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酉时初牌,幌子高挑,京城有名的青楼妓馆子桃花坞再次开张。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儿看着接踵而至的达官贵客,脸上是笑得合不拢嘴,私底下却又不得不自认倒霉。眼尖的龟奴谄笑着上前道:“妈妈,您发什么愁呢?”
老鸨儿一瞪眼:“就你眼尖!”
龟奴伸手指了指楼上,小声道:“妈妈,是不是那丫头……?”
老鸨儿长叹一声:“她老不接客,咱这又不是茶馆,这些有钱的公子哥儿可没那么久的耐心的,到时候都跑了,你我这一大院子的人难道都喝西北风去?”
龟奴却仍是一脸谄笑:“妈妈,您别愁,今晚就有好戏。”
老鸨儿愣住了:“你说啥?”
“今儿个是初八,您可别忘了,三天前,咱这姑娘可是当着一大院子的财神爷放出话去的,说从今儿个起要天天唱一个特殊的曲子,谁要是能听懂了,说出曲名,就愿意和他共度春宵。”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戏?”老鸨儿皱眉。
龟奴更显得得意了:“妈妈,您想想,她只唱曲儿,却从不卖身,如今主动转变心意,这不就是一个特殊的讯号么?”
老鸨儿突然恍然大悟:“哎哟喂,原来这小主子是来京师找人的!”
“对啦,能和她相识的人,妈妈您就放宽心吧,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士,说不准还是什么大人物呢……”龟奴嘿嘿一笑,“妈妈,这叫财神爷上门,挡也挡不住的!”
直到戌时,一身宝蓝色长衫的林阿南这才真正打定主意走进了桃花坞的大门,院里早就已经挤满了人,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二楼平台,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渴望。
二楼平台上摆了一张梨花木桌子,一架古琴,一个锦凳,桌边的香炉里焚着香,却还不见人影。
林阿南不知道自己此行为何要来,或许是听说了新来的粉头曲子唱得不错,也有一些原因是月影并不愿意认自己。自从京兆尹府返回家中后,他就一直期待着月影能来府中看望自己这个父亲,可是三天过去了,府门却始终都没有被人敲开过。于是,看看今夜月色还不错,心情郁闷的林阿南独自来到大街上,顺着人流,便去了桃花坞。
长时间的等待后,台下的人群不免开始有了些许小小的**,终于,门帘一挑,一袭紫衣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平台之上,乌黑的长发在后背松松地挽了个发髻,粉脸红唇,面若桃花。瞬间,台下的林阿南心中一震,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那身紫衣却是在自己梦中无数次出现过。
曲子响起,简单的音符却仿佛天籁之音,林阿南的呼吸顿时停止了,心跳加快,脑海中一个名字在不断地响起——“阿如,阿如……”
台上女子轻启朱唇的那一刻,记忆就仿佛打开的闸门一般倾泻而出。林阿南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他突然腾空跃起,在众人惊呼声中来到二楼平台之上,落地后,看着抚琴的女子,他缓缓走近,颤声道:“你,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你到底是谁?”
歌声戛然而止,年轻女子抬头,微风轻拂,月光下,两行泪痕清晰可辨。
一切都变得朦胧,林阿南不免有些头重脚轻,他强忍住晕眩,伸手揉了揉双眼:“玉如,真的是你么?”
年轻女子点点头,却始终都未曾做声。
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爱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林阿南毫不犹豫地上前拦腰抱起女人,一声长啸跃上屋顶而去。
台下的老鸨儿急了,便跳着脚狠狠一巴掌扇在龟奴的脸上,怒吼道:“快去报官,就说我们桃花坞的粉头被人掳走了!”
2.
月光下,乔泰和马荣已经在房顶上趴了大半夜了,此时虽说不是冬季,夜晚却也有些说不出的凉意。刚想稍微换个姿势,可又生怕暴露了自己,就只能互相对视一眼,咬着牙强忍着。
消息是申时的时候传到京兆尹府衙门的,据说今晚棋盘街的张家小姐满了二八,要办及笄,联系以前的数个案子都是在姑娘满了二八的当晚遇害,狄公便打发二人守株待兔,希望能就此抓住那个杀人凶嫌。
棋盘街地形复杂,纵横交错。每个巷子都有两个以上的出口,是京师典型的普通百姓聚集地。因为不能动用羽林卫,生怕阵仗太大而惊走了对方,府中的衙役又只是一般身手,上去就是送死。乔泰便和马荣二人早早做好了准备,两人守住了街口和街尾的必经之路,静观其变。
两更天刚过,周围一片寂静,偶尔有野猫尖叫声响起。乔泰有些困意,便在房顶上翻了个身,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阵阵,时不时轻轻叹息。
正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乔泰警觉地翻身,动作犹如轻巧的狸猫一般闪到黑暗之中,同时双眼警觉地顺着声音看去。果不其然,一条黑影越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棋盘街的街面上,恰如鬼魅一般。略微辨认方向后,便向张家的屋宅跑去。
无意中嗅到风里飘来的特殊味道,乔泰微微皱眉,暗自咒骂一声后便跃下房顶,尾随来人而去。
此时的黑衣人却已然察觉身后的乔泰,便猛地站住了,转身冷冷道:“来者何人?”
乔泰有些吃惊,心中便明白了对方身手必定不错,顿感有些棘手,但又不愿输了面子,便笑道:“你又是何人?半夜三更在此鬼鬼祟祟!”
意外的一幕突然发生了,黑衣人不做任何解释,手一扬,两道异物向乔泰迎面扑来,速度飞快,乔泰赶紧向旁一闪,马荣焦急地叫到:“兄弟,小心肩膀。”
话音未落,一阵刺痛袭来,乔泰不由得轻呼一声,顺手便去触摸伤口,趁这功夫,银光闪动,马荣的独龙鞭便已出手,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后便咬牙跃上房顶,闪动身形迅速离去。
马荣赶到近前,就着月光一边查看四周,一边正欲追赶,却被乔泰拦住了:“莫追,马兄,这家伙会使用蛊毒!”
马荣心中一沉,回头见乔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便关切地问道:“兄弟,伤势如何?”
“不,不碍事。”乔泰惨笑道。
“他已经被我的独龙鞭打伤右肩,只要让我再见到他,必定能把他揪出来!”看着对方逃离的方向,马荣狠狠地说道。
一旁的乔泰却再也支撑不住了,摇晃着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
回到京兆尹府的时候,天光已经渐亮。府中二堂的软榻之上,扎完针后,月影紧锁双眉看着刚刚苏醒的乔泰,半天没有说话。
狄公有些不忍,便出言轻声问道:“李姑娘,如何?”
“好狠毒!”月影咬牙道。
马荣心中一沉,他本就充满内疚,见月影神色有异,心中便更不是滋味,喃喃道:“李姑娘,是我对不起兄弟,去得晚了,没来得及提醒他。”
月影却似乎并未听到马荣的说话,自顾说道:“乔大哥中的是蛊毒,来自西域,但凡中此毒者,面色潮红,头痛如裂,呕吐似风寒,两日过后便会因血融症而死。”
“‘血融症’?”狄公不解地问道。
月影点点头,神色凝重:“家父就是死于此症,我不知道能不能治,但是我会尽力一试。”
软榻之上的乔泰早已心如死灰,他苦笑道:“月影,如果太危险的话,你就放弃吧,我不会怪你的,这辈子能有缘与你相识,我乔某人已经知足了。”
月影一声不吭,似乎陷入了沉思。狄公刚欲开口,却见月影猛地站起身,快步离开了二堂。马荣不放心,便追了上去。
二堂只剩下了狄公,老家人狄福和危在旦夕的乔泰。
“这可如何是好……”狄公看着乔泰的病容,心中不忍,眼泪便滚落了下来。
乔泰摇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自己最终也会落得如此个结局,不过,值了。大人,卑职还有一些话要告诉你……”
狄公含泪点头:“说吧。”
笑容消失了,乔泰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昨晚加害于卑职的黑衣人,来自宫中。”
“宫里?”狄公大惊失色。
乔泰点点头,咳嗽了两声,稍许平静后,惨笑道:“她躲不过我的鼻子,她身上的香味是宫内所特有的伽罗檀香,此物非常稀少,堪比黄金,而我们普通民间的富商贵胄是绝对用不起的。这种伽罗香一旦沾染上了,便很难再散去。大人,别忘了前些日子那个林将军所说之事……”
狄公脑海之中顿时回想起了林阿南的特殊嘱托,不由得失声说道:“难道真是为了武皇的容颜,不惜夺人性命……”
一阵喘息,乔泰面色潮红,缓缓闭上了双眼,小声道:“大人,那厮是个女人,又被马大哥打坏了肩膀,您今日去宫中必定能把她查出来……对不起,卑职只能帮您至此了……”声音越来越弱,转眼便没了气息。
“乔泰……乔泰……”狄公急了,连连呼唤,却无半点回应。
正在这时,身后月影和马荣匆匆赶来,月影顾不得礼仪,把狄公让到一旁,然后径直把手中的麻布包打开,露出了排列整齐的一套铁制工具,有利刃,又有形状怪异的尖勾,弯柄勺子……把在场之人看得面面相觑。
月影果断地吩咐道:“马大哥,麻烦你把乔大哥的四肢用白布固定住。”
马荣依言而行。
月影转身对狄公说道:“大人,此处不方便观看,请您暂时回避。”略加思索后,便又说道,“放心吧,我会就下他的,请您和马大哥先出去。”
狄公惴惴不安地和狄福、马荣走出二堂,关上木门之后,狄公转头问身边的马荣:“李姑娘如何救他?”
马荣重重地叹了口气,略微迟疑,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放血。”
“放……放血?”狄公的心顿时揪紧了。
“希望兄弟能熬过去,大人,这种蛊毒必须得去掉毒血,方才李姑娘跟我说了,她会尽力救下兄弟。”马荣道。
话音未落,一旁站着的老家人狄福却面色大变,脱口而出道:“不好,老爷,老奴可记得家乡有人中了蛇毒,也是放血治疗,却是用口吸出,被救者或许能逃得一难,而救人者却十之八九中毒而死。这李姑娘她……”
此话一出,马荣和狄公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可是二堂之门却已紧闭,想起命悬一线的乔泰,大家便难免惴惴不安了起来。
晨曦之中,京师郊外的玉带河边,柳眉儿披衣而起,看着身边依旧在酣睡的林阿南,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终于,林阿南醒了过来,目光所及,他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柳眉儿,不由得一愣,惊讶道:“你,你不是阿如。你到底是谁?”刚欲起身,却一阵剧痛袭来,浑身也顿感异常虚弱,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的手臂之上竟然扎着一根牛筋,而手臂上的伤口业已发紫肿胀,奇怪的是,周围却不见一滴血。
“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玉如加害于我!”林阿南愤怒地说道。
“这么多年了,林将军你应该已经忘了吧,对吗?”柳眉儿轻轻一笑,目光中却充满了绝望,“我可是找了你太久了。要想接近你太不容易,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昨晚的迷香到底还是起作用了。”
看着不慌不忙的柳眉儿,林阿南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柳眉儿苦笑道:“我们江南道柳家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无论是开书馆还是经商,期间从未招惹是非,却偏偏被你们凌云阁给灭了门,而你,就是其中之一的凶手,这还需要我多说什么么?”
‘凌云阁’三字顿时如针扎一般深深地刺痛了林阿南,他沉重地喘息道:“既然你提到凌云阁,就应该知道凌云阁是干什么的。”
“我当然知道,但我更想知道,当初到底是谁下了灭门的邀约!”柳眉儿死死地盯着林阿南,目光冰冷,“你们凌云阁的价码可是不低的。”
“你……真是柳家的人?”似乎响起了什么,林阿南皱眉看着柳眉儿。
柳眉儿转身,晨光中缓缓褪下了身上的紫色衣衫,**的后背之上,俨然就是一副仙鹤纹身,只是纹身的边角,有一大片红色的皮肤疤痕,那是大火灼烧过后所留下的痕迹。
“天呐,你,你竟然还活着!”林阿南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幅纹身,他太熟悉不过的了。
柳眉儿重新又穿上衣衫后,转身看着林阿南,桀然一笑。
林阿南无奈地长叹一声,默默闭上了双眼,凄然道:“欠你们柳家的,你动手吧。只是我林某人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请讲。”柳眉儿道。
林阿南突然睁开双眼,冷冷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上家是谁么?我可以告诉你。”
“是谁?”
“马京山。”
“你,你胡说!”柳眉儿惊愕不已,她当然记得马京山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正是马荣的父亲,“我们老柳家与他们马家无冤无仇,我父亲也只不过是个教书先生,……不可能!”
林阿南不由得一阵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一万两白银买下你们老柳家的满门,这笔买卖可是太值了。而你们老柳家对于凌云阁来说,也只不过是个管账的,本来知道的太多就不能活得太久,他们马家既然要存心灭了你们,我们拿银子办事何乐而不为,你说是不是?”
脑海中闪过马荣的身影,柳眉儿顿时面如死灰。
3.
大明宫,午后初牌,面容憔悴的狄公带着马荣匆匆走过宫门前的甬道,向后宫走去,一路上,皇宫羽林卫早就已经得知狄公的身份和目的,不敢阻拦,任由他直接来到了太平公主的宫门前。
停下脚步,狄公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对马荣说道:“马捕头,你在此等候,本官前去求见公主。”
马荣不安地提醒道:“大人,恐怕经过昨夜之举,对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打算,您一个人的话,卑职生怕出意外。”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得微微一笑,坦然道:“马捕头,这是大内皇宫天子脚下,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本官去去就出来。”说着,在黄门官的带领下,狄公便径直走向内廷。
大内总管郭毅远远地看到了马荣的身影,心中便是一惊,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胡女,沉颜厉声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胡女顿时吓得浑身战栗,瘫倒在地连连叩首哀求不止。
“哭什么哭,小心盯着!”
胡女连声称诺正欲离去,却又被叫住了。正忐忑不安之际,郭总管走到她身边,猛地出手按住了她右边的肩膀,胡女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起来。
“你的锁骨怎么断了?”郭毅冷冷地追问道。
胡女伸手指了指宫门前站着的马荣,怯怯地答道:“回总管的话,昨夜失手,被他打伤。”
“你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了,以防万一被认出来,明白吗?”郭毅的口吻变得稍稍缓和了些。
“可是,郭总管,如果公主……”
“杂家我自会安排,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出来。”郭毅冷冷地说道,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马荣的身上,他深知狄公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他的突然造访必定是有备而来,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山西人是绝对不会贸然行动的。
想到这儿,他摆了摆手,打发走了胡女后,便快步向太平公主所住的宫门走去。
水榭旁,狄公向公主行过君臣大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陛下令微臣查办豫王一案,有所打扰,请公主切莫怪罪。”
闻听此言,太平公主便轻叹一声,道:“皇弟弟的事,本公主早有耳闻,也一直都不信他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如今既然母后令狄大人全权处理此案,如果能用得到本公主的,本公主定当全力协助便是。”
狄公赶紧行礼:“公主言过了,不敢叨扰公主,微臣此次打扰,只为两个疑问而来。”
“两个疑问?请讲当面。”太平公主微微颔首。
“谢公主!”狄公清了清嗓门,接着道,“其一,微臣想知道,云娘是一个如何的女子,品行是否端正?”
太平公主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过后,点头道:“云娘跟了本宫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了,至于说品行,还是很不错的,不然的话也不会在我身边待这么久。因为宫里头的人嘛,毕竟都是要守规矩的。印象中也并没有听到什么对她的不利的传闻。那第二个疑问呢?”太平公主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请问公主的身边目前有几个贴身侍婢?”狄公问道。
“侍婢有几个,但是要说陪同起居的贴身侍婢,那就只有阿姑。”
狄公心中一动:“公主,微臣多问一句,那位阿姑,是否是来自西域的胡女?如果是的话,可否让微臣一见?”
太平公主刚要回答,屏风后就转出了郭总管的身影:“哎呀太不巧了,启禀公主,阿姑来不了了,她偶感风寒,老奴已经安排她去休息了,特此前来告知公主。”
“哦?她病了?”公主道。
“正是,公主殿下,方才老奴亲眼所见,没个三两日是断然好不了了的,不过公主殿下请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人开药去了。阿姑是西域人,来我们大唐后就患上了水土不服的病症,久治不愈,也是老奴的失职啊。”郭毅慢悠悠地说道,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一旁站着的狄公。
“那就快请太医,千万别耽误了诊治才对。”太平公主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狄公无奈,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在出宫的甬道上,狄公和马荣正一前一后地走着,身后传来了郭毅的声音:“狄大人,请留步。”
狄公便对马荣点点头,小声道:“你先出去,在马车边等我。”
然后转身对郭毅施礼道:“郭总管。”
“见过狄大人。”郭毅见状,赶紧一躬扫地,嘿嘿笑道,“狄大人初入京师便如此受到陛下的重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那是陛下的抬爱,做臣子的理当全力而为之。”狄公缓缓道,“不知郭总管找本官又有何事?”
郭毅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狄大人,老奴可以给您指点一个方向。”
狄公微微一怔,道:“那就有劳郭总管了。”
郭毅的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狄大人,公主这边,您可是问不出什么的,毕竟人言不可信。要想找答案,那就应该去死人的身上找,是不是豫王殿下所做的,查一查死人就知道了。”
“死人?”狄公更是不解,满脸的诧异,“云娘已经过世这么久了,难道说尸体还留着?”
郭总管点点头:“那是自然,因为豫王一案未见分晓,而这关系到世子之位,当然是不能就此下葬了的,您说是不是?”
“那,尸体现在何处?”狄公不禁急切地追问道。
“就在后面的冷宫,里面有一个特制的冰窖,是当年吐蕃的工匠做的,非常神奇。”郭毅道,“平日里就是储存冰块以供大内皇宫使用,但是如今可是特殊情况,当然是要特殊对待了。”
狄公刚想致谢,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这事,为何没有听别人说起过?”
郭毅神秘地笑了笑:“大人,这大内可是有很多事,您都是不知道的。而知道得太多的话,或许就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会发生的呢!”
“那你为何要单单告诉我这事?除非……”狄公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毅。
“除非什么?”
“除非这尸体是郭总管你自己藏起来的,对不对?”狄公笑了。
4.
京兆尹府二堂,墙角的香炉中飘散出了白梅的味道。
乔泰虽然清醒了过来,却仍是感到浑身发软,他睁开朦胧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紫衣和熟悉的背影。
“月影……”乔泰轻声说道。
月影应声转头,柔声道:“乔大哥,你醒了就好。放心吧,你终于熬过来了。”
“那蛊毒……”乔泰有些疑惑不解。
“已经祛除了。你现在之所以会感到虚弱,那只是因为失血的缘故,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恢复。我给你开了药方,阿城已经去抓药了。”说着,她从床榻边的椅子上站起身,难以掩饰脸上的倦容。
“你又一次救了我……月影……”乔泰喃喃说道,“我……”
“别婆婆妈妈的,好生休息。”说着,月影便离开了房间。
看着重又恢复宁静的房间,乔泰陡感一阵失落,心中浓浓的爱意却随之油然而生,不由仰天自言自语道:“有美人兮,此生之幸啊!”
马荣陪着狄公刚走进京兆尹府,迎面便遇到了月影:“李姑娘!”
月影却紧锁双眉,径直对狄公说道:“大人,我方才在为乔大哥诊治之时,突然想到了那具在宰相府内发现的女尸,李大人的的确确是被人所陷害的!”
一听这话,狄公顿时激动了起来,他抚掌笑道:“本官就知道难不倒你!可是,你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呢?”
月影从袖中摸出那张画像,递于狄公,道:“这还要多谢上官大人的精湛画工。方才在等待乔大哥醒来的过程中,我因为无聊,就拿出来仔细观看,终于找到了足以证实李大人无辜的证据!”
狄公看了看画轴,抬头尴尬地说道:“李姑娘,您不妨就直说吧,本官实在是看不出有何区别。”
月影点点头,转身对马荣道:“马大哥,你深谙江湖高手的功夫手法,对吗?”
“是的。”马荣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否能在一招之内便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好让对方无法开口呼救?”月影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荣一怔,随即点头道:“确实可以,但是对下手者的要求会非常高。而且如果是徒手的话,一般都是在战场上或者是护卫才会做到,江湖上的高手会用暗器之类。”
月影冷冷地说道:“死者身上并没有暗器的痕迹,相反,她的脖子断了,也就是说,她被人一招之内给拧断了脖子,这样杀一个人是非常快速而又安全的,因为在她开口呼叫之前就已经断气了。”说着,她转头看向狄公,道,“我起先以为她是被人给活活掐死的,直至后来,我发觉在她的脖颈处右方半寸的皮肤上有一个特殊的淤血形成的印记,而这个印记,必须是在她死后两天才会出现,而那个时候,也就正好是上官大人开始作画的时候,于是,证据就留下来了。”
“难道说,现在就看不到了?”狄公问。
月影点头:“是的,七天后随着尸体的腐败,印记消失殆尽。”
“那这个印记又是因何而形成?”
月影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来到马荣近前,伸手拉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这才开口道:“这就是形成的原因。”
马荣脸色顿变,右手犹如针扎一般瞬间抽了回来,他很清楚,自己右手方才所处的位置,只要用力拧转,就会再现那可怕的一幕。
“大人,有些印记在人尚有气息的时候,是不会在皮肤上显现出来的,唯有死后一定的时间,才会发现。至于说李大人是否会武功或者是不是羽林卫,我相信大人是心知肚明的。而且,李大人身材较矮胖,而死去的美人偏偏比李大人高,在身高如此悬殊之下,大人,您说李大人又如何在死者的脖子之上留下如此特殊的掌印,您说对不对?”月影反问道。
狄公愣了半晌,急切地开口问道:“那,此证言可否立据?”
“当然可以!”月影果断答道。
闻听此言,狄公突然整了整衣襟官袍,转身面对月影深施一礼:“姑娘,请受我一拜!”
“大人,您这又是为何?”月影急了,赶紧闪至一旁,“月影可承受不起。”
狄公起身,喜极而泣:“姑娘莫怪,原因有二,其一,本官能得姑娘相助,三生有幸,百姓有幸;其二,李兄能得姑娘昭雪,真乃前世之福今生之幸啊!”
月影却皱眉道:“不,大人,可惜的是月影无法抓住凶嫌。”
“无妨,只要李兄能顺利洗脱冤屈,相信这厮绝对无法逃脱!”狄公咬牙说道。
正在这时,老家人狄福匆匆走了进来:“见过老爷。”
“何事,狄福?”狄公问。
“府衙门口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要见马捕头。”狄福道。
“姑娘?何人?”马荣问,“她可有留下名姓?”
“她说她姓柳,叫柳眉儿,大老远从江南道来……”
话音未落,马荣已然走了出去。
月影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自己的右手手背,突然心中一沉——两股黑线正犹如细小的毒蛇一般缓缓顺着指尖向上移动。顿时手脚冰凉,身子微微摇晃。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再次浮现,难怪他坚决不同意自己救他,并且以死相逼,一命换一命的诅咒,果真如此。
可惜的是,这一回她赌输了。月影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绝望的苦笑。
夕阳中的大明宫犹如被烈焰所包裹。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看血红的天空,心中不由得感到了一丝不详。时辰差不多了,希望能够赶上。想到这儿,她微微皱眉,快步向武皇所在的长生殿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身着一袭黛色宫裙的宫中侍婢,仔细看去,正是太平公主身边的胡女侍婢,而她手中的托盘之上,俨然就是一小碗汤羹。联想起林阿南对自己所说的话,一股怒火顿时燃上心头,上官婉儿上前,冷不防抬起右手便狠狠地拍向了侍婢的脸。
“啪。”托盘应声而落,玉碗碎裂一地。胡女一脸的惊愕,目光中的敌意却是转瞬即逝。半晌,胡女便蹲下匆匆收拾了一下托盘,冲着上官婉儿躬身施礼后,便快步离去。
看着胡女远去的方向,上官婉儿并不追赶。方才那一掌,她知道胡女不会还手,更何况自己在宫中的位置是普通宫婢所无法撼动的,所以,对方除了忍耐,吃下这哑巴亏,别的,还真无计可施。想到这儿,上官婉儿嘴角轻轻一笑,转而便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此刻,身后长生殿内传来了武皇询问的声音:“去看看外面是谁,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立刻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对羽林护卫点点头,随后应声推门而入道:“陛下,是我,婉儿。”
身着龙袍的武皇在龙书案后正襟危坐,面前堆满了奏折:“婉儿,方才出什么事了?”
“回陛下的话,婉儿忍不住教训了一位不知礼仪的贱婢。”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答道。
“是嘛,”武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道,“国事繁忙,最近朕忙于批阅奏折,也确实疏忽了对她们的管教。对了,”她瞥了一眼大殿一角的沙漏,道,“此刻应该是太平宫里的人来送甜品的时间,为何还不见人影?”
“就是她。”上官婉儿伏地叩拜道,“请陛下恕罪,婉儿这就叫人去再做一份。”
武皇笑了,摆摆手,道:“不必了,不就是甜品么,今日不吃也罢。再说了,每日都吃,也是腻了的。快起来吧,地上砖头凉,别冻着了。”
“谢陛下!”上官婉儿的心中这才算是轻轻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却又发愁自己该如何向武皇表明才对,虽然说那污秽之物吃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但是心中却总有一种难言的恶心感。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心一横,开口道:“陛下,婉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武皇一愣,转而笑道:“当然可以。”
“请武皇陛下恕罪。因为微臣接下来所言,可能会让陛下您难以接受……”
武皇道:“恕你无罪,但讲无妨。”
上官婉儿这才咬牙把自己所知道的前后事全都和盘托出。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武皇的脸色惨白,双眉紧锁,死死地瞪着上官婉儿。
“陛下,婉儿所讲,句句属实,婉儿愿意以姓名担保!”
震惊之余,武皇微微摇头,道:“朕当然相信你,但是太平为何要这么做,她可视化我的亲生女儿啊!”
“陛下,这肯定不是公主所为。”婉儿道,“您不妨仔细想想,当初云娘离奇遇害,没多久这个婢女便出现,陪伴公主左右,填补了云娘的空缺。婉儿总觉得,云娘之死她脱不了干系的。”
“云娘?那个被淹死的宫婢?”武皇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若有所思,嘴里喃喃道,“旦儿!不,不会,旦儿胆子小,不可能是他……”
说是这么说,但是上官婉儿却感到了不寒而栗,因为她分明在武皇的目光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忠武将军府书房,林阿南正躺在榻上休息,突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他不由得一惊,身子立刻弹起,待得细看,却是一个蒙面的黑袍人。正欲开口相问,对方却默不作声地抬起右手,手中是一封书简和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匕首上,那个特殊的图案在烛光下清晰可辨。
林阿南心中一沉,深知对方便是察事主人身边的副手,随即苦笑道:“消息真快啊!”
副手没有搭理,只是放下匕首和书信,转身走出书房,合上房门却并不离去,月光下,犹如一个鬼魅一般站立着,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片刻过后,林阿南面色惨白地拉开书房门,重新又把书信和匕首交于黑袍人,对方微微点头,面纱下唯一露出的双眼中似乎有着些许同情,却也只是稍纵即逝。他小心翼翼地收好书信和匕首,纵身跃上房顶,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如水一般的月色之中了。
林阿南看得呆了,半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沉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宁静的庭院便又一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