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水的月色,出乎意料的刀。
清冷的京兆尹府后门的小巷子里,杀意袭来之时,马荣竟然未曾感觉得到。只是目光所及之处,柳眉儿迷人的双眼却意外布满了死亡的冰冷。
他只是想问问柳眉儿到底为何会失踪,还有那可怜的卧凤楼小妓女的死,可是还未等他开口,看似平常走近自己的柳眉儿的右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剧痛袭来,匕首插进了马荣的胸膛。他一脸的疑惑不解,低头看着完全没入胸膛的匕首,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柳眉儿,喃喃道:“为什么,眉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我父亲!”柳眉儿冷冷地说道。
“柳师傅?”马荣更是无法理解。匕首没有拔出来,除了疼痛,看不见血。而这些还并不算什么,心中的困惑已经让马荣忘却了自己的伤痛,他皱眉道,“眉儿,柳师傅的死,与我无关啊,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因为你父亲马京山向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凌云阁下了邀约,要灭我全家满门。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们当亲人,看来是我瞎了眼。”柳眉儿颤声说道。
“眉儿,你听我说,你冤枉我父亲了,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我们都是本分的生意人,柳师傅到我家是去做书馆先生的,我们马家绝无加害他人之心!”马荣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听了谁的谎言,我们马家真的从来都没有做过伤害你们家的事!天可明鉴!”
正在这时,老柳树背后转出了一个黑衣人,待得走近了,马荣这才惊讶地看清楚来者正是已经出家为僧的老家人洪叔。
“洪叔,你怎么来了?”无意中看到柳眉儿平静的面容,马荣的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少爷,别来无恙啊!”须发皆白的老僧人缓缓摘下斗笠,微微一笑,道,“老柳家和老马家的恩怨,总有一天是要清算的,少爷,老奴觉得,你还是认了吧。父债子还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马荣抬头看向天空,如血的夕阳在他嘴角映出了一丝微笑,伤口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了。半晌,他哑然说道:“既然要杀死我,总得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对吗,洪叔?”
“好的,少爷,老奴我就满足你便是。”洪叔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柳眉儿,道:“当初,凌云阁分裂之前,老柳家是我们凌云阁的大管家,而我,是组织中被派去保护老柳家的人。因为他们家的人没有人会武功,自然,也就对杀戮毫无还手之力。”
“本以为,能暂时寄居在你们老马家是最安全之举,但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却是一个可怕的狼窝。马老爷在无意中知道了老柳家的真实身份之后,为了以逸待劳,竟然狠心给凌云阁的败类下了灭门的邀约……”洪叔冷冷地说道。
“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我们马家不缺金银,杀他们柳家又为了什么?难道说是为了武功秘籍?”马荣苦笑道,“可怜家父连杀鸡都不会。”
一声长叹,洪叔抬头看向马荣,道:“少爷,若不是老奴我被凌云阁中的败类追杀,又怎会武功尽失。如果不是武功尽失,老柳家至少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而令尊之所以会下此毒手,归根结底其实就只是为了一个字——贪。”
“‘贪’?”马荣一脸的惊愕。
“因为我们柳家守护着一个秘密,而恰恰正是这个秘密,让马老爷猪油蒙了心!”柳眉儿的笑声中充满了绝望。
晚霞褪去,浓浓的夜色布满了整个夜空。不知为何,马荣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少爷,对不起,老奴骗了你,但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这几年来,柳姑娘一直都跟着我学艺,”洪叔苦笑道,“这也算是老奴我这辈子做得最值得的事了。”
马荣突然转头看向柳眉儿,喃喃道:“原来米箩村的黑影果真是你!”
柳眉儿点点头。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眉儿,你知道这一切?知道米箩村的惨案?”回想起那些冤死的百姓,马荣不由感到一阵出离的愤怒。
“害死他们的是凌云阁的人,也是我的仇人,不是我。”柳眉儿道,“这笔账以后自然会算。只是今日,”说到这儿,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充满了莫名的哀怨,“这一刀,我们之间就此了断,再无半点瓜葛!”
洪叔听了,便是一愣:“眉儿,你,你不报仇了?”
柳眉儿转身缓缓离去。
“少爷,你不要怪老奴,你们马家是对我有恩,但是有些事,职责所在,我不能不管。”稍倾,洪叔轻声说道,“凌云阁是个可怕的组织,它虽然分裂了,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少爷,其中一支如今已经渗透进了皇宫大内,为那些皇子皇孙们卖命去了。最近,听说你们大人正在宫中调查杀人案,狄大人是个清官,在江南道的时候,老奴我就已经听说了,你一定要转告他小心,因为那帮家伙的心比狼还狠!告辞,少爷!”
洪叔正欲转身离开,却被马荣叫住了:“洪叔,请留步。我有最后一个要求,不知你是否能答应我?”
洪叔果断地点点头:“少爷但讲无妨,老奴一定尽力而为。”
“好好保护眉儿,她是无辜的。如若有任何我马某人能帮得上忙的,尽管给我口讯即可。”马荣轻轻出了一口气,便合上了双眸,再也不说话了。
“唉!”洪叔长叹一声,双手抱拳,道,“放心吧,少爷。”便跃上房顶而去。
2.
掌灯时分,一辆马车向大明宫所在的皇城缓缓驶去。车厢内,月影与狄公面对而坐。
月影不解地道:“大人,此行真的要去皇宫内苑验尸?”
狄公点点头:“不错,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真正知晓宫中侍婢云娘的真正死因。”
“云娘离世至今已有一月有余,这……”月影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时间太久了,我生怕难以揭示真正的死因。还有就是,大人,不是传说云娘的尸体已然安葬了吗?为何依旧还在宫中?”
狄公若有所思地看着月影,半晌,皱眉道:“她的尸体被宫中大内的总管太监郭公公给藏了起来,据说是被安放在一个极寒之地,希望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为何要这么做?”月影追问道,“藏着尸体对他有什么好处?”
狄公无言以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只管检验便是,勘验结果出来再说。这大白天去冷宫有些太招摇,晚上会好一点。”
话已至此,月影便不再言语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身上的披风轻轻拽了拽,裹住了单薄的身躯。目光落在右手上,黑线已然褪去,但是月影深知这只是暂时的,如今,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了。父亲的札记中提到过急救的方法,但是却并没有来得及写完。月影打算等云娘的案子结束后再说。
还是希望自己能熬到那个时候吧!想到这儿,月影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马车外,夜风呼啸,很快,便来到了大明宫后面的玄武门,这里平常几乎没人经过,到了晚间便更是显得荒凉。狄公和月影下了车,郭公公见状,赶紧带着皇门官迎了过来,深施一礼道:“有劳狄公了。这位就是李仵作吧?”
月影点点头:“正是,见过郭公公!”
郭毅脸上复杂的神情稍纵即逝:“两位,请跟杂家来。云娘的尸体就在冷宫的碎玉轩。”
一行人便匆匆顺着甬道朝一片漆黑的冷宫走去了。
夜幕笼罩下的大明宫群显得格外凄凉萧瑟,而冷宫更是阴郁得让人感到窒息。来到门口,郭毅便停下了脚步,指了指早就等候在门边的两位冷宫太监,转身对狄公和月影说道:“杂家就送到这里,不进去了,后面,就由他们陪同狄大人你们前往。杂家告辞。”说着,便匆匆带着皇门官离去了。
跨进冷宫,耳边隐约传来哀怨的哭泣声。狄公呆了呆,尴尬地笑道:“还好不是鬼魂。”
“回狄大人的话,她们只不过是比活人多口气罢了,别的,恐怕就与死人一般无二了。”个子略高的冷宫太监幽幽地说道。
狄公听了,脸色顿变。还好不远处的蔷薇花墙后就是碎玉轩,在冷宫太监的指点下,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便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京兆尹府,乔泰咬牙坐了起来,虽然感觉有些头晕,却比中毒之时要感觉好受多了。耳畔响起两下敲门声,很快,一身官服的马荣便推门走了进来。
“马兄,你没去宫中?”乔泰有些意外,“我听衙役说大人和月影方才去了宫中,说是调查云娘的案子。”
“大人带上李姑娘,必定是要验尸,我也曾问过为何不让我去,大人说了,只是验尸,再说了,又是郭总管亲自安排的便利,皇宫大内的,不会出事。”说着,马荣便在茶几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腹部刚处理完的伤口一阵刺痛,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马兄,你怎么受伤了?下午我出事的时候,见你还是好好的。难道……”眼尖的乔泰注意到了马荣的神情,便急切地追问道。
“不碍事,不碍事,一点小擦伤。”马荣尴尬地笑了笑,“练功时不小心。对了,兄弟,哥哥我找你有点事。”
“马兄请说。”乔泰道。
“江湖上的消息,你比我要灵通许多,现在我们不在杭州,那万老太太也帮不上忙。所以,哥哥就想问问,不知你是否能打听到更多的有关凌云阁分裂的消息?”马荣问。
“‘凌云阁’?”乔泰神情微变,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荣,“难道说午后柳姑娘的突然造访和凌云阁有关?”
房间里一片寂静,良久,马荣长叹一声,道:“好吧,兄弟,那我就把事情原委详细跟你说吧。你也知道,凌云阁是当年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接受邀约的价码几乎就是天价。而凌云阁的大管家偏偏姓柳。”
乔泰有些发呆:“难道你说的,就是那人称‘风雨如书’的柳净月?”
“正是他,我也是直至今天,方才知道他是眉儿的父亲。”马荣道。
“当年,江湖上传说他们老柳家守护着一个秘密。绿林道上的朋友几乎人人觊觎,只是可惜,凌云阁分裂的那一天,老柳家也被灭了门……”乔泰喃喃说道,“据说没人幸存,至于是什么秘密,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
“会不会是金银财宝?”马荣突然转头看着乔泰,“我知道,家父在世时绝对不可能对柳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乔泰果断地否决了:“不,马兄,小弟我所打听到的是这个秘密如果被卖给识货的人,就可以让你这辈子都享尽荣华富贵,并且……”
“并且什么?”
“权倾天下!”乔泰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
“‘权倾天下’?这又当做如何解释?”
乔泰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一个‘权’,一个‘钱’,前者拥有了,自然也就有了后者,但后者不一样,你如果不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换不来‘权’。所以呢,我觉得,如果把二者分别摆在一个人面前的时候,选择前者的人,肯定要比后者多得多了。这个秘密,柳姑娘难道就没有跟你说明白吗?真是亏她喜欢马兄你这么久了。”
马兄摆摆手,尴尬地笑了笑:“我和眉儿一起长大,一直都把她当我妹妹,兄弟你或许有些误会吧。说到柳家的这个秘密,她还真没跟我说起过。不过……”说到这儿,笑容消失了,马荣随即长叹一声,道,“不过现在想来,她瞒着我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不怕你笑话,哥哥我直至今天,才发觉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
乔泰听了,皱眉想了想,道:“马兄,难道说,这个秘密就是有关当年高阳公主所写的那半封信?”
见马荣一脸的茫然,乔泰轻轻叹了口气,道:“马兄,小弟也不瞒你,我的兄长绝命书生就曾经是凌云阁的人,当年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他曾经跟小弟提起过凌云阁中有一位擅长医术的年轻人,后来因家中变故,万念俱灰而进宫当了太监。那位年轻人与我兄长曾有过不错的交情,我兄长为此还去京城探望过他。那时候,凌云阁还未曾分裂。而他去京城探望这位朋友的那段时间,宫里正好发生一件大事……”
直至此时,马荣才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我听师傅说过,当年,大唐高阳公主与其夫房遗爱意图拥立荆王李元景谋反一事泄露,公主被关押,在被处决前夜,据说她留下了一封遗书给皇上。”
“是的,就是这封信,只不过,在发现尸体的同时,遗书却失踪了。”乔泰道,“后来,这封书信到了民间,却被有心之人给分成了两半,分别藏了起来。如今,一半在我的手中,而另一半,应该是在当年,宫中大火那晚,被那位万丰太监给带走了。”
“李姑娘的养父?”
“是的。而这个万丰太监,如今看来,就是当年离开凌云阁的那个擅长医术的年轻人,他虽然进宫当了太监,但是他和我哥哥的交情,却是无法改变的。”说着,乔泰从枕头下摸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绿玉笛,指着笛子一端的一个篆体字‘竹’,“这个字,和月影的那本札记上的字体,我仔细对比过了,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我听兄长说过,他的这个朋友,曾经救过他一命,我兄长称呼他——阿丰。”
“他逃离宫廷,是绝对不会希望被宫里的人找到的,他没有地方去,只能回到民间,寻求凌云阁的帮助,而他在凌云阁中的朋友,应该就是柳净月。或许他曾经提到过自己的身上带着那至关重要的半封信,而这半封信中的秘密,是足以让当今圣上为之而动容的……乔泰兄弟,那你手中的半封信里,有提到过什么重要的讯息吗?”马荣急切地追问道。
乔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只知道当年高阳公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后悔,她在乞求当时的皇上,也就是她的哥哥饶她一死。她说,真正的幕后指使并不是她……”
屋顶上突然闪过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乔泰心中一惊,本能地站起身吹灭了房中的蜡烛,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3.
大明宫中的冷宫有个专门的名字——长门宫,很多踏进这里的后妃或者宫婢就此再也没有了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云娘除外,因为她被抬进这座宫门的时候,早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庭院中,夜风阵阵。两张长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铺着一块一人多长的黄色麻布,云娘的尸体就被平放在上面。而长桌旁的木凳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牛皮袋,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是被擦得锃亮的器具,却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形状。而长桌脚边的地上,则是刚端来的一盆温水。
月上三竿,在四盏宫灯的照映下,月影弯下腰,在黄铜盆中的温水里小心翼翼地清洗了手中的麻布,接着拧干,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云娘冰冷的躯体。对于被保存得如此完整的尸体,月影的心中是感到欣喜的,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让尸体稍稍回温,才能够进行下一步的勘验。
碎玉轩的房间里冷得刺骨,狄公和两位值守太监虽然站在门口,却还是不得不裹上了厚厚的披风,冻得直哆嗦。
“李姑娘,如何?”狄公不安地问道。他很清楚这是最后一个能够找到云娘死亡真相的机会了。
“大人,你就放心吧。”月影一边轻声回答,一边用麻布最后轻轻擦去了凝固在云娘眼角的淤泥,“可以开始了。”
身旁的高个子值守太监突然皱眉,犹豫不决地小声问道:“狄大人,虽然我们总管吩咐说是要全力配合你们二位的勘验工作,但是大人你也知道,这尸体已经在宫中被存放了两个月零三天的时间,本来就已经是提心吊胆了,如今被拉出碎玉轩,尸体就很难再恢复原状了,那以后该当如何处理?大人你看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奴婢担心的是,虽说咱这长门宫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但是保不定哪天会有哪个主子来了心情,这如果闻到异味的话,奴婢这条狗命……”
狄公听了,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位公公,本官明白,按照大唐例律的规定,勘验完毕后的无主尸体,你们可以直接拉去化人场。今天,二位也算是给这次勘验做个见证人吧,到时候在李仵作的尸格表上画个押,就可以拉走了。”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值守太监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同伴的袍袖,嘀咕道:“这死人在咱这宫里本就已经违了规矩,要是再画个押,把咱俩牵扯进去的话,你就不怕……”
狄公一听就恼了,冷冷道:“你们俩可别忘了,这次勘验可是你们郭总管亲自同意的,公公,你们这个主子要是得罪了的话,就不怕走不出这长门宫,反而先去了化人场?”
两个太监吓得赶紧连连作揖,狄公也就懒得理他们了。
这时候,月影已然检查完了尸体表面,因为是回暖过后的尸体,所以体表肌肤呈现出了异常的惨白。月影重新又来到尸体头部处,注视良久,头也不抬地问道:“两位公公,请问云娘是溺水而死,对吗?”
高个子值守太监连忙点头:“没错没错,姑娘,宫里头都传遍了的,失足坠入莲花池中淹死。”
“好,多谢两位公公。”说着,月影便向一旁铺在凳子上的牛皮袋子伸过手去,很利索地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锃亮的形状怪异的小刀和一把同样材质的小铁钩子。
两位太监不由得面面相觑,直到月影用小刀竖着割开了云娘尸体的咽喉,虽然已经没有了血流出,但是两人却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几欲偷偷溜走,却被狄公一声呵斥,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却始终都不敢正眼去看月影的动作。
“李姑娘,你这又是为何?”狄公问道。
“大人,我想证实她是被水淹死的。”说着,月影轻轻放下小刀,然后用铁钩勾开喉管,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僵住了,紧锁双眉,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这才抬头问道:“两位公公,叨扰了,请问云娘被淹死的池子里有没有淤泥或者杂草?”
矮个子值守太监连忙点头:“当然有啦,姑娘,那地方的荷花池里的淤泥是整个大明宫里最深的,据说把她打捞上来的时候,脸上头上全是淤泥呢,应该是被活活憋死的吧。”
疑虑依然没有从月影的脸上打消,她又抓起了尸体的双手,仔细查看双手指甲,那有如从葱管一般的指甲表面确实是有淤泥,但是缝隙里却是异常干净,她复又仔细查看了尸体的口腔。
直至此时,月影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抬头看了看狄公,点头道:“大人,云娘是死后入水。”
“那她的死因是否已经明了?”狄公急切地问道。
“从尸体表面来看,惨剧发生之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过外力伤害,再加上她的喉咙中没有淤泥,显然,入水前她就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或者已经死亡。死因并非是先前所说的溺水身亡。目前看来是窒息会比较恰当一点。”
“难道不是掐死的?”狄公问。
月影摇摇头,复又强调了一次:“大人,我在她的脖颈处并没有发现任何外力所留下的痕迹。但是她的牙齿,却显现出了典型的粉色。要知道在先前的仵作尸检经历中,我就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样有着粉色牙齿的尸体,他们的死亡原因无一例外最后被证实都是窒息。所以粉色牙齿是窒息的一个最明显特征。故此,目前来看,不排除云娘在入水之前就已经窒息了,她无法呼吸,导致喉咙中就没有淤泥和杂草,干干净净。而指甲缝隙中的干净更是证实了在水中时,她就已经失去知觉,所以才会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
“那会不会是失足落水?”高个子值守太监忍不住插嘴问道。
月影听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惨剧发生之时,并不是寒冬腊月,也就是说云娘如果失足落水,她的神志必定是清醒的,就算是她因此而溺死在水池中的话,死前也必定是经过一番拼命挣扎,那么,她的喉咙和双手指甲缝里又怎么会如此洁净?”
“李姑娘,那能确定这个窒息是如何造成的吗?”狄公皱眉问道。
月影点点头,目光落在尸体之上,又看看神情有些不自然的两位值守太监,苦笑道:“大人,我尽力而为吧。”
她摘下麻布手套,从医箱中取出皂角和苍术,置于尸体头部和脚部附近的两个铜盆,擦亮火折子点燃,等烟雾腾起后,复又探出右手在牛皮袋中摸索出了一把更加锋利,尺寸长了两倍的刀具,握刀在手,左手则轻轻解开尸体身上的纱衣,露出**的胸膛,紧接着,月影便双手紧握刀柄,口中道:“腹内检开始。”话音未落,利刃便深深地插入了尸体的胸膛。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大家循声看去,高个子太监业已面色惨白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狄公尴尬地嘿嘿一笑,冲着另一位也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的太监做了个揖:“公公莫怪,这是尸体检验复检的必备手法,都怪本官没有事先和你们打招呼,见谅了!”
“这,这,这姑娘到底想干什么?”小太监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就像见了鬼一般。
“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狄公做出一副沮丧的神情,“要不,公公再多忍忍,很快就好!”
小太监无奈地点点头,咕哝了一句‘倒霉’,便老老实实地把地上的同伴扶了起来,结结实实甩了两巴掌,这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看着如此的一番闹剧,月影不由得哭笑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又重新换上了一副牛皮手套和皮裙,以免腹腔之内的血污沾染得到处都是。尸体虽然经过低温存放,但是打开腹腔的那一刹那,还是一股异味窜了出来,如若不是先前所点燃的苍术和皂角的话,就连狄公自己都会忍受不住了。
腹内检相当于仵作的复检,月影知道狄公之所以同意自己这么做,那是因为眼前的尸体已经没有时间再让自己在数日后重新进行检验了,所以,无论如何,今夜是唯一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了。
腹腔内的脏器均有明显的腐败迹象,血水也是黑色的,尽管经过了低温保存,但是人体的腐败却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月影逐一检验过每一个脏器,突然,发青的肋骨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顿时屏住了呼吸,再三查验后,证实了死者的骨头已经发青。
月影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她重新又来到死者的头颅旁,打开口腔,果然,舌头肿胀发青,并且起了水泡,流出黑色的脓血污物,最初检验时,自己还以为那只是因为尸体的腐败所造成的,但是如今看来,自己差点就错过了云娘死亡的唯一真相。
月影轻轻摘下手套,绕过尸体,来到狄公面前,深施一礼,道:“大人,死因已经查明,云娘乃是被人所害。”说着,她抬头看了看狄公,神情严肃,“她被人下了砒霜,所以才会导致口唇破裂,窒息而亡。而她的落水,那只不过是因为凶嫌想借此掩盖云娘是被毒死的事实。”
“砒霜?”狄公感到有些愕然。
月影点点头:“是的,我想凶嫌肯定是看出了云娘即将毒发身亡,故此,才会上演这一出所谓的失足落水,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云娘在落水的时候就已经窒息了,她的喉咙肿胀,无法呼吸,也就无法吞咽河水和淤泥,这样一来,失足落水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为何要杀云娘?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啊。”狄公喃喃自语,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宫婢,凶嫌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除掉灭口?”
月影略带遗憾地说道:“对不起,大人,这个问题,我就无法回答你了。”
夜风阵阵,月朗星稀,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长门宫内,明明是住着人,狄公却始终都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难道说,冷宫里,真的住的都只是鬼魂?
4.
辰时三牌,一顶青衣软轿匆匆顺着朱雀门大街来到京兆尹府门前停下。
轿夫掀开布帘,被关押多日的李义府一身便服走出了轿子,快步跨上了青石台阶,对守门衙役说道:“你们狄大人在府内吗?”
衙役曾经见过李义府,知其身份,便赶紧作揖道:“回李大人的话,我们狄大人此刻正在大牢中提审犯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移步花厅等候,我们这就前去通知大人您的到访。”
李义府点头:“不必叨扰你们狄大人的公务,我自行前去花厅等候即可。”说着,他便背着手走进了京兆尹府。
府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李义府知道花厅在何处,便独自绕过院门和后厨房,冷不防和一个厨子迎面相撞,厨子刚欲发火,见是一个老者,便赶忙安慰:“老人家,没事吧?”
李义府摆摆手,灿灿笑道:“没事没事,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小哥莫怪啊。”
厨子阿城昨天才来京城,并不识得李义府,却心地善良,便好意道:“老人家,您这是要找谁?”
“老朽找狄大人。”李义府道。
“大人应该是出去了,我也昨天才到京师,还没见过大人和月影妹子呢。”厨子阿城嘿嘿一笑。
“原来小哥你识得李仵作啊。”
“那是当然,我的妹子呗。”阿城言语之间颇为骄傲,他这才注意到就这么站着和李义府说话,显然有些失礼,便道,“老人家,那麻烦你去前面花厅暂时休息下,现在府里没多少人,都到饭点了,我等下给你拿点吃的过去填填肚子。”
“多谢小哥。”李义府微微点头,告辞离开。
京兆尹府大牢内,狄公带着马荣和乔泰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直接来到最后一排分别关押陈府管家陈安和杨府仆役阿三的地方。牢头打开阿三牢门后,待得看清楚来者是狄公,身后的狱卒手中又没有枷具,便知自己已然无恙,顿时喜极而泣,纷纷跪倒,连连叩首求饶。
狄公左右看了看,沉吟片刻后,说道:“杨府如夫人被害一案,如今业已查清,凶嫌乃是杨继山,而并非你等二人。现杨犯已经自尽伏法,此案既已了结,阿三,你就可以离开大牢了。”
此话一出,阿三一脸惊愕,半晌,依旧伏地含泪叩首问道:“大人,请问我家老爷是否真的去了?”
狄公点点头:“不错。”
“不知尸首现在何处?”
牢头赶紧答道:“大牢厢房。”
阿三道:“大人,小民有个小小请求。不知当讲与否?”
狄公微微一愣,目光中顿时闪过一丝温柔,低声叹道:“你是想替你家老爷办理后事,对吗?”
阿三泣不成声:“大人明鉴,小人自打进入杨府,老爷就待小人不薄,如今老爷去了,他身后又没有子嗣摔盆送葬。故此,小人义不容辞,甘愿替我家老爷送葬守孝三年,请大人成全!”
狄公心中一动,沉吟片刻后,无奈道:“好吧,反正杨家也已经败落,有你这位忠仆,也是杨公最大的安慰了。你就好生去吧。”
“谢大人。”阿三连忙再次叩拜后起身,正欲离去,却又被狄公叫住了。
“阿三,本官想起一事,正好找你问个明白。案发那天傍晚,你应该就在如夫人的房外吧,对吗?”狄公手捋胡须,缓缓问道。
略微迟疑过后,阿三点头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你应该听清楚了杨公与如夫人之间争吵的真正原因了,对吗?”
阿三再次点头,却又面露难色:“也不瞒大人您,因为当时事发突然,而且作为仆人的,主人的事,还是最好不要过问为好。就连我所听到的那几句,也是无意中刮到小民耳朵里的,小民不得不听啊。”
狄公抚掌轻轻一笑:“真是机灵!难怪杨公那么信任于你。”随即,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就把自己无意中所听到的几句话如实说来便可,本官想听听。”
“是,大人。”阿三赶紧听了作揖,道,“记得那天晚上,我家老爷的如夫人说什么要去刑部,老爷先是恳求她,如夫人好像没听,老爷就,就火了,甩了她一巴掌,接着,两人就厮打了起来,后面,小民就听不太清楚了。等房里安静了以后,过了很久,老爷才出来……后面的事情,大人,你们都已经知道了。火,按照老爷的吩咐,是小民放的。只是,大人,我……”
见阿三欲言又止,狄公反问道:“你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三摇摇头:“大人,如今老爷既然已经不在,那有一句话,小民必须得替老爷说清楚。”
“好,你说吧。”狄公如有所思地看着阿三。
“大人,我家老爷不是故意杀害如夫人的,他必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在他心中,也是非常非常伤心的,因为平日里,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老爷最疼爱的就是如夫人。”阿三喃喃道。
“那你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呢?”狄公反问道。
“因为那晚,老爷杀人后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小民看得清清楚楚,老爷的脸上,满是泪痕。”阿三神情落寞地说道,“我不知道老爷为何会忍心杀了如夫人,但是我确信老爷肯定心里很后悔。”
狄公默默地点头,长叹道:“唉,杨公一时之错难以挽回,如今既已身故,也算是赎罪了吧。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你就好生去吧。”
阿三再次叩首,抹泪离去。
乔泰忍不住道:“大人,那杨继山到底为何杀妻,居然还要闹到刑部去?”
狄公黯然道:“只因她无意中发现了杨公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杨公情急之下,便失去了理智。”
“秘密?”乔泰心中一动,“如若只是单纯的贪赃枉法的话,那老儿业已告老,也不用为此而找刑部啊,莫非……”说到这儿,他神情突变,狐疑的目光看向狄公。
狄公深知乔泰的机敏,见他已经察觉到了真相,自己也已经无法继续隐瞒,便从袖中摸出了那封遗书,略微迟疑过后便交于了乔泰,道:“还是你自己看吧。”
正在这时,对面牢房内的陈府管家陈安见狄公等人并未前来自己牢房,而阿三业已全身而退,不免有些焦急了起来,便扑到牢门边哀求道:“狄大人,狄大人,各位上差,还有小民我呢,各位大爷别忘了我啊,小民我也是被冤枉的啊,我可是稀里糊涂当了替死鬼啊!”
狄公闻声,微微皱眉,转身便来到陈安的牢门前,却并不吩咐牢头也打开牢门,只是手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看着焦急万分的陈安,半晌,道:“没错,陈安,这件案子你确实是被冤枉的,但是如今你却不能走。”
“为何?案子既然已经了结,却为何还要继续关押小民?大人,这说不过去啊!”陈安公鸭一般的嗓门嚷嚷着,听上去显得异常刺耳。
狄公听了,不由一阵冷笑:“陈安,本官问你,张氏的案子,你不会忘了吧?你小腿上的伤口,难道是你自己踢的?”
“我……”一时语塞,陈安脸色惨白,“那是,那是我骑马摔的,你们血口喷人!”
马荣冷冷道:“我们亲自去过案发现场,张氏在临死前,为了腹中胎儿的活命,不得不拼死反抗,当时你的主子勒住了她的脖子,而你,则是摁住她的双腿,却未曾想到平时看似羸弱的女人,在此刻竟然会挣脱了你的控制,狠狠地用足尖踹向你的小腿。事后,你应该是去看过郎中的,对吗?京师南雅堂的梅老先生。梅老先生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因为时间被拖得太久,没有及时就医诊治,所以你的小腿骨已经落下了终身残疾,以后每到阴雨天气,便会痛得无法行动,对不对?”
陈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
“假设事情如你所说是马上摔下来的话,被折断的应该是你的股骨,而不是小腿骨,”马荣道,“如果是被马蹄子踢的,那你这条腿早就已经废了,所以呢,”说到这儿,他耸了耸肩,言语中满是嘲讽,“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就是被人踢的,对不对?”
对于马荣的推理,乔泰惊得目瞪口呆:“马兄,你什么时候对人的伤势这么了解?”
马荣道:“李姑娘看出来的,”说着,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陈安,幽幽说道,“陈总管,你早就该知道,能被当今圣上钦封的女仵作可不是只会绣花,明白吗?你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她的眼睛。”
“大人,狄大人,我……小民我,也是被胁迫的……求大人绕我一命!”陈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胁迫?”狄公皱眉道,“你现在是要举报你的主子杀人,对吗?”
陈安用力点头:“一切都是他干的,真的都是他干的,与小民无干,小民只是听命行事!”
狄公略微沉吟了一番后,吩咐道:“把师爷叫来,带上纸笔。”
牢头领命而去。
如血的夕阳洒满天空,整个庭院变得格外鲜红。
李义府心事重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茶了,而又一次把茶盅斟满的时候,耳畔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是从背后的花园门洞处传来的,那里连接内宅,脚步声由远至近。狄公的家眷还在江南道杭州城,尚未被接进京城长安,所以,李义府一点都不用担心此刻的自己会因为与狄公内眷的相遇而感到失礼的尴尬。而厨房是在自己的正前方,如果方才那个小厨子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的话,想到这儿,李义府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那么,脚步声应该是属于某个家人或者丫鬟吧,毕竟这么大的府邸,还是需要有人打理的。想到这儿,李义府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正要再度斟满,抬头看看天,心中寻思着狄公还未回来,看来是被案子拖住了,也怨不得狄公,自己这突然造访,说到底也是挺失礼的,那就再等等吧。
脚步声在身后停了下来,离自己也就触手可及的距离,来者却并没有说话。李义府觉得有点生气,因为对方显得很无礼。他便手执茶杯站起,缓缓转身,正欲开口相问,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因为他所来得及看到的,只是一把锃亮的匕首,在血红的夕阳中,匕首在李义府的眼前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光芒。这让他更感到迷惑不解了,明明是京兆尹府衙门重地,明明这应该是京城长安中最安全的地方,却又为何会有可怕的杀戮?
匕首上下飞舞,带起的血光把庭院映照得更红了,血水甚至溅到了花厅顶上的滴水飞檐。还好疼痛只是最初的几下,当李义府颓然倒地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相反,却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所以,当最后一刀深深地扎进了他心脏的那一刻,溅起的鲜血蒙住了李义府的双眼,这个年逾古稀的老者只来得及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看着漫天血红的夕阳,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或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如今的悲剧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吧。也或许,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犹豫不决的话,也如果自己的记忆力还是一如往常般的灵敏的话,那么,那个遥远雨夜里所见到的那张脸,就会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了。
或许,如果……
当一切复归平静的时候,院落里变得死一般寂静,所以,托盘落地碗筷碎裂的声响就会变得格外刺耳。
厨子阿城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死亡竟然有一天会离自己这么近。
他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糟了……”
5.
呆呆地凝视着窗外血红的夕阳,许久,中书侍郎陈风这才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却是心中的惴惴不安。杨继山的畏罪自尽早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但是直至今日,自己的管家陈安却还没有能够从京兆尹府的大牢中被放出来,这就是一个不妙的讯号。陈风深知狄公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如果没有直接的证据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扣着陈安的。打狗都要看主人,这是谁都明白的一个道理。
陈风心虚,他不敢去京兆尹府要人。思前想后,他把心一横,便匆匆走出府门,钻进了早就等候着的官轿中,沉声咕哝了一句:“去梁王府!”轿夫立刻抬起官轿,快步离去。
一路上,热闹的人群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拥挤着前行。陈风突然想起今天是上元节了,难怪街上会有这么多人。心中却又是一阵感叹,如今的自己,过得好了,自然青云直上,可是过得不好的话,不知道哪天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本以为李义府会被困死在天牢中,即使不被处死,也万难再回到朝堂之中与自己作对,但是今日早朝之中武皇的一番话却又是让他恼羞成怒,因为李义府不只是被下旨放出了大牢,而且还官复原职,也就是说自己的一番努力全都白费了,他陈风永远都只是李义府踩在脚下的一只狗而已。
愤怒和嫉妒让他不免感到更加焦躁不安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所不顾一切抱的这棵大树是否真的能够让自己青云直上得以翻身。陈风知道自己再也输不起了。
正想着,官轿突然停了下来。陈风心生疑窦,听听窗外,似乎有很多人的议论声,这不还没到梁王府么,又出什么事了?
前面的轿夫恭敬地说道:“老爷,我们是不是绕条路走?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陈风感到很奇怪,他掀起轿帘一看,果然,就在官轿前方不到三丈远的位置,几名身穿大红色官衣的差役正面向外把守着街面。他认得这身官衣,其实不只是陈风,相信整个京师的人都认得这身官衣——金吾卫。
而京师一旦出动金吾卫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发生了可怕的大案!
“何处出事?”陈风随口吩咐道,“去打探下消息。”
轿夫领命而去,很快便又赶回,回禀道:“老爷,听说是京兆尹府出事了。”
一听这话,陈风顿时来了精神:“谁死了?是不是狄大人?”
轿夫尴尬地摇了摇头:“老爷,应该是个老头子。衙役说他们狄大人刚刚从大牢里接到消息赶回来……”
“老头……”陈风的心中未免感到有些许沮丧,正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循声望去,两个披麻戴孝的年轻汉子正在同把守街口的金吾卫理论,看情形是想进去。
陈风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心中一阵狂喜,因为他业已认出了其中一位正是今天才被武皇下旨官复原职的当朝宰相李义府唯一的公子李冉,也就是说,此刻横尸在京兆尹府内的那个老头就是自己的冤家对头李义府。
“快,绕道梁王府,动作要快!本大人大大有赏!”陈风兴奋得伸手拍了拍轿子顶,大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