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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疑案·月影传 第二卷 云涌 第二章02

所属书籍: 盛唐疑案·月影传

    3.

    亥时刚过的长安城被立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所笼罩着,天地间似乎已经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放眼望去,繁华的京师竟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灯火还是雨水的倒影。沿街两旁的屋檐下,水流如柱,哗哗作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却依然被淋得湿透的行人脚步匆匆地在街上行走着,这种天气下,已经没有人再会有心情去留意自己身边那些擦肩而过的背影了。

    城东的乌衣巷远在繁华大街之外,长约数十丈,宽两丈有余,曲巷通幽,巷子两旁又种了几株茂密的银杏树,这样一来,哪怕是晴天白日的,走进乌衣巷,都会感觉瞬间眼前一暗,耳畔自然也就变得安静许多。

    在乌衣巷中居住的以江南道来此做生意的人居多,故此宅子几乎都是一色的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院墙高耸,修建得极富有江南水乡的特色。而月影觉得,陈风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购置外宅,应该也是因为这里难得的一份悠闲景致吧。

    雨依旧下个不停,巷子里空****的,偶尔跑过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瞬间便会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这个鬼地方!”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乔泰便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了一句。马荣瞪了他一眼,嘴巴朝紧锁的黑漆大门努了努,示意他前去开门,这次夜探当然比不得往日里自己单枪匹马时来得逍遥自在,因为月影根本就不会武功,而跃上墙头这种事就更不用去想了。

    乔泰无奈地耸耸肩,琢磨着既然自己身上早就已经湿透了,而沉重的蓑衣可不是一个夜行人所喜欢的装束,便干脆脱了这些劳什子,丢在一边,手脚顿时感觉轻便了许多。然后抬头看了看高两丈有余的院落围墙,又瞄了一眼紧闭的黑漆大门,心知如果冒然前去用竹签开门的话,对院落里的情况不熟悉,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便来到墙边,环顾左右后,心里估算了一下围墙的大概高度,这才闪身跃起,脚尖在墙头微微一点,身子很快便冒雨跃过墙头,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院落之中。

    马荣和月影站在巷子对面沿街的屋檐下,看似避雨,目光却从未曾离开过乔泰的一举一动,直至他的背影越过了高高的墙头。

    巷子里又一次变得静悄悄的,哗哗的雨声似乎掩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响动。月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医箱背在身后。刚才那一幕让她惊讶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便对身边站着的马荣轻声说道:“乔大哥的轻功好厉害!”

    “没错,比在下可是强多了。”马荣微微一笑:“如今的乔泰兄弟如果不是入了六扇门的话,那他此刻就应该算得上是江湖上天字第一号的小偷了。”

    “为何这么说?”

    “因为没有一个捕快能抓得住他。”

    “那他为何不选择做小偷呢?做个绿林道上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小偷也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的多了啊。”

    “那你觉得他傻么?”马荣转头看着月影,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

    月影点点头:“确实挺让人感到意外的,马大哥,你知道个中缘由么?”

    马荣笑了,顺势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蓑衣也随之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不傻。乔泰兄弟比我可精明多了。至于说他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当捕快,以后,你就自己问他吧。”

    话音未落,眼前紧闭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向内轻轻推开了,正在诧异之余,乔泰朝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冲着这边打了个呼哨。对面屋檐下的马荣便心领神会地护着月影向陈府外宅快步走来。

    “统共三个看门的,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都不用爷爷我亲自动手,打雷都炸不醒。”乔泰嘿嘿一笑,穿过花厅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指鸦雀无声的佣人房。

    “别弄出人命了。”月影皱眉道。

    乔泰摆了摆手:“放心吧,那熏香没毒,只是加个双保险而已,再睡上四五个时辰自然就会醒了。”

    月影听了便没再吱声,低头跟在马荣身后,三人加快了脚步。因为在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所以也大概知道自己所要去的是具体哪个方向。

    雨越下越大,诺大的陈府外宅在这漆黑的雨夜里竟然也透露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宅子里静悄悄的,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连个喘气的活物都看不到。摸黑穿过走廊,绕过一道洁白的影壁墙,就来到后院。后院里种了很多紫藤萝树,现在这个季节里正是紫藤萝花盛开的时候,长长的花枝随着风雨不停地摇摆,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听上去像极了一个怨妇在夜半哭泣。

    乔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冻着了,亦或者还是害怕的因素居多。嘴上说是不相信会有鬼,但是眼前这宅子里毕竟是横死过人的,心中便也无形地多了几分忌惮。

    很快,月影的脚步便在拐角的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边站着的马荣,小声嘀咕道:“左起第三个门,没错,就是这里了。”随即上前伸手一推,果不其然,房门是上了锁的。马荣晃动手上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眼前便亮堂了许多,他冲着乔泰努了努嘴。

    乔泰点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铁沟,长不过三寸有余,还没等一旁站着的月影看明白了,他便很随意地把铁钩伸进了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铁锁中,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眨眼的功夫,铁锁头便随着一声‘咔哒’应声弹开,乔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顺手摘下锁头,放到一边,然后推开了紧闭着的房门。

    一阵莫名的风扑面而来,差点就吹灭了马荣手中的火折子,见状,他赶紧用手护住,乔泰却迟迟不敢踏进房一步,只是站在门口,皱眉苦笑地看着月影。月影当然明白了乔泰的心思:“好吧好吧,也不强人所难,你就在门口守着便是,马大哥一人做我帮手足够了。”说着,也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点燃火折子,抬腿便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乔泰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刚想解释,想想便作罢了,一跺脚,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作为陈府外宅的主卧室,房间很大,里外有两间,用一扇木质推拉门隔断。两间里各自摆着一张床,外间的床铺较小,明显是单人床,**空****的,没有任何铺盖,床板上则积满了灰尘,周遭简单的茶几和一张黄花梨木凳上也是早就失去了原本打磨光亮的色彩,显然自从房间主人去世后,便不再有人刻意前来打扫和养护这一房价值不菲的家具了。而里间的墙上则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出自何人之手暂且不知,但是一看画风,却是典型的董派风格,乔泰不由得啧啧称奇,手痒难耐,目光中便自发地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情。里间房内的茶壶茶碟虽然摆设齐整,却已然没有了一丝人气,靠墙的双人**也是空空****,对窗的梳妆镜台上零散地摆放着几件主人生前最喜欢的饰品,因为不值钱,所以也无一例外布满了灰尘。

    “这**的铺盖都去哪了?”马荣不解地小声问道。

    月影道:“京师长安这里有个风俗,一旦屋内主人是横死,那她所用过的衣服和棉被都会被家人在头七那天晚上焚烧处理,说是让死人带走,其实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驱除晦气。”注意到马荣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月影赶紧补充道,“是阿四跟我说的,他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东西的家伙。”

    说着,她手举火折子,在屋里认真地查看了每一件家具的外表和颜色,甚至还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刮了刮,绕了一圈后,猛一抬头就看到了屋内的房梁,这才说道:“应该就是那道房梁了,马大哥,麻烦你上去看一下,看看是否有绳索留下的痕迹。”

    马荣点头,把手中的火折子随手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乔泰,然后纵身一跃便轻松地上了房梁,犹如一只警惕的野猫一般匍匐着,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房梁上的每一寸灰尘痕迹,半晌,答道:“正是此地,宽不过半指。”

    “那好,乔大哥,死者张氏和我身高一般无二,来,你拿着这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说着,月影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和死者脖子上所发现的绳索痕迹差不多的麻绳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后,接着就把绳头塞在了乔泰的手中。

    乔泰一愣,不由得慌了手脚:“你,你想干嘛……”

    “你就把我当死者,你是凶手,你现在要杀我,用勒毙的手法,尽量保持麻绳和我的颈部呈水平垂直,明白吗?”月影注视着乔泰,表情严肃。

    乔泰无奈道:“好吧好吧。”便按照月影的嘱托做出了用绳索勒住脖颈的动作,却不知怎的心跳的厉害,双眼都不敢看向月影。

    “不行,往下挪一挪……不行,太低了,再往上一点……好,现在告诉我,你双手能顺利使劲吗?”月影道。

    乔泰没明白她的话,只是愣在当场。

    见此一幕,马荣哭笑不得地便从房梁上跃了下来,落在乔泰身边,拿过绳子:“我来吧,乔泰兄弟心软,下不去手。”

    乔泰登时面红耳赤,赶紧闪到一旁。马荣心中是明白的,便按照月影的嘱托总算达到了想要的位置,却颇感别扭,道:“不成,我无法顺利使出力气来。”

    “那你稍微蹲下一点,直到可以顺利伸直手臂做出勒毙他人的动作来为止。”月影冷静地吩咐道。

    马荣便又继续下蹲了小半尺,这才算是符合了月影的要求,无奈她却并不允许马荣立刻站直身子,相反只是绕着他转了一圈,沉吟了半晌后点点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你看此刻马大哥的身高和谁差不多?”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瘦猴一样的管家陈安!”

    月影摇摇头:“还不能肯定就是他,只能说是身高相似。”

    听了这话,马荣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单膝跪地,愁眉苦脸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么,我早就看出这老家伙不是个东西!”

    月影轻轻一笑:“当然有。考虑到尸体身上所发现的痕迹,尤其是脖颈处的伤痕来判断,我可以肯定张氏被害时,是保持站立的姿势,因为床铺太矮,所以完全排除了‘平躺’这个选择,而如果坐着的话,出于本能再加上怀孕在身,没有谁会乖乖地坐着且毫无反抗地被人勒毙。”月影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麻绳,“当然了,我也曾经考虑过她是被人摁在凳子上,然后用绳子勒毙,但是在死者的肩头和后背却并没有发现异常的紫红色痕迹,要知道人死前如果被人用力摁住的话,死后没多久,尸体上就会显现出相应的痕迹来,原因是这种按压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人死去,血液不流通,而人死后,血液就更加不会流通,紫红色痕迹也就随之而产生了。”

    “我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就曾经注意到死者张氏的双臂上有被人用双手握住的掐痕,紫红色偏黑,可见是死前留下的,也就是说杀人当晚,现场有第三个人试图按压住她的双臂不让她反抗。”

    “那她为何不叫出声来?”马荣皱眉问道。

    “有两个可能性,其一,有求救,但是因为丫鬟阿菊已经死了,所以死无对证;其二,绳索套住脖颈并且猛拽这一系列动作都是瞬间发生的,她来不及发出呼救,由此可以看出凶手与她相识并且关系不错。”月影逐一伸出手指解释道。

    “会不会是绿林道上的高手干的,比如说采花大盗?”乔泰突然紧张地说道。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我检查过她的**,可以排除这个推断,而且即使真的是绿林高手所干,也完全不必事后勒毙她,然后再做出悬挂假意上吊之举来遮人耳目,一般来说,都是会采用刀剑之类更加锋利直接的砍杀方式以绝后患,因为他们犯不着为被害者的后续事宜所担忧。”

    说着,月影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空****的床铺,就仿佛有人在上面正坐着一般,半天都没有吱声,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此情此景看得一旁站立的马荣和乔泰二人不免会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月影姑娘,你,你到底在看什么?”乔泰嗫喏着嘴唇问道。

    “实施勒毙那个动作的人,下手是极其果断的,并且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整个过程却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同伴来控制住张氏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个人,身体并不健壮,偏瘦。还有就是,他的同伴,也无法完全摁住张氏的手臂,以至于几次被她挣脱,在张氏的双手指甲缝隙中发现了轻微的黑色痕迹,由此可以肯定张氏反抗了,并且反抗得非常激烈,在检查她双足时我发现她的右脚脚趾骨都被踢断了……”

    说到这儿,月影猛地转身面对乔泰,道:“别动!”便一脚朝他踢去,乔泰本能地闭上了眼,却半天没有动静,便睁开双眼,奇怪地问道:“干嘛不踢?”

    马荣嘿嘿一笑:“兄弟,妹子是在比画位置,放心吧。”

    月影点点头:“那个摁住张氏的人,身上肯定会有乌青,位置就在腰部以下,二位大哥。”

    马荣问:“什么样的程度?”

    月影笑了,咧了咧嘴:“够狠,不然张氏的右脚脚趾骨不会断。”

    “那会不会是踢在凳子上或者墙上?”

    月影果断地摇头:“不可能,马大哥,你留心看周围家具的普遍高度,如果我踢过去的话,只会肿了小腿部位,而不会单单踢断脚趾骨,还有就是粉壁墙上,我方才已经查看过了,没有踢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这种墙面一旦被人用脚踢过,必定会有凹痕留下,而这房间里的所有墙面,包括外屋的墙面,都没有。当然了,并不排除死者是在其他屋子被害,那陈风大人就更脱不了干系了。”

    谨小慎微的乔泰忍不住皱眉问道:“月影姑娘,我记得你方才明明说她是在站立位置下被人勒毙的,那有无可能是坐着?”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那样一来的话,她脖颈处的绳索痕迹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角度完全不一样,而这个情况,我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在尸体的脖子上并没有看到。除非……”

    “除非什么?”马荣追问道。

    月影不由得噗嗤一笑:“除非凶手比我还矮,我坐着时候正好和他的视线持平才有可能。而且即使凶嫌坐着杀人,他如果不借助自身向后倾斜的力量的话,也很难使出全身的力气。那样一来,张氏的求生就更有机会了。”

    马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月影想了想,说道:“查看下身和双手。下身,就是查验踢伤的痕迹,一般痕迹彻底褪去的时日会在一月有余,现在距离杀人当晚还不足十三日,所以足够可以查验。至于说双手,就是看是否有麻绳勒过的痕迹,你们想想,杀一个人不同于杀一只鸡,所花的力气可不是一一点点啊,所以必定在双手掌心之处留下明显的痕迹。”

    一听这话,马荣更是犯了难,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乔泰,道:“兄弟,这查看双手没有问题,至于说下身嘛……你说,这青天白日的,谁会愿意脱了裤子给你看啊?”

    月影却笑了:“二位官差大哥,别发愁啊,我想这根本就难不倒你们的,多动动脑子就行。”说着,她便伸了个懒腰,“好啦,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等你们查验到符合这两处伤情的人,又和这张氏平日里有所牵连的话,我想,那我们的这个案子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也就可以早日赶回杭州县衙在狄大人面前交差啦。”

    看着月影一脸轻松的样子,马荣暗暗叫苦,一旁的乔泰却乐呵呵地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道:“我说马兄,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天交五鼓的时候,雨势减缓,三人便鱼贯而出,悄然离开了乌衣巷,扬长而去。

    4.

    辰时三牌刚过,细雨霏霏,空气显得格外闷热。

    平日里在深宫大内里行走的人,几乎都会听到这样的传言——当人被霉运缠身的时候,身边总是会有一些诡异的事情发生,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身为大内总管的郭公公本不相信这些太监们之间传得起劲的胡言乱语,但是前几日里,突然发生陪伴在太平公主身边的宫女云娘失足落入荷花池的惨剧,却让他感到头疼不已。要说诺大的大明宫内,数千宫女太监,一年到头出个人命意外了啥的,本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云娘的死却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也恰恰印证了那个可怕的传言,因为在事发前一天,就有太监口口声声表示说在傍晚申牌过后,自己在御药房门口就曾经远远地看到了云娘的身后有人跟随着,并且那人跟云娘形影不离。而后问起云娘的时候,却被对方一口否认,并且还被不客气地啐了一脸。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并且已经惊动了当今的大周天子,这样的后果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最起码的一点,郭公公知道,自己手下‘察事’的人是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的。

    “在宫内传播鬼神之说可是死罪,你这猴崽子难道就不明白这个道理么?”郭公公斜睨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御药房小太监张成,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张成早就已经吓得抖衣而战,他结结巴巴地跪地磕头道:“回,回郭总管的话,真的是小的亲眼所见啊,并,并无虚言。”

    郭公公一听,顿时火起,刚想抡圆了巴掌扇过去,可是转念一琢磨,却又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让人听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而地上跪着的张成则更是惊得面如土色:“郭总管饶命,郭总管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做什么?”郭公公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却极其冰冷。

    “小的不敢,不敢再胡言乱语了。郭公公,小的上有八十岁高堂尚需奉养,请郭公公高抬贵手留小的一条生路啊……”张成泣不成声地连连叩头哀求道,见郭公公没有吱声,便转而向另一边坐着并沉默不语的上官婉儿叩头道,“婉儿姐姐,婉儿姐姐,求您替我向郭公公说几句好话,小的真的是一时多嘴,并无他意啊。”

    听了这话,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皱眉,她真心不想开口去趟这趟浑水,便嘴里咕哝了句:“这是你们内务府太监的事,自有郭总管把持,我这个外头人,今天只是奉旨行事前来作为监督而已,是不好随便插手的。”

    上官婉儿本是掖庭宫女出身,当年被武后看中其的才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么显赫的位置。因为曾经命运相同,所以大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无一例外地称呼她为婉儿姐姐或者婉儿姑姑,以表亲近。

    郭总管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问道:“猴崽子,你既然要杂家我饶了你,那你倒是说说,那一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那一日……”张成犹豫地看了看上官婉儿的面部表情,见其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继续说道,“那天申牌时分,天色将晚,小的在御药房取了煎好的药,正准备给公主送去,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到有人绕过太湖石正在对面长廊行走,看身形,正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娘,小的便想打招呼。”

    “打招呼?”郭公公不解地皱眉问道。

    见张成有些尴尬,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点点头:“张成,你莫不是中意那云娘?”

    见被点破了心事,张成脸上登时涨得通红,嗫喏着点头道:“小的,小的正有此意,小的入宫三年,还从未见过像云娘那么善解人意的宫女,婉儿姐姐,云娘可是个好人啊。”

    “我知道,你继续说吧,相信郭总管自会秉公处理,你无需担心。”说着,上官婉儿长叹了一声,便微微阖上了双眸,不再言语了。

    “小的刚想和云娘打招呼,话在嘴边正要出口,突然,小的吓了一跳,因为云娘身后紧跟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形一般的黑影……”张成小心翼翼地说道。

    郭总管听了,碍着上官婉儿的面子,便也不好再发火,就接着问道:“你再说详细一些,比方说那人长什么模样,还有就是,云娘当时的表现和步态,是否与平日里有什么异样?”

    张成愁眉苦脸地嘟囔道:“那晚实在是天阴沉沉的,光线不太好,未到掌灯时分,却又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便是。但是……”

    “但是什么?”郭总管警觉了起来,顺手把心爱的白玉瓷杯盖碗往桌上一放,追问道,“快说!”

    “但是云娘似乎有些发髻散乱,而且,而且后面那人身形略高于她,穿着一件黑乎乎的长袍,走路速度飞快,就像一阵风一样,几乎是贴着云娘的后身行走。”张成果断地说道,回忆起那天晚上的诡异情形,他的目光中不由得充满了恐惧。

    上官婉儿突然一怔,她猛地站起身,皱眉道:“走,现在正是差不多的申牌时分,你带我和郭总管前去看看,当晚的大概位置所在。”

    张成赶紧连连点头,道:“遵命!”

    一行人快步穿过宫苑来到后宫御药房门口,此刻夜幕降临,周围视野有些昏暗,但是若仔细辨别的话,一定距离内还是能够看得清的。小太监张成伸手朝着隔了一个人工湖的对面长廊上指了指:“郭总管,婉儿姐姐,就是那个位置,云娘当日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众人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谁知,上官婉儿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而一旁的郭总管也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挥手严厉地吩咐道:“把这狗奴才给杂家拖下去,杖责三十,罚他去掖庭,干活三个月。你们传杂家的话,以后谁再在宫中提起此事必交内常侍严加处理!”

    两名随从便应声拖了哀嚎不已的小太监张成离去。此时,御药房的门口就只留下了郭总管和上官婉儿以及另外两名贴身护卫随从。其余的人都门窗紧闭,躲得远远的,匍匐在地,谁都不敢朝这里抬头看上一眼,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夜风顿起,凉意袭人,上官婉儿双眼盯着人工湖对面的假山洞,半晌,便冲着郭公公点点头,两人心领神会地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向对岸走去。

    戌时刚过,正值掌灯时分,武皇正端坐在紫宸殿内读书,这是她多年来所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日就寝前必定要去紫宸殿一个多时辰,方才离开。

    故此,作为贴身女官的上官婉儿,很轻易地就在紫宸殿中找到了武皇,她伸手拦住要上前通禀的宫女,然后小心翼翼地跪地叩拜道:“圣上,婉儿前来复命。”

    武皇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毕竟上了点年纪,她左右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酸的脖子,道:“起来吧,婉儿,宫里头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玉佩,然后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微微发颤:“圣上,请看。”

    武皇轻轻颔首,便把目光投向上官婉儿手中的那块玉佩,这一看,便更是感觉糊涂了,皱眉问道:“婉儿,你从哪里拿到的?”

    “回圣上的话,御花园九龙回音涧。”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这莫不是旦儿之物?”武皇所说的旦儿,就是如今唯一还留在京师长安的豫王李旦,也是武皇最小的一个儿子。她略微沉吟过后继续说道,“没错,确实是旦儿之物,前年祭祀行加冠礼的时候朕赐给他的,此玉佩上的龙回首浮雕,在我们大周王朝仅此一块。婉儿,为何你会拾到此物?朕怎么没听旦儿说起过丢了?”

    见上官婉儿似有难言之隐,依旧闭口不谈,武皇便并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然后吩咐关闭宫门,殿上只留下了她们主仆二人,这才说道:“好了,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此,婉儿,尽管说来便是。”

    “圣上,请恕婉儿斗胆直言。婉儿认为,在宫中作祟意图对您不利的,恐怕就是豫王殿下。”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武皇的心中却仍是感到一紧:

    “朕虽年迈,但并不昏庸愚笨,婉儿,说说你的理由。”武皇缓缓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一般直勾勾地紧盯着自己最宠爱,也是最信任的女人。

    紫宸殿外,一个被刚才自己无意中所听到的可怕消息给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太监借口拉肚子,便告了个假,撒腿匆匆向茅房奔去,一连穿过几道宫苑的大门,确信没人注意自己后,便抄近道,最终气喘吁吁地来到东华门口,找到当晚值班的皇城羽林都尉耳语了几句后,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双手一拱,转身离去。

    很快,一人一骑便匆匆离开东华门,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当晚,宰相李义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便犹如五雷轰顶,连连顿足仰天哀叹道:“我大唐危矣!我大唐危矣!”

    江南道,细雨霏霏。

    三更天的杭州城外,夜风阵阵,满眼的荒凉。一条黑影在薄薄的雨雾中迅速飞奔穿过山岗,绕过一片海棠树林,直至一间茅屋外,最终停了下来。茅屋内依旧亮着烛光,显然屋主人还未曾休息。

    黑衣人站在原地,略微迟疑后,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便隐约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确信?……”屋主人嗓音沙哑的问话中充满了诧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是我从死者口中所取下的证物,上面的标记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茅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住了屋内油纸包被打开的声响,至此,直至黑衣人离开,屋主人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黑漆漆的夜空不断地被闪电撕裂,旷野中回**着夜风的呼啸。

    5.

    次日,唐都长安。亥时刚过,头更天光景,一轮明月半悬在高空,中书侍郎府的后院花厅内一片笙歌燕舞,煞是热闹,偏院的厨房里飘散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厨子前脚刚离开去柴房,在屋顶上趴了大半天的马荣瞧着厨房里没人了,便从天窗里犹如一片树叶一般,无声无息地纵身跃了下来。

    此刻,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的异样响动。

    马荣来到灶台边,伸手揭开砂锅盖,同时利索地摸出纸包,抖搂开了,瞬间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顿时洒满了整个锅底。他又顺手拿过锅边的勺子,搅拌了几下,本能地想尝尝,突然清醒了过来,便赶紧又把木勺子丢了回去。这饿了大半夜的肚子,偏偏见了美味又不能吃,心里顿时感觉不是滋味。

    重新盖好锅盖,对着一旁的酒壶如法炮制了一次,刚想走,实在无法抗拒周围美味的**,就干脆顺道摸了一个油光锃亮的酱鸭腿,这才又纵身按照原路退回到屋顶的房檐上,一边悠闲地吃着,一边注视着前院花厅的动静。

    昨晚,回到宰相府后院的住处,乔泰先是出去了会儿,也没说到底去哪,回来后就神秘兮兮地拉着月影到一边嘀咕了很久,月影起先是坚决拒绝,说会遭报应,最后实在是禁不住乔泰的软磨硬泡,这才给了他两个纸包,回房休息的路上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乔泰却如获至宝一般便叫了马荣和自己一起前去中书侍郎府,说自己的轻功可以,但是打架可不行,如果到时候被人逮住了,那这一切可就都泡汤了。为了案子早日解决,马荣也不好多说,便依了他。

    厨子下人进进出出,花厅里的酒局渐酣,药性也很快就随之而发作了,中书侍郎府中就此闹开了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前去茅房,呻吟咒骂之声不绝于耳,个中骂得最欢的,自然就是那陈风,提着裤子进进出出,还不忘狠踹身边的下人。房梁上的马荣见了,不由得苦笑,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放多了?这可是作孽啊!”

    半柱香时分,头一抬,月光下却见对面房檐上人影闪动,正微微皱眉,乔泰的身形便在面前停了下来,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笑盈盈地四仰八叉躺在房顶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嘴里悻悻然咒骂道:“去他大爷的,这般龌龊,大爷我总算熬完了。”

    马荣不由得抚掌笑道:“你不会真的是去那茅房了?”

    乔泰一挺身坐了起来,长叹一声,尴尬地摸摸头发:“权宜之计,兄弟也实在是没办法,不然怎生叫人脱的裤子去,毕竟那也是朝廷命官呐。偏偏那月影姑娘还非得指定那特殊的一块区域,无奈就只能出此下策了。不过还好,很快就见了分晓。”

    “哦?”马荣问,“到底是谁?”

    乔泰笑了,连连摇头:“报应,真的是报应!哥哥你猜猜那张氏最终的一脚踹在了何处?”

    “不,不知道,难道说……”乔泰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让马荣顿时恍然大悟,“废了吗?”

    “那倒是没有,就是敷了很浓重的药膏,这杂碎一边叫下人给他换裤子,一边还不忘叮嘱对方小心从事,不然的话就会要他的命。”乔泰啐了一口道,“这种杂碎就该落得这个结局!哥哥,你可知那下人出来伺候完主子更衣后,嘴里偷偷嘀咕啥?”

    马荣耸耸肩,心里却极是佩服乔泰的能屈能伸,琢磨着要是换了自己的话,是万万无法忍受那么污秽不堪的地方的,嘴里却嘀咕道:“想来必定是什么抱怨之词吧。”

    “‘**都被人踢烂了,还想作孽,下辈子吧!’”乔泰依样画葫芦地学了一番,然后仰天长叹道,“李姑娘说得没错,虽是一弱女子,但是那一脚,真的是太厉害了,连脚趾骨都踢断了。临走时,她再三叮嘱我说,这杂碎必定是找了郎中整治的,因为前几次和他同处一屋的时候,月影就隐约闻到了麝香的味道,只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如今看来,这真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啊。麝香和三七,那杂碎脱下裤子后,整个茅房里现在还到处都是这个味儿呢!”说着,乔泰的目光中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跑不掉了!”

    两人兴冲冲地穿街过巷赶回了宰相府。却见月影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书,微风拂过,夜晚的烛光轻轻摇曳。马荣瞥了一眼身边的乔泰,道:“月影姑娘还没睡,估计是在等我们的消息。”

    话音未落,乔泰早就上前几步,门开着,两人便径直进了屋。月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轻轻一笑,放下手中医书,道:“这么快就回来,两位大哥一定是有所收获吧?”

    乔泰连忙把今天所探得的消息告知了月影,本以为月影会很开心,却见她逐渐面露愁容,不由得问道:“你愁什么?”

    “最难办的一脚如今已经落实清楚,而那双手的拉痕,也是躲不掉的,到时候一验便是,但是此案中唯一让人无法理解的,却是那动机。”月影喃喃道,“想那张氏进了京师长安之后,就一直在中书侍郎府里生活,周围的人际关系也都非常简单,自从做了陈府的外室后就更是如此,为人也恪守本分,根本就不可能惹上江湖仇家,而这种寻常人家的女子,每日里谨小慎微,又如何会招来如此精心设计的杀身之祸呢?为财?不可能,难道说是为情?”

    马荣听了,却直摇头,道:“在杭州的时候,我有幸见过她的胞弟张继张大人,在下个人感觉他们虽然出身卑微,但是为人却十分正直,再说了,即使这张氏背叛陈大人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到案打官司,休掉这个如夫人即可,又何必用这么大的代价来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呢?一旦被抓,这丢的可就不只是面子了。除非……”话说到这儿,马荣的心中突然一动,联想起近日京师中所发生的一系列怪案,不由得脱口而出道,“除非,除非是为了灭口!”

    “府中家人一问三不知,而贴身的侍婢阿菊又殉了主,照这么看,确实这是唯一能够解释清楚她会被害的原因了,哪怕她身怀有孕,一旦触及了某些人心中的秘密所在,那么,结局也就只有一个——死!”乔泰冷冷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我们三个人微言轻,又不是当今天子的钦差,人家根本就不会让我们办这个案子,难道说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毁灭证据?”月影有些发愁,“况且,如果没有确凿无误的动机,光凭这一脚,我想就连大人都没有办法成功把他定罪的,毕竟他是朝廷大员啊!”

    乔泰点点头,安慰道:“我脚力快,可以先行赶回杭州府,把这消息及时通知给狄大人,由他想办法处理,留马兄在这里保护你,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马荣道:“也是个好法子,轻功确实是我的硬伤。那我和李姑娘天亮就动身。”

    告辞走出月影房间的时候,马荣无意中看到桌上的那本有些发黄的手写笔记本,扉页朝上盖在书桌上,显然月影正在读这本笔记。扉页上的‘万丰札记’四个字龙飞凤舞,可见所书之人书法功底极为深厚。马荣心中一怔,直至回到自己房间,他这才猛然想起曾经在哪里见过这种特殊的字体。当初自己无意中救了掌印太监赵公公后,两人私下甚是投缘,便常在一起喝酒,席间他就见过赵公公常不离身的一把折扇上的字体功底不错,落款恰恰正是‘万丰’二字。好奇问起时,赵公公却只笑着说这是自己一位昔日的老友所书,世上千金难买,这把折扇他却是万金不换的。

    但是让马荣颇感意外的是,对于这位叫‘万丰’的老友,赵公公却只字不提,只是说已经故去,目光中却略显哀伤。马荣不明白为何月影手中却有这么一本笔记,难道说只是同名而已?但字体笔法却又是如此高度相似。回想起赵公公临别时对自己的提醒,马荣心中便再也难以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人身穿华服,正穿过长廊,慢慢走到月影门口,此时,屋内还亮着灯,只见他犹豫了半天,抬起手欲敲门,却又迟疑了,右手停留在半空中,最后,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那人果断地拢起袖子,摇摇头,沮丧地转身离开了。

    马荣看得很清楚,来人正是这座宰相府的主人——李义府。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马荣已然换好夜行衣裤,小心带上房门后,便来到庭院中,纵身跃上房顶,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匆匆返回,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几回后,他便干脆翻身而起,盘膝坐在坐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

    刚交五鼓,天边就微微泛起鱼肚白一般的亮光,京师长安城的街面上静悄悄的,更夫忙碌了一夜,自然是瞌睡连连,眯缝着眼,铜锣和鼓槌夹在胳膊肘下,就连走路也开始摇摇晃晃的。早起觅食的野猫嚎叫着从对面房顶一窜而过,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黄土的腥味。

    京师长安在这个季节里是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年却和以往有着很大的不同,不止是三天两头下雨,并且雨势还不小,看着满地坑坑洼洼的水渍,虽然说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走起路来,为了不湿鞋袜,就必须得小心翼翼地避让。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更夫吃惊地看着一个年轻的小伙正飞也似地向前奔跑着,全然不顾双脚的泥泞和水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似乎一路上已经摔倒过好几回。年轻小伙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一边跑还一边抹着眼泪无声地啜泣。更夫张了张嘴,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顿时充满了同情,因为在他看来,这么大清早地一边哭一边跑,那就只有一个目的——奔丧。

    宰相府门外,一辆青棚双辕马车早就已经准备好,两匹精壮的蒙古高头大马站立在马车前,通体棕色,没有一根杂毛,晨光初现,精力充沛的马儿便更是不断地踢踏地面,时不时地仰天嘶鸣一声,英雄爱宝马,这一幕引得一旁站着的马荣喜笑颜开。

    这是临别时,宰相李义府执意要换上的,说这样一来的话,无须休息,不到五天的时间就可以顺利返回杭州府,而平常的关内马匹的话,脚力不够,就必须要十日以上,李义府深知马荣和月影早就已经是归心似箭了。

    “这么回去的话,狄大人会不会因此而责怪我们收了这两匹马?”月影深知狄公的清廉,便皱眉嘀咕道。

    听了这话,马荣回头看了宰相府一眼,道:“不怕,这老儿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

    月影感到很意外:“马大哥为何会出此一言?”

    “昨晚我和乔泰兄弟离开后,没多久便见他站在你的房前,似乎有事相求,最后不知怎的就打消了念头离开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还会求你,目前的话,应该还是对你的底细不太了解罢了。”马荣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月影顿时脸红了,正欲开口追问,远处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条人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宰相府门前,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几位宰相府的家丁和马荣便围拢上去,待到近前方才看清是一形容狼狈不堪的年轻小伙,马荣感到有些眼熟,便伸手扶起了脸色煞白的年轻小伙,问道:“小哥,快快醒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闻得呼唤之声,年轻小伙便睁开了双眼,却立刻就认出了面前的马荣,急欲起身下拜,,涕泪纵流,嘴里连连唤道:“马公子,马公子,小人是凤来居的小二阿川啊,我们当家的殁了。”

    马荣这才看清楚在这年轻小伙的腰间,竟然系着一条麻绳,而脚上的麻鞋也早就已经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所以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惊诧之余,马荣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到底谁殁了?”

    年轻小伙更是哭得伤心,以头杵地,哀道:“我们凤来居的当家的,也就是小人的义父赵普赵老太爷,刚刚……殁了。”

    “殁了?难道说是横死?”一旁站着的月影心中一紧,皱眉喃喃说道,“前几日见他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年轻小伙拼命点头,悲凉的哭声在凌晨的街面上显得尤为凄惨。马荣知道,赵公公虽然已经离开了宫廷,但是在京师长安城里的耳目还是不少的,所以一出事就能找到自己,这不足为奇。但是面对赵公公的突然离世,马荣的心中还是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你叫什么?”

    “小人赵小四,马公子可以叫我小四儿。”

    “报官了没有?”马荣沉声问道。

    “报,报了,马公子,这个辰光,京兆尹府的捕快班头们应该已经赶到凤来居了。”赵小四说道,顺手用袖子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泣着继续说道,“在赶来您这里之前,我已经打发另一个伙计老王头去京兆尹府报官了。”

    马荣回头看了一下身边站着的月影:“我们去看看吧,正好也在出城的路上。”

    月影点点头,在凤来居小伙计赵小四的指引下,马荣驾着马车缓缓走出了狭长的牌楼胡同。

    宰相府黑漆的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周围便又恢复了黎明的宁静。天空中似亮非亮,还不到上朝的时候,李义府却早就已经冠袍带履穿戴整齐,正背着双手,呆呆地站在庭院里,心乱如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棵紫藤萝树发呆。太子李显被贬房州,生死未知,而如今,李唐王朝仅存的豫王李旦,却又被连夜打入了天牢,罪名是‘**后宫’,眼见着王爵将要被废,性命也悬在一线之间。作为两朝老臣,混迹官场已久的李义府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逐步而有计划地除去最后的李唐血脉,这可是他最害怕看到的结局。袖筒中的那份武皇密旨是他拼着一死卡下来的,回想起那天武皇看着自己的眼神,冰冷而又绝望,李义府的心中感到了惴惴不安,如今,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了豫王李旦被锁天牢的事实,而这份密旨更是一道催命符。李义府当即老泪纵横,跪着恳求武皇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毕竟新任京兆尹狄公还未到任,如果现在就处决了李旦的话,必定招至天下百姓的非议。而武皇的目光就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深深地扎进了李义府的胸膛——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冰冷的数字让李义府感到不寒而栗,他已经失眠两天了,如今月影和马荣的离去则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内心的虚空感,但是他却又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全信任马荣和那个叫李月影的姑娘。

    “如果无法保下豫王殿下,那我这条老命也就应当随之而去了。”

    想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嘴唇颤抖,温热的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滚落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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