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后未时刚过,京师长安荒僻的北门外坟场边突然车水马龙,一片熙熙攘攘。听说有人要在北门外的坟场上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吃过午饭后便丢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涌出北门,挤在一座已经掘开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姗姗来迟的中书侍郎陈风一身正式的朝服冠袍带履,弯腰从青呢官轿里钻了出来,抬眼就看到了停在墓穴旁的那顶深紫色官轿,脸色阴沉,眼皮便顿时耷拉了下来,唤道:“陈安!”
“老奴在。”管家陈安哈腰出现在主子身边,一脸的殷勤。
“这是谁的轿子?”陈风明知故问,因为朝中就只有一个人才能有权利乘坐深紫色的官轿。
“回老爷的话,这是宰相李大人的官轿。”陈安恭恭敬敬地答道。
陈风不做声了,低着头快步向人群中早就支起的帆布席棚走去。
墓穴旁的简陋席棚里,临时搬来了附近土地庙中的案桌和凳子。棚外两条长凳上摆着一口尚且簇新的黑漆棺木,外面只是粘着少许的尘土,棺木前的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芦席旁简易的柴火堆上,坐着一口铁锅,锅内的沸水在不停地翻滚着。仵作李月影则身着白色麻布围裙,双手戴着护袖和手套,发髻高高挽起,等候在一边,正面容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口黑漆棺木。
因为是女仵作的缘故,围观的百姓所有惊奇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月影的身上,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宰相李义府同样身着官袍,正襟危坐在棚里案桌后的一张靠椅上,乔泰和马荣分别站立两旁,脸上神情威严,而侧面的靠椅右手则是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个白瓷茶壶。
陈风走进席棚,向李义府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李大人,李大人辛苦,真没想到您也会有兴趣前来现场观看验尸。”
李义府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陈大人客气,本官这也实属是无奈之举啊,想那新任京兆尹狄公尚且未曾赴京,京兆尹一职不能无人打理,为了维护一方治安,本官在征得当今圣上的同意之下,暂且代理京兆尹一职处理此案,直至狄公赴京就任为止。”
听闻此言,陈风忙一躬扫地,道:“李大人,下官外室之区区小事,还要烦劳大人亲自过目,下官真真为之而感到汗颜。”
“非也非也,人命关天无小事,既然张氏家人到官府诉求,那我等就有义务还她一个真相与公道。”说着,李义府冲一旁的空椅子指了指,干脆地说道,“陈大人请坐。”
接着,他便转而对身旁的马荣正色道:“苦主家人已经到场,本官命尔等可以开棺验尸!”
李义府严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荒郊野外显得格外清脆响亮:“众位百姓听了,本官今日代领京兆尹一职,主持对张氏的尸身进行开棺检验,此刻尸亲陈大人业已到案,一旁监督,本官开棺验尸所得任何之结果,视同现任京兆尹狄公在场,均如数据实记录在尸格之中,以备日后官司诉讼之用。各位百姓均为现场目击之证人,日后如若对尸检是否公正有纷争,百姓均有到场作证之义务。”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寂静,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墓穴旁即将发生的一举一动。
“开棺!”
两名京兆尹府衙役用长长的凿子撬进棺盖,接着用早就准备好的铁锤猛敲几下,棺盖嘎嘎作响,如法炮制,很快就起出了所有的长钉。另外两名衙役上前帮助将棺盖放在长凳边上,四人随即用准备好的浸泡有皂角和苍术水的手巾绕过自己头颈,将口鼻掩了个严严实实,接着便伸手进棺去将张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之上。
由于天气逐渐转暖的缘故,再加上尸体在下葬前已经在外停放了数日,故此便有些明显的异样和恶臭随即散发出来,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有的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嘴鼻向后拼命退去,有的则愈发好奇地伸长了脖颈向前继续张望。
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李月影也早已在口鼻处绑好了手巾,她拿出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味道浓郁的伽罗盘香,随后便冲着张氏的尸体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便站起身,接过衙役早就准备好的装满热水的铜盆,一条干净的手巾,跪在芦席边上,逐一小心翼翼地褪去死者衣服裤袜,然后开始轻轻擦拭尸体,同时细细验视。
周围所有的人,包括李义府和陈风在内,还有不当事的看热闹的百姓,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尸体旁李月影那熟练的动作,却很遗憾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月影在尸体的双足之处犹豫良久,又在头部脖颈之处细细看了半日,摇了摇头,接着用银棒撬开张氏紧闭着的嘴,并仔细观察了脖颈处已经腐败肿胀的皮肤下所露出的白骨。如此往复,最终在尸体从头到脚盖上一块麻布,接着便紧锁双眉地站起身来。
见此一幕,席棚之中陈风的脸色突现异样,一阵不祥的预感猛地向他袭来。
最后,月影脱去麻布手套,在重新换过的已经温热的水盆中洗净了双手,来到一旁桌案之上,拿起衙役早就准备好的笔,略加思索过后,便挥笔分别在尸格上填写了几个字,接着放下笔,这才手捧尸格,款步走进席棚,高举过头,分别冲着在座的李义府和陈风墩身施了一礼后,道:“李大人,按照规制,属下六品仵作李月影特此做尸结如下——死者张氏,年龄约双十又四,孕期不足三月,死因乃被人勒毙后假作悬梁……”
此话一出,席棚内外顿时就如炸了雷一般议论纷纷,尤其是陈风,更是坐不住了,他脸涨得通红,朗声道:
“休得胡言乱语!本官外室张氏明明是怀孕期间得了抑郁之症,最终自己选择悬梁自尽走了绝路,自缢而死,她的病症是经由长安城中著名的大夫看过的,本官亲眼所见,如今又怎会来个被人勒毙的结果?简直是无稽之言!”
就连在座的李义府也感到了一阵棘手,他略微迟疑过后,便转头问道:“李月影,本官问你,你又是凭何认定张氏乃是被人勒毙?你要知道,一旦勘验错误,你身为仵作可是要因反坐之罪而被掐监入狱的。”
听了这话,月影点点头,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环顾了一眼左右,缓缓说道:“回李大人的话,属下并未检验错误。对此结果,属下业已经过了反复勘验确保结果无误。那张氏确属被人先行勒毙之后再做的悬梁。要知道凡是自缢而亡与被人勒杀,或者先是勒杀然后假做自缢以图瞒人耳目蒙混过关者,都是极易辨别出来的,哪怕尸体像张氏那样已经进入腐败的过程。”
“首先,如若真是悬梁自尽者,用绳索、丝绸等绑扎的部位,绳索痕迹只交至左右耳后,且脖颈处呈现出深紫色,眼睛闭合,嘴唇张开,两手握拳状,牙齿外露,如若是男性,绳索套在喉结以上者,舌头外鼓,舌尖抵住上牙床,相反套住喉结以下者,舌头大多伸出,此状相同于女性自缢而亡的尸体。”
陈风刚想插嘴,却被李义府用目光给生生挡了回去,虽感心中懊恼,却也颇为无奈,便打消了继续辩驳的念头,认真倾听了起来。
月影的目光又是何等的锐利,她嘴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扬声说道:“其二,凡是悬梁自尽者,胸前均有口水滴落,下体处有粪便溢出,只因悬梁自尽之时从挂上绳索蹬掉椅子直至最终断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临近终了,自尽者会意识丧失,故会形成如此不堪的特征。而这些,在张氏身上都没有被发现。相反,如若是被人打死后伪作上吊的尸体,则嘴和双眼张开,手掌伸展,头发散乱,喉颈之处虽因为血液不流通,但是时间偏短,所以索痕浮浅而色泽偏淡,舌不伸出也不会抵住牙齿,死者颈部皮肉尤其是绳索附近不会有拼命抓挠的痕迹,因为那时死者已然失去了意识,或者处于神志完全丧失的阶段,并且身上另外会有致命伤痕留下。”
“属下前面曾经提到过:自缢身亡者,绳索在颈部所留的痕迹是环状延伸至耳后发髻线处并且互相交替,但是若被人勒毙者的颈部索痕却是水平状或者大于前者的角度,以便于施暴者借力。属下观察过张氏脖颈处的痕迹,有一道最明显的就是呈现出了水平垂直状,证明张氏生前曾经被人用力从后勒毙或者勒晕彻底失去意识。索痕附近的抓挠痕迹并不非常明显,由此判断挣扎过程很短,或者,她的双手已经被人控制,这,属下稍后自会展示。”
说到这儿,月影回头看了一眼芦席上用麻布从头到脚覆盖着的尸体,道:“死者张氏脖颈处的绳索痕迹非常深,呈现出异常的暗黑色,并且在脑后不相互交替,相反与脖颈呈水平垂直状,由此可以判断出她被害之时曾经做过剧烈反抗,即使双手被人控制,她也拼命扭动脖颈,试图挣脱,而人在情绪激动之时,浑身血液的流动是加快的,脖颈之处尤为明显,所以绳索痕迹才会变得异常暗黑色。故此属下可以推断,这全都是因为她腹中的胎儿的缘故,在被害前,她已经知道自己怀孕,出于母性的本能,在被勒颈之时,尽管时间很短,她仍然会选择对横架于自己身上的灭顶之灾做着徒劳的殊死反抗。”
场内一片寂静,月影缓步走回到不远处的芦席旁,跪下后,复又戴上手套,从麻布下抓起死者**在外的右臂,举起,右手指向死者右臂的上端,说道:“双臂都有深褐色痕迹,此乃生前被人用力控制双手时所留。据此,本人推断,凶手实为两个人,一个勒毙张氏,另一个则是从犯,控制住死者的双手和身体,以免其反抗挣脱。”
听了这话后,李义府不由得皱眉,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陈风:“陈大人,乌衣巷中案发现场张氏所住的房间外,平时应该会有随身丫鬟伺候吧?”
陈风赶忙点头:“李大人所言正是,丫鬟阿菊平日里就是睡在外屋,以备夜晚随时伺候如夫人张氏的起夜。”
“那案发当日阿菊可否曾说起过有什么异样情况发生呢?”李义府追问道。
管家陈安见状,赶紧接上话茬:“没有,小的事后询问过阿菊,她什么都没听到,房内也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义府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下人的插嘴,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阿菊呢?此刻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阿菊已于我家如夫人头七晚上守夜之时悬梁自尽。”陈安小心翼翼地答道,并用衣袖做势抹了抹眼角。
陈风凄然道:“阿菊为人非常忠厚老实,正因为如此,下官才会想到派她前去乌衣巷陪伴如夫人张氏,以解其平日里的寂寞,生活上也好有个照应,谁想那张氏在怀孕之后竟然会因为抑郁之症而走了绝路,阿菊与她姐妹情深,难以割舍之下,便随了她去,下官甚为感动。”
“没错,陈大人方才提到过抑郁之症?可是,话说回来,为何有人如此年轻竟会得抑郁之症?”李义府皱眉喃喃自语,征询的目光看向一边垂手站立的李月影。
“李大人,怀孕之人得上抑郁之症并不足为奇,依据本人多年行医和做稳婆的经验来看,很多怀孕女人初期,因为身体的改变,所以会变得易怒和情绪躁动不安。再加上一些外界因素影响,故此,陈大人的如夫人张氏得上抑郁之症也是在情理之中。”李月影躬身作答。
“原来如此。那阿菊尸身现在何处?”李义府满意地微微颔首,手捋胡须问道。
“在领过抚恤金后,次日已由其家人领回老家淮南道自行安葬。”陈风答道。
闻听此言,马荣便和乔泰相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似乎已无明显进展,天色将晚,李义府便在月影递交上来的尸格末尾签名,夸奖了几句,陈风作为苦主家人也签名鉴证,这才交由一旁站立的乔泰保管以待日后转交给狄公。接着便命四位衙役将张氏的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合了墓门,一旁早就等候的几位僧人草草念过几句安魂经后,李义府便上轿离开了城北坟场。让京兆尹府的师爷留下照应坟场的一切事宜。围观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诺大的坟场周围瞬间恢复了荒凉和萧瑟。
陈风和管家脚步匆匆走向不远处停放着的那顶青呢官轿,经过月影身边的时候,陈风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起了弯腰正在收拾医箱的月影,神情复杂。这一幕被乔泰看到了,便上前施礼道:“乔泰见过陈大人。”
陈风不由得一怔,随即尴尬地回应道:“何事?”
“不知陈大人对我们的仵作李姑娘是否还另有所交代?”乔泰笑眯眯地问道,“或者对尸检结果有疑问?”
“没有,当然没有。”陈风草草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的管家陈安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垂手站立一旁的李月影,这才转身随着主子的官轿离开坟场。
“多谢乔大哥!”月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嘴里咕哝道,“这厮目露凶光,不是好人。”
“你说的是……?”乔泰有些糊涂。
“当然是那管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月影皱眉道。
“月影姑娘,你可要小心啊,他们绝非善类,也对此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想张氏之死和张继张大人的被害,和他们也一定脱不了干系!”看着逐渐消失在荒野之中的青呢官轿,乔泰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故作轻松状,转而神情凝重地说道。
“我知道,他们恨死我都还来不及呢,本来是可以轻易掩盖过去的一桩杀人事件,却被我们坏了事。”月影伸手盖上箱盖,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只是可惜,阿菊姑娘的尸体,却早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他们未免也太大胆了,居然敢跑到我们杭州县衙中去杀人放火,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说到窝心处,乔泰不免有些愤愤然。
“乔大哥,你确定是陈大人派人灭的口?”月影诧异地问道。
乔泰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奇怪,他们背后有人,自然就会目中无人。”随着话音转身看去,马荣双手抱着肩膀站在身后的马车旁,似乎在沉思。此时身边早已无人围观,两旁的土坡上空****的,诺大的城北坟场就只留下了乔泰等三人和几个负责清扫的衙役在拆除席棚,荒野中夜风四起,如血一般的晚霞染红了天空。
“马兄,还没问你呢,这几日里你究竟所忙为何事?怎么总感觉神神秘秘的。”乔泰一边帮月影把医箱搬上青棚双辕马车,一边问道。
“我啊,在抓鬼!”马荣利索地跳上马车,手执马鞭,一脸的笑意。
收拾停当后,乔泰也挤了上来,月影则坐在后座,三人驾着马车缓缓向城内走去,此刻离关城门的时间还有足够的剩余,所以马荣并不急着赶路,抽空就讲述起了自己的这一昼夜的离奇经历来。
“说来话长,只要你们有耐心,那我就慢慢从头开始讲吧。”马荣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份赵掌柜前几日塞给自己的地图,随手交给了乔泰,道,“老弟,你打开好生看看,这是哪里的地图?不过我想这应该难不倒你这‘圣手书生’。”
乔泰盯着地图,半晌,他恍然大悟道:“马兄,你胆子真不小,竟然去了皇宫大内!”
“皇宫我是必须要去的,又不是头一次,只是隔了这么多年,难免对宫里的布局就有些生疏了,再加上新建的大明宫远胜于当初的太极宫,所以这地图必须要有。话说回来,即使不是为了我们的案子,我也要去。”马荣道。
“这又是为何,”身后的月影探头不解地追问道,“马大哥,难道说你在宫里落下了什么东西?”
“数年前我在江湖行走之时,曾经和一个剑客车轮战赌输赢,打架的地方很特殊,那就是选在皇宫大内皇帝老子的寝宫顶上决一雌雄,不吃不喝,白天睡觉,不论刮风下雨,酉时三刻开始打,天交五鼓即刻休战,就这么一直打下去,打到对方认输了为止,公平决斗,童叟无欺。”马荣道。
“对了对了,当年我也曾经听说过这场著名的皇宫之战,只是可惜没有机会亲眼所见,不过真没想到居然是马兄你的大作,真是佩服!”乔泰在马车上夸张地转身便冲着马荣一抱拳。
“马大哥,为何会选在大内皇宫去打架呢?”月影并不是江湖中人,当然无法领会到其中的奥妙所在了。
马荣轻轻一笑:“皇宫大内多的是武林高手,所以一般江湖中人是绝对不会跑去大内打架的,看热闹那就是更不可能了。而我们嘛,只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那最后结局如何?”月影问。
乔泰乐了:“那当然是马兄赢了呗。”
“你没去看,又怎么知道?”月影感到有些诧异。
暮色中,乔泰似笑非笑地瞥了月影一眼:“高手对决,只有一个可能才会最终的彻底休战,那就是死!而他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我想‘风尘少侠’这个名号应该就是那时候混上的,对吧?”
马荣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只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们看得起我马某人罢了,算是对我的抬爱和关照吧。马某人本就是一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赵掌柜,当时,他的身份还是大内的掌案太监。记得那一日天过子时,我正在屋顶上休息,无意中听到有人在下面房中谋划准备要用鸩酒毒害赵公公,说什么是赵公公好像替人说了什么公道话,知道一个姓方的老太监之死的真正秘密等等之类,反正鬼鬼祟祟的我也无心听的下去,再加上那时候我又喝多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后面,说到宫里就有人为此而要他的命。而我呢,是最看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的,一旦被我知道了,无论是谁,我都必须管!说话间,我就尾随着那贼眉鼠眼之徒去了扣押赵公公的房间,在他即将下手毒害赵公公的时候便出手相助,救了他一命,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乔泰一听就乐了:“马兄,你不会是碰巧把那壶价值不菲的鸩酒给那损阴丧德的小子都给灌下去了吧?”
马荣听了,却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又怎会是那种浪费好东西的人,你说是不是?当然一滴不剩了,只是把身边那赵公公给吓得半死。”
月影听了不由得皱眉,连连摇头,接着啧啧叹气道:“一壶?宫廷里的鸩酒可值上千两纹银呢,区区一小杯就足够让人死几回了,这么杀人也未免太奢侈了吧!”
“这叫物尽其用!”马荣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似乎是在对往日的浪迹江湖难了心中的挂念。
身后的月影却有些心事重重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正在这时,空中隐约传来两声鸣叫,乔泰突然在马车上站起身,朝空中打了声呼哨,很快,一道黑影迅速落了下来,原来是一只灰色鸽子。乔泰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鸽子的脚裸,接着便放走了它。
马荣道:“大人的书信?”
乔泰点头,待来回看了两遍纸上的内容后,脸上的神情却已全然无了方才的平静。
夕阳慢慢地被无边的夜色所吞没,直到青蓬双辕马车进城的时候,业已经满天星斗了。感觉腹中有些饥肠辘辘,本打算回去再吃,但是想着自己毕竟只是下人,总是麻烦宰相府的那些仆役为自己准备酒菜,也实在是说不过去,毕竟不是在熟悉了的杭州县衙。三人便在靠近城门口的路边饭馆外停下了马车,走进饭馆要了几碟肉包子,几碟小菜,一壶小烧刀,准备随便应付着,稍晚一些才从后门悄悄回宰相府的住处安歇便是。
乔泰是饮不得酒的人,再加上有心事在身,才几杯劣质的烧刀子下肚,便已经涨得面红耳赤,一旁的马荣一杯接着一杯,面不改色,神情从容。月影却滴酒不沾,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吃茶。
“我说马兄,那后来呢?”乔泰压低嗓门追问道,“还有,这次你进宫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又是为了何事?”
马荣却并不急着回答乔泰的疑问,只是转身面对月影,道:“李姑娘,在下问你件事,你可知道为何大内高手会尾随于你?”
月影一愣,摇摇头,看马荣极为认真严肃的样子,便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我只是一普通民间女子,跟大内皇宫根本就是毫无瓜葛。马大哥,你是不是喝多了看走了眼?”
马荣苦笑道:“在杭州县衙的时候,在下就曾经和他交过手。他的独门暗器乃是两条身裹铁线般的虫儿。”
“活物?”月影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却深知擅使活物作暗器者,必定也会擅使毒物。”
一旁的乔泰听了这话却默不作声,只是双手抱着肩膀,神情凝重地看着马荣。
马荣点点头,随手放下了酒杯:“正是,通体发红,浑身布满黑色环装线条。这绝对不是什么善类。所以,我就去找了江湖上有名的‘老百晓’万老夫人。”
“‘老百晓’?”
乔泰咧嘴桀然一笑:“月影姑娘莫感到奇怪,这人我也认识,她就在杭州城里。虽然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来历,但是有一点却是江湖绿林道上人尽皆知的,那就是只要你有钱,再加上她愿意,那你就可以从她那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是的,乔泰兄弟说得对,她在我们临离开杭州的那天晚上就如约给我送来了我所要的东西——一个纸卷,上面就一句话,告诉我我所要找的人叫林阿南,他是大内的人,察事组织贴身高手之一。而‘察事’,就是当初想灭赵公公口的组织。它背后究竟是谁主使,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神秘的组织应该是在为高阳公主复仇。”
乔泰一脸的惊愕,赶紧看了看左右,这才小声提醒道:“马兄,这话可非同儿戏啊,搞不好要被灭九族的。”
马荣微微一笑:“怕什么,兄弟你几时变得如此胆小谨慎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乔泰嘀咕了句。
马荣懒得和他斗嘴,便径直说了下去:“传说闹鬼的丹凤阁房顶高度为四丈八尺有余,我这次特地上去观察了,寝宫房梁上虽然布满灰尘,仔细查看却仍有绳索悬挂而留下的细微痕迹,所以,要么,真是鬼在作祟,只不过找错了对象,因为当今的圣上早已搬离了丹凤阁,要么就是功夫极其深奥的武林高手,并且轻功非常可怕,光靠一根横面不足一截小指宽的绳索就能让自己的身形停留在半空中那么久,而这个林阿南,无论身长或者身形都与这个所谓的鬼非常相似。所以我怀疑,是他干的,假冒高阳公主的鬼魂。”
“你并不能就此断定是他,天底下高手多的是,更何况在皇宫大内。”乔泰突然说道。
马荣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后,然后推到月影面前:“打开吧,已经死了,别用手触碰它就是。”
月影深吸一口气,看了马荣一眼,又看了看乔泰,后者点点头,便随即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包,眼前赫然出现两条紧紧盘成一团的虫儿,略微干瘪,浑身通红,布满环状线圈。
“本来我心中还是有一定的疑虑的,但是当我发现它以后,就更加肯定了。事情起因在半月前,还记得吗?在杭州县衙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狄公在与前来拜访的李义府大人交谈的时候,曾经提到京师长安有些人死后,尸体坐立不倒,且会发现这种虫子从死者口鼻处爬出,而这些人中不乏朝廷重臣。所以,我在临走前,就冒险用师傅特制的熏香在死去宫女的口鼻之中熏了一会儿,很快,这两畜生就爬出来了,而这宫女的死因就是在闹鬼当晚突然暴毙。据说是惊吓后失魂悬梁而死,但是丹凤阁的总管太监张德胜却偷偷跟我说应该是看了不该看的而死。所以不排除被灭了口。”
“等等,尸体坐立不倒?”月影奇怪地问道,“这不对啊,马大哥,人死后,虽然会尸体僵硬,但是过了差不多三个时辰后,就会恢复原来的柔软,如若无依托之物,又怎么可能会坐立不倒?”
“这个在下并不是非常清楚,只是这个宫女的尸体已经被装入棺椁之中,并且已经死亡两日以上,所以在下并没有亲眼看到传言中的坐立不倒的现象。”马荣皱眉摇摇头,接着说道,“至于说‘察事’,赵公公曾经跟我说起过当年一时风光的察事组织在高阳公主畏罪自杀后就突然灰飞烟灭了。据说被千牛卫秘密处决了也不一定。但是如今看来,这个神出鬼没的林阿南,应该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日后我们随着大人前来京师长安任职,就怕这厮会成为我们的丧门星啊。”说到这儿,马荣迅速收好油纸包,重新又塞入怀中,接着随手抓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重重地出了口气。
“难道赵掌柜前日所说的有关坊间流传的太平公主遇到的鬼并不是那乌衣巷的张氏?”月影追问道,“怎么又出来了高阳公主?不是传说她当年是畏罪自杀的么?”
乔泰苦笑道:“宫里的事,我们平凡百姓是弄不清的,至于说为什么要假借张氏的传闻,我想,那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让民间百姓过多议论当初的事吧。宫里太多的秘密了,但凡和权势相依靠而生,就必定会充满腥风血雨。”
“乔泰兄弟说的是,”马荣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缕杀气,“我不管宫里的事,但是至少证实了那厮来者非善,以后,李姑娘身边,虽然还不明白那厮为何会出现,但是我们俩仍然是要比往日更多加小心好生保护着!”
“那‘察事’……”乔泰似乎欲言又止。
马荣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知之者甚少,就连这个林阿南,我也是无迹可寻。不过我想万老夫人那边,也是决计不会再愿意提供他的有关任何消息了,包括这两条虫儿的来历,毕竟没人会愿意惹祸上门的。这老太太狡猾得很。等回到杭州府后,我再去找江湖绿林道上的朋友私下打听一下再说吧。总要有个对付的法子。”
“那这次张大人是不是被他所害?”乔泰追问道。
一旁的月影却果断地否决:“不是他,杀人手法完全不一样,而且他是武林高手,没必要也没有时间去费尽心机用纵火焚尸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月影记得很清楚,被那人掳在怀中的时候,她并没有闻到硫磺的味道,衣服上也没有血腥味。而张继张大人的伤势,绝对是能给对方的身上留下满身的血迹的,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杀人的时间!
“我想我是那名唯一可以证明他没有在杭州县衙那晚杀人放火的证人。”面对马荣乔泰所投来的狐疑的目光,月影苦笑道。
京师长安,大明宫麟德殿内的夜晚显得格外寂寞,两盏巨大的烛台上烛光摇曳,已然是夜深的缘故,戌时的月光成片地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让人感觉愈发的是夜凉如水。
身为武皇的贴身女官,上官婉儿长得是柳眉杏眼、秀丽文雅,一袭拖地宫装近乎完美地凸显出了她的娇小身躯,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绝世美人,冰雕玉凿一般的脸上也极少能够看到笑容的存在,但是婉儿身上所鲜有的老成持重却让她成了一个独有韵味的年轻女人。
看着灯下批阅奏章的武皇背影,婉儿欠了欠身子,让自己发麻的双腿能够感觉好受一些。轻微响动的环佩声惊动了武皇,她虽然没有转身,却沙哑着嗓音缓缓说道:“婉儿,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不用在一旁伺候了。”
婉儿轻轻跪伏在地:“回圣上的话,婉儿不累,愿陪伴武皇左右。不过婉儿斗胆进言,圣上,您也要注意凤体安康,不要累着了,您的凤体可是关乎大周社稷的。”
听了这话,武皇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笔,幽幽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身看着婉儿,扬眉笑道:“婉儿,这么多年陪伴在朕的身边,也只有你才是忠心耿耿的了。本以为你会替你爷爷和父亲报仇,也有很多大臣劝朕杀了你以绝后患,毕竟你的全家都是死在朕的手上,卧榻之际怎容得下仇人啊,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武皇这么直截了当得就提起那揪心的往事,上官婉儿顿感心中阵阵隐痛,她咬了咬嘴唇,匍匐在地,颤声道:“圣上待婉儿恩重如山,如果没有圣上当年的知遇之恩,婉儿早就命丧掖庭,婉儿是明事理的人,深知婉儿这条贱命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圣上可以随时拿走,不过,在此之前哪怕只属于婉儿一天,婉儿就都会倾心尽力用它来辅佐圣上的大周社稷。”
听了这话,武皇欣慰地笑了,目光中满是疼爱,她挥了挥绣满金丝的袍袖,柔声说道:“起来吧,婉儿,朕知道你忠心,所以,不会杀你。对了,近日宫中传言闹鬼之事,你可有所耳闻?据说害得太平大病了一场,明日早朝过后,你陪朕去看看太平,她自幼多病,身子骨又弱,受不得惊吓的。”
婉儿道:“回圣上的话,前日里确实有丹凤阁的张德胜前来向臣下诉说闹鬼之事,惊吓到了公主殿下。”
武皇不由得微微皱眉,声音也变得有些严厉了起来:“那你为何不及时禀报于我?丹凤阁是如此不祥之地,就该请人做场法事驱鬼辟邪才对。朕都好几日未见她了,那如今太平居住何处?”
“回圣上的话,已经暂时迁居空着的东宫。”上官婉儿喃喃说道,“臣下并不是要刻意隐瞒,圣上容禀,实在是这个鬼,来得有些蹊跷。臣下还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好。”
“难道不是坊间所传的乌衣巷女鬼?”武皇一愣,问道。
上官婉儿摇摇头,幽幽说道:“圣上,那女鬼,据说身穿桃粉色公主服,头戴珠冠,还据说……是高阳公主殿下。”
殿内瞬间犹如死一般的寂静,淡黄色的烛光突然小了下去,虚掩着的殿门被猛地吹开,一股莫名的旋风在殿内四处游**,刮起几片枯叶。
“休得胡言!休得胡言!……”武皇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袍袖无意中一甩,一方精致的端砚便被重重地砸在了青砖之上,登时墨汁四溅、粉身碎骨。她对高阳这个女人是太熟悉不过的了,知道高阳生前最爱穿的就是桃粉色的衣裳,“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旁的上官婉儿不再言语了,她静静地看着面前近乎失态的武皇,这个年华已逝的女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极了一个没有主见的孩童,因为发自内心的恐惧而被吓得判若两人。
一缕不易察觉的冷笑便轻轻滑过婉儿那凝脂一般光滑的嘴角皮肤。
2.
从城北坟场回来后的次日辰时,宰相府的庭院中静悄悄的,金黄色的银杏树叶犹如一条艳丽的地毯,一夜的北风吹过后,几乎铺满了青石板地面的每个角落。
按照计划的安排,再加上今天天气本就不错,这个时辰应该就已经告辞返回杭州县衙了,身为贴身护卫的马荣和乔泰放心不下狄公的安危,陪同月影结束尸检工作后,自然是归心似箭,医箱和一些杂物都已经装车,马匹也一早就喂饱了草料。只是月影却突然打消了念头,说自己要在临走前见一面刚下朝的宰相李大人,说有要事相商。马荣和乔泰也不方便阻拦,便决定等等再说,反正加快脚程的话,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回到杭州城了。
可是,眼瞅着月影在李义府的书房中已经闭门相谈了半个多时辰,却仍不见推门出来。等在对面花厅里的乔泰便不由得扫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马荣,半开玩笑地说道:“马兄,这月影姑娘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是嫌弃我们杭州县衙的收入太少,想借此机会托李大人的关系在京师谋个职位?”
马荣喷出才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咳嗽道:“你错了,李姑娘是有些贪财,但是却绝对不重名利。至于说贪财嘛,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往日里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开医馆生活不容易,不得不精打细算而已,哪像你我,有着固定的俸银可拿。”说着,他狠狠瞪乔泰一眼,“你这么胡言乱语,小心她知道了,又骂你狗眼看人低。”
“唉,”乔泰叹着气,双手一摊,“我说马兄,你也太护着她了吧,想当初你不也是说她掉铜钱眼儿里了么?一贴膏药贴你的脖子就要一两银子,那摆明了就是抢钱!”
被无意中说中了心事,马荣不由得脸红了红,端起茶杯灿灿笑道:“人是会变得嘛,以前都是误会。李姑娘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来,兄弟,吃茶吃茶,莫浪费了这上好的炒青。这可是宰相府中才有的高等待遇呢。”
乔泰耸耸肩道:“这劳什子和我们杭州城的碧螺春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马兄,你这么说对它可是抬举了呢。要知道在杭州城里的天悦楼茶市上,这上等炒青最多三百大钱一壶,而娇贵的雨前碧螺春可得用白花花的银子才能换来的。两者岂能同一而语。”
话音未落,身后银铃轻响,莲步缓移,月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宰相府的书房,正笑盈盈地向两人走来:“两位大哥,你们争什么呢?在李大人的书房里都能听到。”
乔泰有些尴尬,便赶紧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道:“月影姑娘来得正好,走吧,我们这个时候离开京师的话,还赶得上渡口的快船。”
马荣却一动不动,神情悠闲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急啥,我看呀,我们今日是走不了的。”
“为何这么说?”乔泰一愣,回头看着马荣,“难道你有未卜先知?”
“命理之玄妙,岂是我这一介武夫就能悉数窥透?只因方才月影进李大人书房的时候,手里分明是拿着一张乌衣巷陈府外宅的房屋布局图的,今天卯时一刻,宰相府的阿四兴冲冲地把那张房屋布局图给了月影,不多不少,正好换了三百吊的赏钱。”马荣道。
“马大哥,你竟然跟踪我!”回过神来的月影感到有些恼怒,便皱眉斥道。
“非也,李姑娘别误会。”马荣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轻狂之徒,实在是因为那阿四前脚从你那拿了赏钱,后脚就去丫鬟房里会他的相好了,我也只是恰好路过听到罢了。”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我说马兄,原来你也喜欢‘听墙根’?”
马荣脸红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下作,他们开着窗,是无意中飘到我耳朵里来的。”说着,他转而看向月影,点点头,“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李姑娘请尽管吩咐下来便是。临离开杭州县衙的时候,狄公就再三嘱咐过我们兄弟俩除了要保护你的安全之外,就是协助你破案。所以,李姑娘不用犹豫,尽管差遣。”
听了这话,月影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要隐瞒二位的,只是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把握罢了,如今看来,就只需现场再做一番验证即可。我想,经过此番实地验证的话,乌衣巷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就自然会见了分晓。”
乔泰一听,便来了兴致,腾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花厅的窗台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微辞:“月影妹子,快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又何必要瞒着我和马兄?”
一旁的马荣却仍是满脸悠闲的神态,只是不知何时就已经把杯中的茶换成了怀中的绿玉瓷瓶所装的桂花酿,微风浮动身上的月白长衫,一口口饮来感到甚是惬意:“急啥呢,我看呀,李姑娘之所以不愿意跟你说透,那只是因为怕你一时理解不了罢了。要知道李姑娘心思敏捷,医术高明,洞察秋毫,没有什么是能够瞒得过她的眼睛的。如果她不说,那就只有两个原因了。”说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道。
李月影一愣,转而噗嗤一笑,双手叉着腰肢,颇有兴趣地反问道:“马大哥,说来听听,难不成你真的就是我李月影腹中的虫儿了?”
马荣伸了个懒腰,道:“这又有何难,其一,乔泰兄弟难以理解,包括在下在内,讲了恐有对牛弹琴之嫌;其二嘛,就是姑娘你心中的疑团尚未完全解开而已,试问,连你自己都感到束手无策的东西,多说又有何益?”说着,他站起身,收紧肩上的皮裘,紧了紧腰间的蹀躞,这才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月影,狡黠地眨了眨眼,“至于说现在呢,一切水到渠成,时机正好,故此你才愿意敞开心扉,在下说的对吗?”
月影站在马荣面前,眉心却拧成了一团,心事被他这么轻易就看透了,心中顿感不是滋味。
她款步上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道:“昨日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我便查出死者张氏脖颈上的致命绳索痕迹乃是垂直状,也就是说,她在被害之时的身体是或坐或立,却决计不是躺着。而凶手是突然袭击,张氏根本就无法躲避,这么看来,凶手和张氏之间必定是亲近之人,不然一个深宅大院的女流之辈可是绝对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在她背后出现的,你们说对不对?”
“所以说,姑娘的意思是要对乌衣巷陈宅做个探访,对吗?”马荣问道。
月影点点头:“正是,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们就这么过去的话,有了昨天那一幕,陈大人就必定会找种种借口前来阻止我们的查访,而这么一来,张氏被害的真相或许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总之呢,只要让我回到发案现场,也就是张氏悬梁自尽的那个房间里看一看,我就必定能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了。”
乔泰道:“那是否就能知道张氏被害的真正原因呢?”
月影叹了口气:“只要知道凶手,我想,也就知道了她与自己腹中胎儿的被害原因。李大人方才说了,叫我们小心从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想办法调动京师的千牛卫来做我们的后应的。”
听了这话,马荣不由得一愣,他无法理解当朝堂堂的一品宰相,与月影只不过是简单的一面之缘,却竟然也会对这弱小女子尊重有加。想起宫中的诡异,以及京中官员的暴毙等种种可怕传闻,难道说,李大人也将为此而有求于月影的智慧?赵掌柜临别时的忠告再次浮现在耳边,马荣看着笑而不语的月影,心中却陡然为她的安危而感到些许的不安了起来。
大明宫内的长安殿本属于太子李显所居住的东宫范围,自从李显被武皇废黜并赶出京师长安后,长安殿内便随之而空了出来。诺大的亭台楼阁之间显得空空****的,平日里除了几个打杂的宫女太监偶尔匆匆走过,殿内便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可怕。
申时刚过,天空就变得有些昏暗了起来,乌云翻滚,眼见着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泥土味,风裹挟着吹落的树叶在呼呼地旋转着。
太平公主是个标致的美女,脸上有着极为精致的五官,但是细细看去,她的美中却又带着些许难言的苍白。自从搬进长安殿以后,已经接连好几天了,公主都跟丢了魂儿一样茫然不语,目光发呆地躺在榻上昏昏然。
贴身宫女云娘本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掩了门打算去厨房吩咐下去夜间的餐食,要知道公主这段日子里胃口一直都很不好,吃不下去多少东西,所以每一餐对于云娘来讲,都是非常费心思的。尽管自己这几天来一直都感觉浑身莫名不适,时不时地会呕吐,肠胃也不是很舒服,虽说也就此偷偷找了太医,但是却始终都找寻不出一个原委。难道说自己也病了?云娘脸上不由得扬起一丝苦笑。
谁曾想到这一转身才没走多远,耳边门柱一响,冷不防地回头,云娘便愕然发觉公主身披一件藕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随风扬起,光着双脚,正游魂般地无声无息顺着长廊走向不远处的荷花池。
名为荷花池,却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已然不见了往日的茂盛景象,几株长势败落的荷花孤零零地散落在池中的不同角落里,池面上升腾着一股说不出的水雾,朦朦胧胧。公主来到荷花池边上后,便倚着池边的太湖石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湖面,时而双眉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时而却又露出妩媚的微笑。而这让人担忧的一幕让紧随在她身后的云娘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是感觉焦灼不安。
“公主,外头冷,凤体要紧,咱回屋吧,好吗?”云娘小声说道,目光却又偷偷地瞄着不远处的花园走廊,期盼着此刻会有人经过,这样一来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自己也好有个帮手。偏偏在此刻,腹中又开始疼痛了起来,并且一阵阵的抽搐,云娘不由得一边劝说公主,一边自己忍不住小声呻吟了起来,呼吸也变得莫名急促。她被憋得几乎涨红了脸。
公主却半天都没有回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忽然,她发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咯咯作响,吓得云娘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四周张望着,嘴里喃喃自语道:“公主,你可千万别吓唬云娘啊,公主,咱回屋吧,这地方,这地方太可怕了。”
正在这时,公主却猛地一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着:“高阳姑姑,高阳姑姑……”
云娘猝不及防被吓得一声惊叫,本能地便转头也向莲花池中看去,却只见夜雾笼罩的池水中,隐约有一只飞鸟越过,别的,也就什么都没有了,正狐疑之际,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猛地把她用力推向池中,云娘绝望地顺势转身想去抓住池边的太湖石,却全然来不及了,她的呼吸停止了,仰天重重地坠入湖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就在落水的那一刹那,云娘吃惊不已,她最后所看到的,竟然是公主吓得浑身颤抖,匍匐在池边的青石地面上凄惨的身影,似乎是在赎罪,却又似乎是在祷告着什么,而在她的身边,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可怜的公主,她疯了!
长安殿旁的莲花池,看似浅显,占地也就小半亩,但是水面底下却暗藏乾坤,多年堆积的淤泥深有数丈,云娘突然记起那些老宫女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要远离这个莲花池,因为一旦失足掉下去的话,那就是必死无疑,连尸首都很难找到的。
可惜的是,死亡却总是来得那么突然而又无声无息。云娘都没有挣扎,莫名的窒息已然让她晕死了过去。只是云娘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丧命于此……
所幸太监张德胜经过,安抚住公主后,便立即叫人前来救援,却已是回天乏术。
一个多时辰后,云娘尸体被打捞上来,公主身边宫女的死讯很快就被传到了含元殿武皇的耳边,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奏章,很长时间里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殿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震耳的劈啪作响。而含元殿内的空气也突然变得凝滞了起来。
半晌,武皇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眸,她挥了挥手,身旁垂手站立的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武皇的心意,便上前跪拜道:“不知圣上此刻要召见何人?”
“李义府。”武皇从牙齿缝中硬生生地蹦出了三个字。此刻,她最担心的,是女儿太平的安危,虽说公主又被搬出了长安殿,换到了两仪殿旁的万春殿,住在自己寝宫的隔壁,身边也增加了陪伴的宫女太监人数,但是这心头的祸患不除,迟早一天就又会成为自己的一场噩梦。大明宫内虽然殿宇楼阁如云,但是武皇却深知自己已经被逼到悬崖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