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兆尹府案发前一个时辰,申时三牌。
把父亲所留下的札记又如数翻看了一遍,合上卷本的时候,月影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绝望。目光又一次落在右手边的药方上,斟酌半天,她却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来。难道说自己的命数会和父亲当年一样?但是想想为医者,终其一生这也是必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毕竟救人一命了,也就没有什么遗憾。
想到这儿,月影干脆站起身,把札记放回书架,转身正欲出门,老家人狄福出现在门口,他弯腰施礼道:“见过李小姐。”
月影点点头:“狄福叔,请问有何事?”
“一位林老爷找您。”狄福道。
“林老爷?”月影默念这个名字,突然心中一动,“他此刻在哪?”
“天香楼茶馆,就在府衙出去后向左拐的那条街上,最大的茶楼就是,幌子很好认。”狄福道。
“天香楼?我知道那地方,只是他为何不来府中呢?”月影皱眉道。
狄福尴尬地笑了笑:“老奴也是这么问的,结果这位林老爷执意不肯,说咱们府里的下人没有礼数,会赶他走。”
月影知道狄福口中的下人指的就是乔泰与马荣,便无奈地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前去,有劳狄福叔相告了。”
狄福微微一笑,正要告辞离开。月影道:“请留步,狄福叔。”
“李小姐。”狄福道。
月影转身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药包,递于狄福,道:“狄福叔,我注意到你的右手受过伤,影响到了你的日常生活,就特地给你调配了几帖膏药,三日一换,十天后就会有很好的效果。”见狄福有些发愣,便又笑道:“叔,你放心吧,这是免费的,我不收你的诊金。”
听了这话,狄福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了笑,忙着又作揖道:“多谢李小姐,狄福感激不尽。”
离开京兆尹府,月影匆匆穿过大街,便来到天香楼门前。正值午后饭点,而天香楼除了茶水以外,还兼卖饭食,高中低档次齐全,所以前来楼里吃饭歇脚的食客比比皆是。月影驻足观望,正在发愁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位肩头搭着白毛巾的小二便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道:“这位想必是李姑娘吧?”
月影一愣:“正是。”
“楼上雅座请!”话音未落,店小二便殷勤地引路,带着月影直接上了二楼。
和楼下大堂不同的是,二楼雅座却是格外宁静,四个小包间比邻而居,上面分别挂着‘听雨’‘观月’‘闻涛’‘赏雪’四块匾额。店小二径直把月影带至最里面的‘赏雪’,轻轻扣了两下门板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林老爷,李姑娘到了。”
月影微微皱眉。听着身后包间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心中顿起厌恶之感。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脸疲倦地站在门口,他无声地让出了道,随手便丢了一块银子给小二,咕哝了句:“不许人来打扰我们。”
小二连连称诺,便利索地下楼而去。
雅座包间中只剩下了林阿南与月影,面前的饭桌上,也只是简单的一壶酒,一个酒盅,却并不见饭食。
“坐吧。”林阿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锦凳,带着些许淡淡的醉意,道,“难为你了,来这么个鬼地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月影坐下后,不解地问道:“为何来此?”
“因为别的地方不安全。”说着,林阿南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了,却并不给月影倒酒。接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道,“你,和阿如,长得太像了。”
直到这个时候,月影才注意到林阿南嗓音中的怪异,片刻迟疑后,说道:“林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妨事。”林阿南淡淡一笑,声音中不免带着些许落寞,“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往事,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有可能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最后一次?为何要这么说?”月影不解地问道。
林阿南并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月影,道:“你的母亲,叫方玉如,也是我的师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阿如是个性格倔强的女人。而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来得及与她拜堂成亲。我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你,如果早知道的话,当初我又怎么会把伤重的她再逼入绝境?”说着,林阿南的目光中闪现了一丝泪光。
月影听得呆了,突然激动地厉声问道:“杭州郊外的那具我所勘验的女尸,难道就是我的母亲?……扒坟的果真是你!”
“不错,是我干的。”林阿南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狠毒?”月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道,“你让我亲手剖开了我母亲的尸体。你还说你是我父亲,难道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你也下得去手?你就是个伪君子!”
听了这话,林阿南突然双眉一挑,尖声反问道:“你先别指责我,你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找了她这么多年,结果却只找到一具尸体!你能体会我的心情么?如果再找不到她的死亡真相,这是不是太残酷了?”
“当年,我以为她跳崖身亡了,数年后才得到消息说她竟然还活着,并且就生活在遥远的江南道余杭县城,我便辛辛苦苦寻到那里,求她原谅。阿如却并没有当场回答我,而那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了。我不愿意放弃,便给她留下书简,说我只想求她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知道她的心中是有我的,为此我告诉她说我会在杭州等她三天,如果她真的愿意原谅我,我就和她在西子湖边成亲,娶她过门。谁想到,苦苦等了整整三天,她却始终都没有出现。三天后,直到城门关闭,我的心就此也绝望了。我知道她始终都无法接受我,她的心里,一直都恨我……直到后来,她过世许久了,我才得知她有一个女儿留下,那就是你。我不明白,她活着的时候,那一次见面,她为何不愿意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女儿,看来,阿如是真的恨我。唉!”说到这儿,林阿南不由得一声长叹,眉宇间充满了落寞。
月影的心一震,面色大变,急切地说道:“等等,我记得十一岁那年,家母曾经带我去过杭州,她说要去见一个人,只是在路上的时候,因为有产妇临时要生孩子,但是因为难产而痛苦不堪,眼见着就要一尸两命,家母于心不忍,便停车带我去为她接生。事后,我们连诊金都没有拿,就匆匆赶着马车前往杭州县城,结果却还是晚了,就只差了几步路,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关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第二天,母亲就死了。父亲说,那是因为母亲赶路太急,旧病复发,暴病而亡了。”
林阿南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太监,不可能有孩子。”
“可是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月影皱眉说道。
“但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林阿南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可能,父亲悬壶济世,又岂能有害人之心!”月影针锋相对。
“但凡是个人就都会有私心,阿如的尸体是你亲手勘验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的心中比谁都清楚!”林阿南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愈发沙哑了起来,“孩子,当年的真相,你难道直至如今还不愿意去面对么?”
听了这话,月影顿时感到心乱如麻,母亲尸体上的奇怪伤痕,还有中毒迹象,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一个人正常死亡后是绝对不可能在身上发现这么多异常表象的,但是,她的脑海中却始终都无法把养父李万峰的面容和可怕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他为何要这么做?我母亲与他无冤无仇!”月影痛苦地说道,“他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人性命,事后却又要辛辛苦苦把我养大?”
林阿南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他手执酒杯,迟疑片刻后,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感瞬间让他咳嗽不止,过了许久才平稳了下来,他便幽幽说道:“为了爱!”
“‘爱’?难道他爱我的母亲?”月影感到惊愕,“这怎么可能,他是个太监,怎么可能去爱一个女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林阿南苦笑道:“你不会明白的,他虽然是太监,但是他到底还是个男人,他虽然已经失去了拥有子嗣的机会,也失去了与人洞房花烛的欢乐,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失去爱上一个女人的可能。他虽然得不到你母亲,但是却会不自觉地爱上她。所以,后面所发生的这一切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可叹,我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为什么不连我也杀了?”
“因为你是阿如的女儿,而他认为,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阿如死亡的真相。”林阿南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可能……他,他怎么下得去手……”月影呆呆地说道。
林阿南看着月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哀:“理由很简单,如果得不到一个人的心,那何不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呢,你说对不对?”
“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有两个请求。”
月影道:“什么请求?”
“第一,从此后,对外,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因为当初我们行走江湖的时候,多少也结下了很多梁子。以后我保护不了你了,你又不会武功,所以,能避开就避开吧。”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林阿南的脸上随之而泛起一阵潮红,他拼命喘息着,好久才继续说道,“第二,不管哪一天,你如果得到了我过世的消息,如果有机会的话,作为你的生身父亲,我恳求你把我的尸体火化,骨灰就洒在江水里吧。”
“为何……”月影的心揪紧了。
林阿南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随即盘膝而坐,闭上双眸后便再也不言语了。
月影无奈,只能推门离去。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如血的夕阳已经洒遍天空,月影心事重重地伫立街头,沉吟片刻后,便穿过街面重新又回到京兆尹府门口,却惊讶地发现整座府衙业已被身着红色官衣的金吾卫给重重包围,便上前询问道:“请问,府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者何人?”金吾卫衙差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后,冷冷地问道。
月影不得不亮出了随身带着的腰牌:“现任京兆尹狄公身边的从六品仵作李月影。”
金吾卫脸上警惕的神情这才稍稍有了一些缓和,他略微欠了欠身子,算作施礼后,随即神情凝重地说道:“李仵作,府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月影皱眉问道。
“发现了一具尸首,据说现场很是血腥。”金吾卫衙差道。
“谁死了?在我们府里?”月影更是感到无法理解,因为印象中自己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时间。
金吾卫衙差不得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压低嗓门说道:“回上差的话,听说是当今宰相李义府李大人!”
月影顿时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2.
大明宫,内务省。
掌灯时分,总管太监郭毅有些神情恍惚,而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以至于方才在麟德殿上,武皇因为中元节的事一连问了他三遍,郭毅这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回过神来后便立刻跪倒在地,又是叩首求饶,又是猛扇自己嘴巴,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武皇看在眼里,反而感觉有些于心不忍了,便草草地打发他回去休息,今晚的值班自然也就轮到了副总管张德胜的头上。
郭毅不喜欢张德胜,他说不出理由,却坚信这个比自己晚进宫整整一年时间的太监铁定是自己的绊脚石,既然是块绊脚石,那么,就该狠狠地把他踢掉。可是,奇怪的是自己却总看不到机会。而自己面子上对他的厌恶是万万不能流露出来的。
退出麟德殿后,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牵挂着那份地图,郭毅便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那份藏在银铃中的地图所标识的,就是凌云阁当年财产的藏匿所在,没人能说得清楚凌云阁到底是由谁建立的,仿佛它自从在江湖上开始第一桩杀人买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它神秘且无法撼动的地位。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一个杀手组织,人人谈之而色变,最终却反而落得个四分五裂、互相残杀的结局。难道这就是不干好事而导致的因果报应?
不过还好,藏宝图如今落到了自己的手中。郭毅庆幸这辈子他做对了两件事,其一,虽然入了宫,却成为了察事实际上的掌权人,其二,就是凌云阁的财产,他梦寐以求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至于说张德胜么,郭总管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等时机成熟,就让他永远都无法再说话,就像当年的方公公那样。
理由很简单——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也一定会很悲惨。
再走几步,穿过月亮门洞,就会进入锦苑,那里是通往内务省的必经之路。郭毅独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慢慢向前走着,迎面阴影处传来了脚步声,随风飘来一股甜甜的女人用的脂粉味,想着必定是宫中的侍婢,郭毅略微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脚步,等着对方向自己行礼。
“是我,阿毅。”万老夫人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冷静。
郭毅不禁屏住了呼吸,他慌忙左右看了看。见状,万老夫人不由得一阵冷笑:“慌什么,此刻没人。”
郭总管咬了咬牙,便伸手把万老夫人拽到无人的假山石后,这才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洪哥死了。”说着,万老夫人便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把形状怪异的星月匕首,却只是在郭毅的面前晃了晃,并没有交给他的意思。
“他死了?”郭毅大感意外。
万老夫人冷笑道:“要是我老婆子没记错的话,当年的时候你不就巴不得他死么?现在不用你动手了,你当然就可以省心了。”
“可是……你误会了,我,我没有这么想……”郭毅本想用一些言语搪塞过去,可是支吾了半天,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他长叹一声,道,“当初毕竟是当初,我年轻气盛,难免就会做错一些事,如今已经年纪一把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走不出这皇城,我难道还要自己的下半辈子生活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往事中去吗?”
万老夫人皱眉问道:“不是你派人干的?”
郭毅哭笑不得:“我只是一个区区的大内总管太监,又怎么会插手江湖的事情。再说了,自从凌云阁分裂后,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都这么久了,有些恩怨自然也就随着时间而消失了。”
“说得好听,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现在的真正身份。‘察事’的兴起也是离不开你的功劳的,对不对,郭大总管?”万老夫人冷笑道,“当年凌云阁一半的败类都跟着你来了京师,绝命为了替你说话却反而被你活活打死。我就是不明白了,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图财?在凌云阁的时候,你缺过钱花么?或者说是图名?你在凌云阁的时候离副阁主的位置可就只差一步了,洪哥下来就是你,再多等几年,你也等不及了么?”
郭毅没有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如今的你可是心满意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哪天察事的主子掌了权夺了天下,或许你还真能作为开国功臣分得一杯羹呢!”万老夫人冷冷地说道,“只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为了荣华富贵,你甘愿进宫做了太监。我真的无法理解。”
“你不会明白的。”郭毅幽幽地说道,“凌云阁算什么,还不干的就是个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的身份再怎么洗,也只是个绿林强盗罢了。但是察事不一样!”
“‘不一样’?”万老夫人不禁哼了一声,黑暗中,双眼死死地盯着郭毅,一字一顿地说道,“凌云阁正大光明地做买卖,虽然是人命生意,但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察事却是个地地道道干着窃国勾当的狗腿子!我虽然人不在京师,但是你们所干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你给老娘我听着,郭毅,我们的过去,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说着,她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郭毅说道:“我的手下告诉我,李义府死了,偏偏就死在京兆尹府,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不!”虽然感到万分惊愕,郭毅却还是果断地否决了,“李义府可是当今宰相,我再怎么蠢,也不会公然对他下手。不然的话,那固执的山西佬和他手下的两条狗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你可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万老夫人轻声说道。
“你说的是那个姓李的丫头?”郭毅不明白万老夫人为何会对李月影这么忌惮,甚至还要特地提醒自己。
“她可是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万老夫人喃喃地说道,“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间接死在你的手里,你就不怕她来报复你?”
“这与我又有何干?当初我也只不过是替人当差奉命行事罢了。”郭毅悻悻然道,“再说了,我又怎么会知道那姓方的竟然会突然反水。要知道为了这件事,主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忠于李唐王朝,你也怨不得她,哪像你,”说到这儿,万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郭毅,目光中满是哀怨的神情,“算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总之,你放心吧,哪一天当你暴尸街头的时候,我自然会替你收尸的。这也算是对你最后的交代了。”
说罢,一声长叹,万老夫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下郭毅一个人独自呆呆地伫立在阴影之中,心乱如麻。
“郭总管,郭总管……”小太监修奥的声音由远至近。
郭毅略微定了定神,缓缓迈步走出了假山石,站在小路上,神情严肃地对迎面而来的修奥道:“什么事,咋咋呼呼的,杂家我还没死呐!”
小太监修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叩首道:“请郭总管原谅。只因圣上急着找你,奴婢慌了神,这才失了规矩,请公公海涵!”
郭毅心中一动,冷冷问道:“出什么事了?”
修奥赶紧抬起头,神情有些慌乱,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嗓门道:“李大人,宰相李大人,他死了!被,被人杀了……现在整个京兆尹府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圣上不得不派去了金吾卫。”
郭毅双眉一挑,却已全然没有了起初的欣喜,相反心中却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3.
酉时的京兆尹府灯火通明,狄公坐在花厅边上,呆呆地看着依旧平躺于庭院石凳旁冰冷的尸首,迟疑半晌后,突然开口对身边站着的马荣道:“马捕头,拿本官的令牌,立刻去天牢,给本官好好守在豫王殿下的身边,寸步不离,你明白吗?”
“是,大人!”马荣双手抱拳道,临离去时,他与神情一脸凝重的乔泰双目相对,后者点点头,已然明白了马荣无声地嘱托。
马荣走后,狄公的脸上却仍然看不出一丝轻松的神情,他看着庭院中央血腥的场面,半晌,实在于心不忍,便轻轻合上了双眸,道:“乔泰,李姑娘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的话,一切准备就绪。”乔泰答道。
狄公点点头,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中映照着火把的光芒,他果断地吩咐道:“可以开始对尸体的勘验了,闲杂人等敬请回避。按照大唐例律相关规定,本官宣布,除金吾卫差役外,李府留下一名遗属即可。”
“是,大人。”守候在旁的金吾卫统领立刻转身,开始有秩序地带离在现场周围的京兆尹府家人和李府前来哭丧的家人,唯独留下了李义府的大公子李冉。虽然不忍见到父亲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是身为李家的长子,李冉不得不强忍着悲恸来到狄公面前,跪倒叩头道:“小民李冉,见过狄大人。”
俨然就是自己老友年轻时的模样,狄公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滚落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孩子,起来吧。本官会给令尊一个公道的。不管他是因何而死,本官绝对不会让他含冤九泉。”
“谢大人!”李冉早已泣不成声。
月影高高挽起发髻,戴上面纱,接着穿好牛皮束腰围裙,戴上手套,收拾停当后,便尽量绕开血迹,来到石凳旁的尸体边上,凝视良久,朗声道:“大人,从血迹分布状况来看,案发之时,凶手所处的位置离李大人并不远,或者说,是非常接近,不到一个手肘的距离。”
“为何会如此之近?”狄公微微皱眉,“你是如何判断出来的,李仵作?”
月影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双手十指指尖缝隙,视线所及之处,干干净净,便说道:“大人,显然案发之时,李大人都没有来得及反抗便中刀身亡,由此可见,对方下手非常之快,并且直接命中要害部位,等李大人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乔泰突然问道:“月影姑娘,是江湖人所为吗?”
月影摇摇头:“不像,”说着,她紧锁双眉,上下打量了一番血泊中李义府惨不忍睹的尸体,缓缓道,“目前看来,应该是过度杀戮所造成的死亡,李大人的血几乎都流干了。但是我还需仔细查验尸体后才能得出真正的死亡原因。”
乔泰神情凝重,低声对狄公道:“大人,依卑职看,李大人年事已高且不会武功,此案如若是江湖人所为的话,那便无须在现场造成如此大的阵仗,因为李大人必定无还手的能力,更别提呼救的机会了。”
“那你的意思是,做下此案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狄公不解地问道。
乔泰点点头:“大人,你想,明明是一件轻易就能完成的事,为何反而要把现场弄得如此之血腥?不可否认江湖中确实有种手段是‘杀鸡儆猴’,但是李大人的身份却并不是普通人,如此杀人的手段可是违背道上的规矩的,更何况他是个老人!”
“很有道理。”狄公道,“如果此案发生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可以理解,毕竟夺人性命之时是非常直截了当的,甚至都不用考虑后果,如果是发生在皇家宫廷的凶案,与之相反,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眼前这个,却是解释不通的。”
乔泰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道:“大人说的是,剩下来那就只能看月影姑娘了,或许她能在尸体上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吧,李大人太可怜了。”
大明宫,长生殿内灯火通明,却又安静得可怕。
刚跨进殿门的时候,郭毅就感觉到了金阶之上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硬着头皮紧走几步来到书案前,双膝跪下,叩首道:“奴婢拜见陛下。”
“李义府到底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武皇道。
“回陛下的话,老奴不知。”
“能堂而皇之进入京兆尹府,杀人之后全身而退的人,你竟然会不知?”武皇反问道。
郭毅突然察觉到此刻的长生殿内,武皇的身边却空无一人,他私下便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坦然道:“陛下,老奴可以以身家性命作为担保,老奴手下的人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件事来。因为李大人在朝廷内的声望是尽人皆知的。虽然平日里老奴对李大人的言行颇有微辞,但是这冒天下之大不敬而为之的决策,实在是愚蠢之举,故此,老奴更加不会肆意妄为之。请陛下明察。”
半晌,武皇没有说话。大殿里静悄悄的,夜风轻轻穿过,明黄色的幔帐四散拂动,大殿一角的水池边,竹筒漏斗滴满了池水后,便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噗通,长长的漏斗柄随之而伸进了清澈的池水中,漏斗中的池水也就无声无息地混合进了水池,从此后便再难分彼此,周而复始,从不停歇。
目光从水池边收了回来,武皇突然心中一动,喃喃道:“莫不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可否指点一二。”郭毅感觉自己的喉咙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有些干涩难忍。
武皇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毅:“还记得那封高阳公主的遗书么?”
“当然记得,陛下。”郭毅道。
“朕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封遗书只要一被公之于众,后果将不堪设想。”武皇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当然知道如今朝堂之上不止一个人想叫朕下台,为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以各种手段来对付朕。因为都知道朕年老了,身体已经不如当年了,朕也累了。但是,朕却绝对不会认输,而且朕也不会怕他们,因为自从进宫以来,无论什么阵仗,朕都一一领教过了,钉板上都滚过的人,难道还会怕这些鸡鸣狗盗的雕虫小技?”武皇沙哑的喉咙中挤出了一阵尖利的冷笑声,“所以,你要是敢背叛朕的话……”
话音未落,郭毅顿感五雷轰顶,惊得浑身发颤,他连忙以头杵地,嘴里结结巴巴地哀求道:“陛下,陛下,老奴跟你这么多年,哪敢背叛陛下,……陛下,请明鉴老奴对你的忠心啊……”
……
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一条黑影因方才殿中的一幕听得清清楚楚,他略微迟疑过后,便决然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身形随之而消失在了盛开的芍药花丛背后了。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纵横交错的宫道,径直来到太液池边的听涛轩。
听涛轩是一座四方的小亭子,只有一条通道连接着长长的堤岸,亭子的大部分三面环水,深处太液池中的船坞之上。此时,太液池波光阵阵,月光洒满湖面,远处偶尔传来远处野鸟的鸣叫。听涛轩虽然门关着,但是花窗却打开了,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烛光,轩内传来古琴的声音。
黑影快步小跑到门口,单膝跪倒在地,低声道:“见过主人。”
古琴声戛然而止,屋内主人幽幽道:“如何?”
“如主人所料。”
屋内一片沉寂,稍倾,主人又道:“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遗书!”
“是,主人。只是不知遗书现在何人手中。”黑衣人道。
“京兆尹府,李月影。”
不需要多问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时间、地点和目标即可。黑衣人果断站起身,飞快地顺着原路返回堤岸而去。
房中琴声再度响起,只是曲风已经截然不同,闻之仿佛雷声阵阵,风雨将至,俨然就是弹琴之人此时难以平复的心情。
远处的长生殿,伺候完武皇洗漱后,上官婉儿缓缓退出殿门,转身正欲离开,一位青衣太监快步走来,两人来到拐角阴影处。青衣太监便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婉儿神情大变,嘴里喃喃道:“真的?”
“上官大人,奴婢亲眼所见。”
婉儿不由得紧锁双眉,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4.
京兆尹府,灯火通明的庭院花厅,四周都已经用黑色的幔帐遮盖住,这样一来,虽说花厅没有门窗,但是却拥有了个独立的勘验空间。所有的金吾卫衙差全都统一面朝外站立,除了狄公和乔泰、李冉公子以外,如此布局也算是给了逝者一点最后的体面。
地面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铺上了一块约有两张宽的结实麻布,略微清洗过后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上面。看着披散下来的花白头发和合不上的口眼,月影感到心情莫名的沉重。
逐一褪去死者的衣裤和鞋袜后,苍老的身躯格外显得凄凉。李冉公子几度摇摇欲坠,狄公无奈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他,小声安慰道:“李公子,节哀。这也是唯一能够找到令尊真正死因和杀害他的凶手的办法,对不起了。”
李冉点点头,神情凄然。
尸体旁,月影逐一从牛皮袋中摸出了锋利的刀具,摆放整齐。最后扫视了一眼身边地上的热水、黄铜盆,还有尸格单,笔墨等物。见并无疏漏,这才对狄公点头示意,然后开始逐一唱诺。
因为除去了衣裤,身上的伤口便尽数暴露在外,伤口尺寸偏大,皮肉卷凸,腹部那一刀甚至被带出了半截肠子。
月影知道,第一刀,李义府生前必定因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对自己下手,故此,他决计不会反抗,但是后续,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就必然会抵抗争斗,而只要双方一接触的话,那,尸体上就必定会留下相应的证据,尤其是他的双手,包括手肘部位在内。
果然,在死者的右手上手肘,有一道很深的砍切痕迹,深可见骨,由此看来,当时凶手的用力之狠可见一斑。
而这是尸体上为数不多的几道反抗伤之一,月影轻轻放下死者的右手臂,心中顿时泛起了狐疑,诚然李义府业已年过五旬,但是因为衣食无忧的缘故,平日里又以五禽戏之类来健身,和一般的民间百姓相比起来,还是属于比较好的体质。虽然受到的致命攻击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但是却并不意味着就此他就完全无法反抗。
可是,为何反抗的伤口却如此之少?
而与之相对比明显的,就是这刀刀的深可见骨。月影突然站起身,探出右手拿起身旁的尖刀,对着地上尸体的伤口所在位置,用力挥动了起来。
旁观的人顿时一片惊呼,待得尖刀停在了尸体之上半寸的位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唯有深知月影个性的乔泰,脸上只是微微一笑,坦然处之。
月影放下尖刀,腾出双手,开始顺着死者的头部顶门,脑角和发际逐一摸去,最终,她的手指在头顶触摸到了一处凸出的骨面,心知必定头部有骨折,乃尖利的刀刃所刺,才会导致此种症状。便复用指尖再度顺着伤口往深处触摸,顿感伤口外部又阔又长,而内面则颇为狭窄,便对凶器的大致形状在心中有了印象。
仔细查验并登记完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数目之后,接着便是查验伤口所形成的的时间,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若是生前被有刀刃的利器所杀伤的,其伤口必定开阔,而且创面花纹交错,刀刃伤周围亦会有血水渗透出,并且皮肉上会有很多鲜红的凝血块,这是伤透动脉管的结果;反之,若刀痕处皮肉齐整,那就是死后所致,伤处肉色干白,而且没有血凝块,因为人死后血管停止流动,才会出现创面肉色发白的迹象。
月影抬头问道:“李公子,请问令尊在世之时,是否有人上门寻过仇?”
李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据在下所知,家父,家父在京师为官多年间,未曾有人上门寻仇。”
“那就奇怪了。”月影喃喃道,她稍加思索后,便用麻布盖住死者**的身躯,然后转身拿起了摆放在一旁的死者衣衫,用力抖开,就着烛光逐一认真查看了起来。伤口几乎都集中在衣衫的前面胸口部位,总共九处破洞,撕裂程度不一,却又均被血迹浸透。
“乔大哥,请帮我一下。”月影手捧衣衫,道。
乔泰便走了过去。
“请脱去外衣。”月影道。
乔泰微微有些迟疑,却还是照做不误。
“请把这件衣衫穿上。”月影把从李义府身上脱下的藏青色罩衫递给乔泰,帮他穿好后,这才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再现一下死者的受伤经过。”
乔泰一听,便明白了月影的心思,他点点头:“一切谨遵姑娘示下。”
月影绕着乔泰转了一圈后,便朗声对狄公说道:“大人,请近前一步,我有下情相告。”
狄公跨下台阶,来到乔泰身边:“李姑娘,请讲方便。”
月影伸手指了指乔泰身上的衣衫:“大人请看,刨去头顶一刀,死者身体总共受伤九处,这些还并没有包括死者所遭受的抵抗伤在内。而九处中最深的两处杀伤,一处在腹部,带出了肠子和肠膜,而另一处,则是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可以说,毫不拖泥带水,不偏不倚。”
狄公微微一怔,手捋胡须道:“那姑娘的意思是,这两刀就完全可以致命了?”
月影点头:“不用两刀,一刀足够,因为伤口之深,是月影前所未见的。而这样的伤口,却又与平时民间百姓之间互殴所造成的杀伤状况完全不一样。”
“为何这么说?”狄公问。
“大人,您不妨可以设想一下,彼时如果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互相打架拼命的话,那么留给参与者进行思考的时间就是非常短暂的,相应来说,您也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去考虑寻找对方身体上的要害部位,那么,就更不会造成这种直接刺中要害的杀伤结果。反而更多的是会在尸体表面出现一些抵抗伤和表面的浅显杀伤。但是,”说着,她指着乔泰的上身道,“大人,您现在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在这件衣服上,致命的两刀是果断地杀伤要害,也就是说,行凶者根本就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另外几处伤口呢?”
月影道:“而这另外几处,虽然也是在前胸,但是却是让我感到很困惑的地方。”她伸手逐一指点道,“左肩……右肩……右面第三根肋骨处……不算上他的抵抗伤的,这几处杀伤,虽然同样非常深,但是却能做到非常关键的一点。”
“什么?”狄公微微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一边的乔泰禁不住插嘴:“大人,月影姑娘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行凶之人这几处杀伤有故意避开要害部位之嫌。”
“为何要这么做?”狄公吃惊地看着月影。
月影默默点头,沉声道:“大人,难道您不觉得,死者身上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杀伤,其实却是非常有规律的吗?若是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行凶之人有戏耍孩童之嫌。”
“也就是说明明一刀或者两刀就能毙命,行凶之人却偏偏选择了一刀让死者失去大部分抵抗力,无法呼救,接着慢条斯理地肆意残杀,见对方快失血而亡的时候,果断一刀直插胸口心脏位置,结果了性命。”狄公喃喃道,目光落在被遮盖着的尸体之上,随即面色大变,“如果案发经过真是如此的话,那说不通啊。”
月影转身环顾了一下庭院,除了金吾卫衙差以外,就只有公子李冉瘫坐在了锦凳之上,神情悲凄。她便神情严肃,压低嗓门道:“大人,此案如若是江湖人所为,这样的伤害是没有必要造成的,相信正如乔大哥方才所说,绿林的人也绝对不会这样做;而若是平常百姓所为,那么第一,杀伤处的痕迹不符,第二,此地乃京兆尹府重地,前后均有衙差把手,而残害李大人后,行凶之人必定浑身上下沾满血污。他最终又是如何从此地全身而退的?”
庭院中静悄悄的,月朗星稀,夜风阵阵,浓烈的血腥味却始终都难以真正散去。
略加思索后,月影对狄公道:“大人,如今看来,死者确实是因多处杀伤所导致的流血过多,体力不支而死。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狄公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可以,那就这么定论吧,如若遗属要求复检,那再另当别论。”接着,狄公便缓缓走回廊下,对公子李冉道:“李公子,今夜就暂时请回吧,令尊的尸体按照规程还需做最后的登记,请多谅解。明日辰时你再前来即可。”
“谢大人!”公子李冉便躬身作揖,凄然离去。
乔泰一边脱去身上的血衣,一边皱眉对月影道:“月影姑娘,你方才所讲的可有先例?”
月影知其心中疑问,便微微点头,道:“三年前的盂兰盆节,在余杭县城的朱家角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案。朱家角是当地贩夫走卒的聚集地,大部分人每日里忙完活计后便会在小酒馆里赊酒度日。故此,争吵直至打架伤人是见惯不怪的,但是那一晚在朱家角尽头的一间破草屋里却是真的出了人命。被杀者与行凶者年龄相仿,我在被杀者身上总共发现了二十二处杀伤,其中却只有一处是致命伤。而这一处致命伤位于被杀者左手上臂一掌的距离其余伤口都是在死后造成的。乔大哥,你也知道,不会武功的人互相打斗时,伤口的形成都是无法控制的,所以应该会在被杀者身上出现很多擦伤,即使命中要害,位置准确不偏不倚的可能性非常低。可是在那一晚,那位被杀者的身上,我却看见了让我吃惊的伤口,而这个位置一旦被捅破的话,不亚于我们的颈部断裂所产生的致命后果,并且留给被杀伤者的时间是非常之短的,可能也就是说几句话的余地,受伤者就会失去抵抗力而倒地,最终因失血过多毙命。也就是说,这一刀就足够了。抛开那些死后造成的杀伤不言,这就是第一个引起我怀疑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在行凶者的身上,我所找到的,几乎都是擦伤或者浅显的伤口,完全及不上死者身上的任何一处,这样一来,行凶者所谓的过度防卫而失手打死他人的供述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了。”
“果真是人心似海啊!”乔泰长叹一声,喃喃道。
“乔大哥,请帮我做下尸体的伤口登记,就填写在尸格表的第二栏即可。”说着,月影用力拉开盖在死者身上的麻布,正欲开口唱核杀伤处的位置,乔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诧异,脱口而出道:“怪了。”
“乔大哥,怎么了?”月影扬眉问道。
乔泰嘿嘿一笑,腾出右手揉了揉鼻子,略显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在下的鼻子对异常味道有些过于敏感,尤其是药味。其实方才在你勘验尸体之时,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后来虽然随着血腥味而变淡了许多了,但是你刚用力抖了下盖着的麻布,这味儿顺风一吹,就又闻到了。”
乔泰正在喋喋不休,却见月影神色微变,便乖乖地停下了话头,转而小心翼翼问道:“月影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在下说错了什么?”
“因为我方才也闻到了这股味,但是却并不是很明显,所以我忽略了。”月影盯着乔泰,“乔大哥是否还能辨别清楚味道大概来自哪个位置?”
“李大人的遗体!”乔泰果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