肯德基也行。
后来爸爸带着他去看妈妈,可妈妈和一个叔叔抱着刚才看到的小弟弟,眼中根本没有他。还是他鼓足了勇气叫了一声妈妈,小心地问她明年可不可以陪他过节,她才肯回头看他一眼,但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爸爸总说只要他乖,他听话,考试每次得满分,样样出色很棒,妈妈就会喜欢他。
可是并没有。
失望了太多次,被骗了太多次,可还是期盼着能有一次真的可以兑现成真。
“真的么?”
“嗯。”
听到爸爸温柔且坚定的回答,小男孩委屈巴巴的小脸才终于小雨转晴,擦了擦眼泪为自己鼓劲儿:“那我要好好准备礼物了。”
重新牵回爸爸的大手,“爸爸你说我拿老师给我发的奖状好,还是把所有给妈妈做的礼物都带过去让妈妈挑?妈妈会喜欢哪个?妈妈喜欢什么?要不都拿着吧……”
看着这张跟小希相似的小脸,他怎么忍心让他一次次经历希望、失望,就好像是多年前的她,如今报应不爽,每一次都好像凌迟。
林砚不止一次问自己,让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错了,自己不想经历的那些痛苦和遗憾为什么还要加注在小小的他身上?
可如果没有球球,这么多年,没了恨也没了爱,他将如何撑得过这早就千疮百孔烦透了的人生。
是他自作自受,他本有别的选择,可仇恨与她,他最终选择了前者,就活该失去毕生渴求,唯一仅有的距离幸福最近的机会被他生生断绝,这是他的报应。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让自己的孩子步了自己的后尘。
哪怕将所有的爱都给了他,都不足以填补那份经年母亲的情感空缺。
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不切实际地幻想所有的事结束后,看在孩子的份上她能心软,可他忘了她本就是一个果决之人,一旦决定就永不会回头。
如今回想起之前的那些愚蠢念想就觉得自己怎么蠢得这样可笑。
当朗钟钦的死讯传来,当那场宣判的法槌重重落下,他就应该知道,他与她永远都没有以后了。
可他没有办法,他后悔了。
去年许下的生日愿望今年也并无意外地没有实现,六一的承诺也同样成了泡影,男人带着孩子将前面一家三口玩过的项目也试了一遍,看着一家三口温馨幸福远去的背影,林砚知道,今天又让他失望了,而他承受的煎熬却不比他少。
“爸爸,我讨厌妈妈。”小男孩头一次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又无助,
而男人只能无能地抱起孩子,一遍遍抚慰那颗再次受伤的幼小心灵,是他做的孽,于她无关。
“是爸爸的错,不要怪妈妈,妈妈很爱球球。”好像从孩子第一次问妈妈开始他就不停地在重复这句。
也不知道是烦了,还是终于心软了,当男人接到对方发来同意见面的消息时,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确认了好几遍确实是那个加了好多年却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对话框发来的消息。
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是他的,他现在的心情好像是穷困潦倒马上要饿死的乞丐突然天降横财,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反应过来后他才激动地跑到儿子房间,将睡梦中的儿子唤醒,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刚从睡梦中被强制唤醒的小人,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懂爸爸的话,只是看到眼前兴奋异常的爸爸嘴一张一合不停地说着什么,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去翻找他的衣柜。
八月中秋前一天,林砚与儿子端坐在一家家庭主题饭店内,特意挑了靠窗好找的位置。两个人看上去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男人时不时低下头为自己和儿子整理着装,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一会要说的话。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进,两个人看上去越发不安。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要面见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门每一次被推开,男人和孩子都忍不住伸着脖子望去,紧张的心脏一次次提起一次次回落。
终于在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后,两个人最紧张的时刻来了。
男人迅速起身,想要上前替女人拉开椅子,可因为动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满满的一杯水哗啦洒了一桌,沾湿了两个人精心挑选的亲子西装,服务员见状赶忙跑来收拾,男人被服务员挡住了去路,一时间慌乱的场面真是好不热闹。
女人到是淡然若水,缓缓拉开椅子坐在了两人的对面,没有客气寒暄,直接问两人要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点就好。”男人目光灼灼,精神饱满,整个人好像焕发了新生般。
朗希倒也没客气,随便点了几样,等服务员离开,才将目光重新放到父子俩身上。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眼前这个孩子,只是一会朗希就强制收回了目光,她不敢再看下去。
在目光移开的那一刻,男孩难掩落寞,想跟眼前遥不可及又期盼已久的人说话,但又心怀忐忑不敢开口。
欲言又止纠结万分的模样可怜极了,朗希的余光看在眼里,拨着水杯沉默着,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见妈妈终于问自己,男孩眼睛放了亮光,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明明提前准备演练了好久的。
林砚见男孩呆愣愣地只顾着看,好像傻子一般,忙解释道:“球球太高兴了,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砚轻抚着小男孩的脑袋,温声细语引导。
男孩眨了眨眼睛,蹦出一句:“我想吃炸鸡。”
男人愣住,女人也愣住。
男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之前都演练得好好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只会要吃的了。
“球球可能饿了。”林砚有些尴尬地笑着。
朗希点点头,叫来服务员准备加一道炸鸡,可服务员说因为平时菜单上没有这道菜,厨房也没有备菜,所以这道菜做不了,但不远的一条街有一处快餐连锁店。
朗希谢了服务员然后拎包起身,
“菜马上就要好了……”林砚以为她要走,急切地站起来挽留。
小男孩一愣,赶紧摇头,“我不吃了,不吃了。”
“等我一下,我去帮他买一份炸鸡。”说完不等林砚阻拦就提起包出了门。
父子俩像木桩似的杵着,都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林砚更是心绪跌宕起伏,从她进门起胸口就跳个不停。
等啊等,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几倍,为什么还不回来。
忐忑的等待中,那扇门又被推开了,是她。
林砚起身,面带笑容去接她手里递过来的炸鸡,将袋子细心拆开放在儿子面前,可是朗希却没有坐下。
“我一会还有事,就先不吃了,单已经买过了,你们慢用。”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去。
刚才的那点受宠若惊还没凉透,这一巴掌就直接扇了下来。
在男人失神之际,女人已经走出了饭店。
男人被身边的小手摇醒,才慌张地追了出去,
“什么事?如果不重要的话能不能陪球球吃完这一顿饭,就一会就好。”
看女人不为所动拉开了车门,男人一时性急用力阻挡,车门“啪”地一声又被关上了,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无礼,男人连声道歉。
朗希本来是想单独见他,将话说清楚,没想到他将孩子也带来了,哪怕没有多少感情,她也不想在孩子面前把话说得太难听。
斟酌一番,朗希开了口:“林先生,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来打扰我还有我的家人,利用幼小无辜的孩子更可耻。”
男人身形晃荡,好像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指责。
“小希……”
“林先生,请注意你的称呼。”平静的语调精准地击破了他的最后防线。
男人滚了滚喉咙,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小希,我只求你能每年抽出几天,不,一两天的时间就好,陪陪球球,你恨我怨我,但他是无辜的,求你看在他的份上……”
“看在他的份上?当年你怎么不看在他的份上放过我父亲?现在你却要我看在他的份上试着放下过往?”
男人胸口发紧,呼吸渐渐困难。
“林砚,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你,不是我,对他来说,我们都不是合格的父母,还没出生就被我拿来做要挟你的筹码,虽然没有什么用,今天又被你拿来做牵扯我的工具……”
朗希失笑:“我和他于你来说不过是这场预谋过后不该存在的引申产物,你于我是一场偏离轨道的本不该发生的孽债,本来就全都是错的,我不想余生还跟你有任何纠缠,一丝一毫都不想!如果你对我哪怕有过一丝丝真心,还请你看在这份不足挂齿的真心份上,不要再让我背负着良心的不安,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和球球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贵也是唯一永远无法舍弃的珍宝,怎么会是她口中的……
男孩眼巴巴望着门口,等来的是早已预料的结果,男孩垂头不语,手里捏着书包带,那里放着他为妈妈精心准备好久的礼物,看来又白拿了。
好一会,男孩抬起手,抓起已经凉透的炸鸡,一口口送进嘴里,吃完最后一块鸡排,男孩乖乖擦干净小手,低着头,情绪稳定地有些不正常:“爸爸,我们回家吧。”
男人被勉强拼凑缝合的心脏再一次被撕成碎片,但好像这次却有些难捡。
男人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额角沁满了汗珠,他想发声,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前忽明忽暗,耳边全是嘈杂的嗡嗡声,他知道这是要发病的前兆,可他不能昏厥,他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意识试着去翻找口袋,想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叫来助理帮他看好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