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兆尹府,雨后初晴。
“你说什么?”辰时的阳光中,一身月白长衫的林阿南难以掩饰满脸的诧异。
“你托付我查实此中有无毒药,我现在回答你——此物无毒。”月影淡淡地说道。
“无毒?怎么可能?”回想起上官婉儿焦灼的眼神,林阿南还是难以置信如今的结果,但是显然,月影的决定是不容质疑的,便退后一步,无奈道,“既然如此,此事便已了结。多谢!”
“等等,但是有一事你有必要知晓。”月影道。
不明白月影话中的忐忑,林阿南道:“难道说此物另有蹊跷?”
话音未落,身后的大门已然关闭,同时府衙的衙役从两侧厢房中涌出,拦住了林阿南的去路,乔泰与马荣也分别把守住要道,神情凝重。
林阿南一阵冷笑:“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一身官服的狄公从屋里走了出来,正颜朗声道:“将军,请留步。”
“狄大人。”林阿南略施一礼。
“将军,很抱歉,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府。”狄公道。
“为何?”
“因为昨天你所交于我的瓷瓶中所装之物,乃是人肉。”月影淡淡地说道,“身为仵作,我已在京兆尹府告下诉状,请留下到案打官司。”
瞬间,林阿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你还欠我三个问题。”
略微迟疑过后,林阿南转头便对狄公说道:“狄大人,那好吧,我配合你们就是。只是,本将军有一个要求。”
“林将军请讲。”狄公道。
“此事事关重大,故不宜让过多人知晓,如果真要应诉,建议不公开。”林阿南抱拳道,且面上神色严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荣和乔泰看向狄公,后者点点头:“那就有劳林将军和李仵作前往本府书房一叙。”
来到书房落座后,狄公道:“好了,林将军,此地已经安全,你尽可以放心把所发生之事详细道来。”
林阿南点点头:“瓷瓶并非本将军所有之物,至于说昨夜的冒然造访,本将军也是受人所托。”
“何人?”狄公微微皱眉,“此物又来之何处?”
“回大人的话,此物来自宫中,由上官大人亲手交于本人。”林阿南缓缓道,“上官大人与本将军私交甚好,出于信任,才会亲手委托。”
“那此物……”月影感到不解。
“此物乃是太平公主每日里差人送与当今大周天子陛下的点心,据说服用后可以延缓衰老,再现青春容颜。”林阿南便把前日里上官婉儿所亲自告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悉数道明,最后,他补充道,“上官大人担心的是陛下一旦服用久了,就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后果。”
“据本官所知,抛开别的不讲,人肉并无延缓衰老之奇效。”狄公皱眉道,目光看向一旁站着的月影。
月影点头:“是的,大人,可是你别忘了‘米箩村’之祸!”
狄公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转头问道:“林将军,不知那太平公主身边,是否有一位胡女?”
“大人为何会有此一问?”林阿南颇感意外。
月影神色凝重:“只因此种手法与数日前我们大人破获的一起杀人案有关。”
“如此说来,这凶嫌业已潜入宫中。不行,本官必须面见天子,澄清个中厉害!”狄公愤然道。
“大人,不可!”月影道,“我们初到京师,你在朝中尚无话语权,天子又怎会轻易相信于你。”
狄公略微迟疑过后,无奈地点点头“此话有理。”
月影转而面对林阿南,道:“林将军,好了,既然你已向我们大人讲述清楚瓷瓶的来历,此案大人自会另行处理。我现在想请林将军履行你的诺言,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
林阿南一愣,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尽力而答,请说。”
“第一,当日在竹林之中,我母亲的银铃是否被你所拿?”月影冷冷地说道。
“是,很抱歉,上命难违。”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异样。
“第二,可否褪去衣裳,让我看一眼你的右边肩膀?”
听了这话,林阿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略微迟疑过后,便坦然地褪去右半边长衫,露出了**的肩膀直至脖颈,上面却并无任何印记。月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第三呢?”他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坦然说道。
“杭州城郊外的那具女尸,到底是谁?”月影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双眼死死地盯着林阿南,联想起母亲尸体的被盗,她早就怀疑起了那具自己曾经勘验过的尸体正是自己的母亲,“你最终把她如何处理了?”
林阿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默默地系好腰带,道:“无可奉告。”
“是我母亲,对不对?”月影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她怒吼道,“是你挖开了她的坟!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什么!”
林阿南的回答却是异常冰冷:“对不起。”说着,他冲着狄公深施一礼:“告辞,狄大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月影追了出去:“你站住,你为什么要杀我父母!为什么要盗走我母亲的尸体!你为什么要如此仇恨于他们?”
林阿南突然转身,呆呆地看着月影,许久,才喃喃道:“我再说一遍,第一,我才是你的父亲。第二,我没有杀了玉如,真正杀害她的凶手是李万峰那畜生!至于说他嘛,生死皆与我无关,杀他会脏了我的手。”说罢,便跃上房顶,悄然离去。
月影呆立当场,泥雕木塑一般,突然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身旁的乔泰赶紧上前抱住她,冲着马荣点点头,便带着月影匆匆离开了前院。
马荣回到书房,躬身向狄公施礼,道:“大人,乔泰带李姑娘回去休息了。”
半晌,狄公黯然道:“看来,李姑娘承受的打击太大了。”
“大人,你也不必多虑,相信李姑娘自会撑过去的。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杭州城外的女尸一案,属下当时就在场,也知道,他真的对李姑娘没有恶念。只是却没有想到这个林将军竟然会是李姑娘的生身父亲。”马荣叹道。
“为人子女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父母的。”狄公手捋胡须道,“李姑娘的养父,确实就是那位万丰太监,他在世时,本官与他曾经有过君子之交,世事无常,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最终遭此厄运。在这之前,李姑娘在我面前曾经提到过她之所以想做仵作,就是想借本官之力为她父亲之死讨回公道,如今看来,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大人,你的意思是……”马荣问。
狄公摇摇头:“不妨不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是非黑白,对此案,本官必定会管到底!”
大明宫长生殿门外,郭总管已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他知道找到那个女人很容易,但是能单独和她见面却非常地难。而他又不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申时刚过,长生殿角门声响起,裙裾飘摆,身穿绯红色宫衣的胡女正手托银盘走了出来。或许是没有料到走廊上有人,所以,当郭总管从柱子后转出时,胡女吓了一跳,本能地身形向反方向闪去。
这哪躲得过郭毅,他冷冷地说道:“站住,去哪儿?”
胡女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见是郭总管,便顺势跪地:“见过郭总管。”
“胆子不小!”郭总管道。
“公公,奴婢不敢。”胡女小声道。
“可曾有人怀疑到你?”
胡女摇摇头:“请公公放心。”
“小心伺候公主!”
“是,公公。”胡女应声离去。
郭总管这才满意地离开了。隔湖相望的太湖石洞里缓缓走出了副总管张德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总管的背影,回想起刚才所听到的话,不由得紧锁双眉,突然,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想起前不久莫名失足溺水而亡的婢女云娘,一阵恐慌感瞬间袭来。难怪云娘死后没多久,胡女就突然出现。这绝对不会是偶然为之。
湖水在阳光中泛着涟漪,张德胜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重重地出了口气,便果断地快步向宫门外走去。
2.
京兆尹府,酉时刚过,月影终于走出了停放两具尸体的厢房,脱去围裙和手套,她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深吸一口气,镇定片刻后,便穿过庭院径直来到狄公书房门前,对守在门口的狄福施礼道:“狄福叔,麻烦通禀一下,就说我有要事需立刻求见狄公!”
狄福点点头,哑声道:“李小姐,进去吧,大人已经等了你一个下午了,他吩咐过,说只要你来,便可以直接进去,不用通禀。”
“多谢狄福叔。”月影深施一礼后,便走进了书房。
狄公正在灯下写奏折,抬头见月影走了进来,微微一笑,道:“李姑娘可好些了?”
“谢谢大人,一切安好。”月影道,“大人,月影愚笨,耽误案件的勘破进展了,请大人恕罪。”
“不妨事。”狄公放下了手中的笔,道,“知道姑娘前来必定就是案子已经有了结果。”
“是的,大人,”月影道,“杨家如夫人被害一案,陈大人的家仆确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杨家主人。”
狄公不由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杨继山杨大人?这不可能!”
“理由有二。其一,婢女阿珠临终前对我所言,那晚曾经听到过杨大人和如夫人的争吵,直至戌时,戛然而止,我担心那时便已案发。其二,我需要大人帮我个忙,不知可否如愿?”月影道。
“但讲无妨。”
“谢大人。”月影道,“请狄大人借查案之名此刻带月影前往杨大人府中,找借口当着月影的面与他谈话。只需半盏茶时分,真凶即刻见分晓。”
狄公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不难。”
半个多时辰后,一辆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了下来。见狄福递上的是京兆尹府的拜帖,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立刻将狄公和月影引进府中,同时飞奔至后院前去通知主人杨继山有客来访。
此时业已至掌灯时分,对于狄公的突然造访,杨继山未免颇感意外,有心拒之却又怕落人话柄,便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两人见过礼后,各自落座。杨继山的目光落在了狄公身后的月影身上,刚欲开口,月影便款款上前,深施一礼,道:“京兆尹府仵作李月影见过杨大人。”
“岂敢岂敢,老朽业已辞官在家,‘大人’二字不敢当。”杨继山拱手道,目光中却闪过一丝戒备,“你们应该不是简单地前来复堪现场的,对吗?不知李姑娘来我们杨府有何贵干?”
月影嫣然一笑,道:“杨大人既然是个明白人,那月影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杨大人,月影祖上略通医术,且月影在担任仵作一职之前,就曾经做过稳婆,故此,对孕育子嗣后代一事略有研究。”
闻听此言,杨继山神色微变,轻声道:“李仵作请直言。”
月影点点头,道:“大人,贵府如夫人有孕在身一事,大人是否知晓?”
“不可能,李仵作是否看花眼了,”杨继山果断地说道,“老朽如夫人自从半年前不幸滑胎之后,便再也无法怀孕,正因如此,才会独自居住在后院礼佛,又怎会有孕一说。”
“大人,请问贵夫人到底是何时搬至后院居住的?”月影问,“可否告知详细日期?”
“半年……”话音未落,杨继山突然愣住了,抬头看着月影,目光中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月影点头,轻叹一声:“杨大人总算是回忆出来了,对吗?最后一次的同房是四十天之前。而正是这一次同房,贵夫人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却一点都不知。真是可惜了。”
“这……这怎么可能……”杨继山喃喃自语,泪水却无声地滚落了脸颊,他转头愤怒地注视着月影,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何人所派?血口喷人污我名声!”
狄公见此情景,正欲开口,却被月影拦住了。她摇摇头,道:“杨大人,你错了。我并未有其他所图,只是将真相告知于你罢了。侍婢阿珠在临死前曾经对我说过,夫人和大人您在案发当晚吵架直至戌时,不久后,声音便戛然而止,随后便发生了火灾。起初,我也以为杀人凶嫌乃是贵府恶奴所为,但是当我在整理尸体遗容之时,无意中却发现了如夫人的身孕,而她是在死后被人焚尸灭迹的,我想,杀她之人必定不会知道此番所为乃是一尸两命之举。”
此时的杨继山却早已脸色惨白,浑身犹如筛糠一般颤抖,他手撑住桌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不可能,郎中诊断过多次,内人断然不可能再次怀孕,我不信!我不信!”
月影无奈地说道:“大人,要知道女子如果滑胎过后,脉象会变得相对紊乱,如果只是简单的郎中诊治的话,难免就会有所勘误,而此时,就必须由专门的稳婆进行特殊的内检,方才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只是可惜,大人错过了最好的良机。此番……”
话音未落,杨继山竟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狄公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正感手足无措之时,月影却示意两人退出花厅,顺势掩上了木门。
花厅外,空气清冽,难得的夜凉如水,狄公却完全没有兴致欣赏这迷人的夜色,耳畔传来的嚎哭声让他不得不紧锁双眉,轻声道:“李姑娘,这……”
月影微微摇头,道:“大人,不必着急,稍候片刻即可。”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分过后,哭声渐止,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挪到门边,花厅的木门推开,烛光下露出了杨继山万念俱灰的面容。
狄公心中一紧,道:“杨大人……”
杨继山摆了摆手,神情黯然,长叹道:“狄大人,老朽认罪,内人是我杀的,我这就跟你回京兆尹府到案打官司便是。”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你?”
“狄大人,别问了,你的下属方才已然全都揭破真相了。”杨继山苦笑道,“自作孽不可活,都怪老朽啊,这是报应,怨不了谁。”
“那你为何要杀你如夫人?”狄公一脸的狐疑,“莫不是一时失手铸就大错?”
杨继山目光所有所思地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月影,喃喃道:“狄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不管是否失守,大错均已经铸就,无需多言,老朽伏法便是。”
京兆尹府后门,一更天过后的小巷子里一片寂静。突然,一条黑影在巷子口出现,他行色匆匆地左右张望一番后,正在迟疑之际,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黑影惊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
马荣反手扶住对方,将他带到拐角僻静处,皱眉道:“我说张公公,这大白天的你不来京兆尹府见我们大人,反而半夜三更地在这里探头探脑,难不成你忘了回宫的路了?”
太监张德胜见拦住自己的是狄公身边的捕快班头马荣,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此前,两人在宫中有过数面之缘,也算相识,便坦然道:“马班头,别来无恙。”
马荣最是看不惯这些场面上的客套,便直截了当说道:“张公公,半夜三更的,你怎会在此?”
“我,我有要事,想见狄公。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晚上瞅了个空子,便溜出来了,今夜不是我当值,守门的羽林卫和我有些小小的交情……”张德胜嘿嘿一笑。
“不巧,我们大人今夜有事外出,不知何时才能回府,在下也正在此地等候。”马荣道。
“狄大人出去了?”张德胜感到很意外,“离开京城了?”
“这倒没有,张公公,狄大人此行并未离开京城,他去了杨大人府上,为了案子的事。”马荣道,“此刻也时间不早了,张公公,在下觉得你要么进府内等候,要么留个口讯,在下一定及时转告大人便是。”
张德胜虽然心中心中万般不愿,但是苦于时间耗费不起,便颓然跺脚道:“也只能如此了,有劳马捕头知会你家大人,不日圣上必定在宫中召见大人,令其勘破宫中杀人谜案,到时请大人务必要小心太平公主身边的人。”
借着朦胧的月光,张德胜注意到了马荣脸上的疑惑神情,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就是那个胡女!杂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云娘之死就是她干的!切记啊,马捕头,告辞。”说罢,便匆匆作揖而去。
听了这番话,马荣不由得震惊不已,联想起这几日所发生之事,顿感不安了起来。此刻,耳畔由远至近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蹄和车轮声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马荣认出那正是狄公和月影所乘坐的马车,紧锁的双眉这才微微舒展开来,便迈步迎了上去。
3.
次日辰时刚过,月影在接到差役传话后,便匆匆来到京兆尹府大牢门前,叩响了门环,牢头见是府衙新任的女仵作,没有阻拦,在指点方向后,便善意提醒道:“李仵作,是否需要卑职派人跟随左右以防万一?”
月影摇摇头:“不必劳烦,带我过去便可。不知杨大人昨晚在此是否平安无事?”
“杨大人一切安好,只是除了提出想单独见您。”牢头道。
谢过牢头后,月影便低头顺着走廊向牢房走去。
杨继山对月影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隔着沉重的牢门,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随即便冲着月影一躬扫地。
“杨大人,这又是为何?”月影诧异道,“行此大礼的话,小女子可是承受不起。”
杨继山抬头看向月影,声音沙哑:“老朽这一拜,是给令堂的。”
“家母?”月影心中一震,急切地追问道,“杨大人认识家母?”
杨继山默默地点头:“令堂可否安在?”
“已然离世多年。”月影漠然道。
“是否终老?”杨继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月影摇摇头:“暴病而亡。”
闻听此言,杨继山不由得长叹一声,神情颓然,缓缓走到墙边的草堆上盘膝坐了下来,道:“这世道实在是不公啊,唉。早在公堂之上,我就认出了你,因为你的背影和令堂长得太像了。但是我却不敢相信,因为当年自打听说令堂出了意外而坠崖身亡后,还真没想到她事后竟然得以幸存下来,并且有了后人。结果却还是……”
“杨大人,你为何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杨继山苦笑:“因为此番进来,我知道我就再也出不去了,虽然老朽不是刑部的人,但是这大唐例律,老朽却还是知道的。如今身犯死罪,唯有以命抵命方能得到最终的解脱。既然如此,那么在临死前,有些心事能够了结的话,我也算是能够走得没有遗憾了。”
月影欲言又止,目光中充满了狐疑。半晌过后,这才低声说道:“好吧,杨大人,那请说说事情原委,家母乃区区一介女流,为何却博得你的如此尊重?”
“说得不错,令堂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是如果没有她当初的舍身大义之举,李唐天下早就已经姓了武!而老朽如今苟活于世,也实在是无颜!”说到这儿,杨继山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他默默地看了一眼牢房外站着的月影,道,“当初,令堂乃是宫中的女官,曾经侍奉公主,后随侍太极殿,是先帝身边不可或缺的人。老朽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有幸相识,也甚为她的博学而佩服。令堂是个奇女子,她不止聪慧过人,更是身手不凡,老朽虽然并不了解她的来历,却深知她对先帝,对李唐王朝的忠诚。所以,先帝也就非常信任她。”
“可惜那时候,宫中已然是山雨欲来,先帝病重,眼见着一场血雨腥风势在必行,而宫中的某些居心叵测之人也开始派遣杀手准备对柔弱的太子殿下下手。这消息,无意中被令堂知晓,上元节的夜晚,令堂便赶在杀手下手之前前往太子府,及时警告了太子。同时,她只身引开了杀手。后来,外出搜寻的羽林卫回报,城外悬崖边只找到了令堂染血的随身腰牌,从崖边的血迹来看,显然,她已经跳崖身亡。……”杨继山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如此节烈大义的女子,你说,怎会不值得老朽一拜?”
月影心中一动:“杨大人,那你知道家父么?”
杨继山摇摇头:“未曾耳闻。当年令堂出事后,朝中的老臣纷纷以泪洒面,头七那天,我们还去悬崖边做了拜祭,毕竟,她救了太子,也就是救了李唐王朝。只是真没想到,一个区区的宫中女官,紧要关头竟然会做出如此大义之举,真是让人钦佩。”说着,他转头看向月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姑娘的年纪,应该是在事后出生的吧?”
月影点点头:“家母过世后,我是被养父在民间抚养长大的。”
“养父?”
“杨大人或许还认识他,他就是当初宫中的殿前值守太监万丰。”
杨继山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是那个精通医道的万公公?他还活着?不是说已经丧命于那场束云斋的大火之中了么?”
“不,他逃出来了。”月影道,“是他教会了我医术。他过世后,我才能以此谋生。”
杨继山愣了半天,突然仰天一阵大笑,最后,含泪释然道:“能间接地栽在万公公之手,老朽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反而是荣幸之至啊!”
月影认真地端详着杨继山脸上的表情,道:“杨大人,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杀害你的如夫人么?我知道是你干的,却猜不透你的动机。你绝对不会是酒后失态,一时气愤酿成大祸这么简单。”
杨继山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发呆。
“我知道你深爱着你的如夫人,也确信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然有孕在身。不然的话,不会在知道她的腹中怀有你的胎儿后,就断然放弃了隐瞒。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证据,明明知道此案是你所为,却除了指向你的家仆外,无法确定你就是本案的凶嫌,而深知内情的婢女阿珠也殉主而去,真正能指认你的直接证人,已经没有了。所以说,把如夫人怀有身孕一事告诉你,我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月影坦然道,“阿珠临终之前告诉我,杨大人你是最后一个在如夫人房中之人,可是光凭此言,是万万不够的。所以,等下大堂之上,如若你翻供,我相信大人在寻不到你的犯案动机的前提之下,也是拿你无可奈何。”
杨继山听了,却只是摇摇头:“你们只需知道人是我杀的即可,别的,还是那句话——无需多言。至于说公堂之上,老朽自然会画押认罪伏法,狄公无须多虑便是。”
“为何?”月影不由得皱眉,冷冷道,“我检查过如夫人的尸体,体表并无伤痕,除了颈部,勒痕干净利落,可见你已起了必杀之心,如今大错已然铸就,为何就不肯说出杀人动机?”
牢房中安静得近乎窒息。
片刻过后,杨继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耸耸肩,转身便在草堆上侧身躺下了:“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李仵作,你走吧,记得待会儿吩咐牢头给我送纸墨笔砚来便可。放心吧,老朽这把年纪也活够了,说到做到,会给你们狄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去交差的。”
月影愣了半晌,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牢房。
一个多时辰过后,神情慌张的牢头便跌跌撞撞地手捧一封书简冲进了狄公的书房,拦住了正在更换官服的狄公,跪地叩头,颤声道:“大人,出大事了,卑职无能,出大事了……”
狄公心中一沉:“快起来,出什么事了!”
牢头哪敢挪动半分,只是把手中的书简顺势高举过头,道:“大人,就在方才,牢中的杨犯……他,他撞墙自尽了,这是他留下来的给您的亲笔遗书。”
“什么?杨继山他……自尽了?”狄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回大人的话,正是。”牢头吓得浑身哆嗦。
“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是,大人,昨日,杨犯一切都好,只是一再要求单独会见李仵作。无奈那时时间太晚,卑职便在今日辰时派属下通知了她,开始的时候,还算是正常,只是在李仵作离开牢房后,我们便按照杨犯的要求,给他送去了笔墨纸砚,半个多时辰过去,牢房内仍然没有动静,卑职实在不放心,便前去牢中查看,但见那杨犯已然撞墙死去。”说到这儿,牢头连连叩首,哭丧着脸哀求道,“求大人降罪,卑职看管不严,出此大错。”
见大势已去,任是大罗神仙也已无力回天。狄公便只能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与你无关,他是已存必死之心之人,只怪本官大意了。你去吧,好生停放尸体,同时通知李仵作进行勘验。”
牢头连连称诺,快步离去。
狄公颓然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打开了书简,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体,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峻了起来。
4.
大明宫,紫宸殿,西域进贡的檀香青烟缭绕。正午的阳光柔和地铺满了殿前的石砖。
龙书案后,正襟危坐的武皇上下打量了几番眼前金阶之下跪着的狄公,半晌,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陛下!”狄公站立一旁。
“狄怀英,此番朕特地召你入宫,就是为了豫王一案,朕知你初到京师方才寥寥数日,手头还有公务缠身,但是豫王一案,干系重大,其中还涉及朝廷重臣,……你看,能否替朕分忧呢?”武皇心事重重地皱眉看着狄公,缓缓道。
“陛下尽管放心,豫王一案的前后经过,微臣已然全都知晓,微臣必定尽力而为,倾尽所能做到公平公正办理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给陛下一个圆满的交代。”狄公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朕相信你。”武皇微微颔首,“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婉儿说就是。”说着,她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也随之而冰冷,“传朕的旨意,朝中上下包括王宫贵胄在内,如若有人胆敢干涉狄公的破案,当以谋逆之罪论处,婉儿,记下了没有。”
“是,陛下。”上官婉儿答道。
“谢陛下对微臣的信任。”狄公暗自长长地出了口气,跪地叩拜,起身后便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宫门外,狄公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上官婉儿的声音:“狄大人,请留步。”
狄公微微皱眉,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略微迟疑过后,待得耳畔脚步声近了,便转头一躬扫地:“上官大人。”
“狄大人,何须行此大礼?”上官婉儿感到有些惊愕,“你我同殿称臣不说,你也是婉儿我的长辈……”
狄公直起腰,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过谦了,如今的李大人身陷囹圄,你就成了圣上身边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区区一个大礼,那是理所应当的。”
说到了尚在天牢之中的李义府,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狄大人,您错怪婉儿了,婉儿对您可并无加害之意。京师不同于地方,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李大人之所以会被入狱治罪,您我心中其实都明白背后肯定有人加害于他。”
“这个,下官自会查明。上官大人无须多虑。”狄公果断地说道,“相信不日案件必将真相大白,还李大人一个清白之身。”
见事已至此,上官婉儿也不好多言,便把手中刚拟完的圣旨,双手捧着交于狄公:“狄大人,请接圣旨,这是陛下准许你自由出入后宫,调查豫王一案的特别许可。狄大人,好自为之。”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狄公不由得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虽还未到正午,大明宫内的阳光突然消失殆尽,天空遍布阴霾,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