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与此同时)
大明宫,丹凤门外。匆匆前行的上官婉儿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守夜的羽林卫,凭着自己悄悄偷出来的武皇令牌,这才算是一路并无大碍地来到黑漆漆的宫门口。
巨大的宫门紧闭着,不到天交五鼓,是绝对不会被打开的。上官婉儿不禁焦急万分,她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来回踱着步,手中紧握着自己匆匆写就的书函,耳畔却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了,婉儿深知自己所害怕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想到这儿,她不禁感到心慌意乱,而这样的感觉,就与爷爷被抓走的那晚一般无二。而从那一晚开始,每一次即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婉儿的心里就会感到同样的莫名慌乱。
她不知道下午送出的口信是否已经如愿被传达,或许是事情变化太快了,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和机会去应对。
或许还有转机呢?婉儿不知道,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希望这样视线能够看得更远一些。远处的甬道和白天相比,变成了模糊的一片,除了隐隐约约的牡丹花丛,婉儿什么都看不到。
“上官大人。”轻声的呼唤却让上官婉儿喜极而泣,黑暗中,她竟然看清楚了来者正是一身黑袍的忠武将军林阿南。
“林将军,你总算来了,等得婉儿好苦。”上官婉儿幽幽道。
“不知上官大人又是如何知晓在下那个时候会在天香茶楼?”林阿南冷冷道,“难道是你派人跟踪我?”
上官婉儿苦笑道:“将军,您多虑了,宫内耳目遍布京师的每一寸土地,市井之地就更不用奇怪了。将军,此次求您前来,有两件事拜托于您。”
本以为林阿南会拒绝,但是没想到他却慨然应允了:“上官大人请吩咐便是。”
闻听此言,上官婉儿微微一愣,随即果断地说道:“第一件事,今夜子时,有人将对豫王殿下不利,我无法信任别人,豫王殿下的安危和李唐王朝的将来,就全靠将军您的出手相救了。”说着,她把手中的书简双手捧着交于林阿南手中,“我怕豫王不信任您,所以写了这封书简,只要见了此信,豫王必定会完全信任将军的。”
林阿南默不作声地接过书简:“那第二件事呢?”
“据可靠消息,当年高阳公主揭发兵变一事幕后主使的遗书,此刻正在京兆尹府中。林将军,请您找到这封遗书,并把它亲手交于狄公,让他公布于世,,相信当年的真凶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阿南微微皱眉,道:“你又怎知在下会做此事,你难道不知道在下的身份么?”
上官婉儿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与漠然:“还是那句话,京师重地,耳目众多,而我陪王伴驾多年,自然不缺消息来源。将军不用担心。婉儿信任您,因为婉儿这条命,说到底还是将军当初救下的。即使将军要出卖婉儿给您的主子,婉儿也无怨无悔了,但是婉儿有一句话,将军一定要谨记!”
“姑娘请讲……”林阿南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有了口误,神情便略显尴尬,“对不起,上官大人,在下口误。”
婉儿却只是紧咬着嘴唇,泪水缓缓滚落了脸颊:“谢谢林将军。将军,婉儿知道你是好人,也知道狄大人身边的仵作李姑娘是你千辛万苦所寻找的亲生女儿。所以,婉儿明白,林将军你一定会出手相助的,这样一来也就不枉婉儿屈身宫廷,忍辱负重多年的辛苦了。”
林阿南猛然惊醒,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紧紧地盯着上官婉儿,迟疑片刻过后刚欲开口追问,远处又传来了巡夜羽林卫的脚步声。他便冲着上官婉儿抱拳微微一点头:“大人保重。”说着,便迅即转身匆匆离去了。
京兆尹府后院花厅,雷声阵阵,天空乌云翻滚。
“乔大哥,你来闻一下,方才你所闻到的是不是这个味道?”说着,月影便抬起死者的右手,强调了一句,“他的十指尖。”
乔泰点头:“正是,很浓的麝香。”
月影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却只是平静地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刀具,逐一把它们摆放整齐。
乔泰背倚栏杆看着月影,半晌,喃喃道:“月影姑娘,你说,为何会有人要杀害李大人?”
“不知道。”
“总觉得这事情不应该啊,李大人身居高位不说,且几乎与世无争,又怎会在出狱之后就立刻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难道说,是杀错了人?”乔泰发愁道。
月影却并不回答,反而满腹心事,时不时地还发愣,突然,她抬头问乔泰:“乔大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初的张大人被害案?”
“当然记得了,那可是我们府里第一次死人。”乔泰悻悻然道,“还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那一晚,我被人掳走。”月影没有再提林阿南的名字,她继续说道,“你和马大哥就立刻追赶了过来,对吗?”
乔泰点头:“正是。”
“什么时候起的火?”月影追问道。
“我们追上房顶的时候。”乔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起火后因为担心狄大人的安危,我便催促马兄前去救火和保护大人。”
“等等,我记得起火那屋和狄大人书房之间只是隔着一个庭院,对吗?”
“不错,庭院里种着两株山樱树。”
“乔大哥,你还记得那晚在你们发现我被掳走的同时,是否周围还有其他夜行人?方才你说那时候你的位置正好在房顶,而杭州县衙的房顶是平整的,视野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影响。”月影回忆道。
“没有。”乔泰果断地答道,“如果有夜行人的话,哪怕是在庭院之中,我还是能听到的,因为江湖中一个人的轻功无论多高,他在落地之时总会有响动。而普通人的脚步与练武之人的脚步声也有明显的差异。如果说这些差异在一般人的耳朵里可以被忽视,在我这,绝对不会。”
月影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乔泰话中的含义:“在你追来之时,也就差不多是起火之时,我记得当时大人和我们都无法肯定县衙宅子中还有第二个夜行人存在,除了前面我所说的话,还有就是那场火。”
乔泰追问道:“那场火?”
“是的,结合当时张大人的尸体状况,我们判定为他在案发之前就已经死了,而火只是用来毁尸灭迹,对不对?”
乔泰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他知道月影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在此刻突然提起数月前的那桩离奇凶案的。
“还有一个原因,可惜的是被我们当时误判了。”说着,月影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冰冷的尸体,声音微颤,“就是掩盖自己的下手手段。因为我所遇到过的杀人焚尸案,目的几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人知道死者到底是谁,而杭州县衙一案,明知死者是张大人,却又为何要焚尸?你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么?”
乔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还有就是,当年的张大人,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身高和你差不多的人,和被害的李大人也相差无几,而尸体上所发现的杀伤处,却几乎都是微微向上,而不是水平面,这就表明两点,行凶之人身高比你们矮一点,第二,他的右手受过伤,无法抬到正常的高度,所以每一次的挥刀就必须由下至上用力,这样一来,只要是他下的手,死者身上的杀伤痕迹就会有相应的角度差误……”
“你到底想说什么,月影姑娘……”乔泰惴惴不安地问道,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不好!”月影突然冲着他一声怒斥:“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去保护狄大人,快!凶手就是我们身边的人!”
话音未落,脸色惨白的乔泰早已腾身而起,快步向前院狄公所在的书房奔去了。
闪电撕破夜空,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
6.
夜,大明宫。
武皇被暴雨声惊醒。睡意全无,她便从龙榻之上坐了起来,眼前,昏暗的烛光里,冷清的宫中幔帐随风轻轻拂动。
“来人,朕渴了。”武皇喃喃道,毕竟上了年纪,声音变得有些苍老,而身体也已经大不如往前,失眠的日子更是越来越多了,再加上这几日里又是心事重重,总觉得心中有什么放不下。难道说真的到了要交出自己手中权势的时候了?武皇不免一阵长叹。
“陛下。”说话之人却是上官婉儿。
“怎么是你?”武皇有些发呆,她不禁抬头看了看掩着的殿门,问,“黄门太监呢?”
“陛下,他们都被婉儿打发走了。”上官婉儿轻声说道。
看着跪在自己龙榻之前的这个年轻女子,武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口气也转而变得冰冷许多:“在宫中假扮高阳公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对吗?”
一阵沉默,只听见殿外的暴雨声阵阵。
“朕其实早就已经怀疑你了,只不过朕的心中真的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武皇苦笑道,“自从入宫至今,朕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但是对你……”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中充满了哀怨。
“请陛下恕罪,婉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上官婉儿伏地道。
“主使之人到底是谁?”武皇死死地盯着她,却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半晌,她终于无奈地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用说了,朕已经知道是谁了,……天呐,简直是作孽!”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欺骗朕?”武皇转而追问道,言辞中夹杂了凄凉,“朕知道,自己当初虽然不得已而杀了你们上官家的所有男丁,但是那也是形势所迫,朕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个全尸。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古以来但凡和宫廷之争牵上关系的,都不会有个好下场。你爷爷当初要不是擅自插手皇家事务的话,会给自己无端招来杀身之祸么?你和你娘被贬入掖庭服苦役,朕看你聪慧,便把你带在身边,教你处理国家大事,朕这么信任你,你却反而恩将仇报去帮她?为什么?”
“陛下,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因为公主是您的亲生女儿!”上官婉儿抬头道,看着幔帐之中满头白发的武皇,心中充满了难言的酸楚,“您能做到的,公主说了,她也能做到!”
武皇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用力一掌拍在了龙榻之上,嘶声道,“所以说你们如今竟然要逼宫?”
“陛下,婉儿不敢。”上官婉儿答道。
“那你今夜又为何至此?”
“陛下容禀。婉儿之所以愿意陪伴在您身边,不可否认当初确实是因为上官家的恩怨,作为上官家的后代,婉儿自然有义务舍身,因为自从上官家几乎被灭门的那一天起,婉儿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而接近陛下,是顺理成章的一次好机会,故此,婉儿顶着多方的压力和不满,来到您的身边陪王伴驾。也就是那个时候,公主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姓李,所以我们有着同样一个目标。”上官婉儿喃喃说道。
武皇心中一震,泪水突然无声地滚落了下来,她沙哑着嗓音说道:“继续说下去,婉儿。”
“是,陛下,随着天长日久,在您的身边,婉儿看到了一个兴盛的王朝,虽然它姓周,但是天下的百姓却从此过上了安逸的生活,不用再受到战火的煎熬。而这,也正印证了爷爷对婉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武皇缓缓抬头。
“他说——百姓的福祉方才是真正的天下大计。”
武皇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婉儿明白了,陛下是真正的做到了这一点,您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是您的付出却不是以往任何一位君王所能比得上的,您的睿智更是让婉儿佩服。”说到这儿,上官婉儿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地笑容,“故此,婉儿今夜来此,目的有两个,其一,告知陛下真相,其二,请陛下放心,豫王殿下处,婉儿已经派去可信任之人妥善保护,陛下无须再担忧了。”
武皇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感慨道:“她竟然还要杀豫王,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啊!”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不禁仰天长叹道,“报应啊。”
“陛下,婉儿最后提醒您,除了那封高阳公主的书简,没有任何证据直指公主所为,请陛下三思。好了,婉儿既然把心中之事已经悉数讲完,那么,接下来便任凭陛下处置了。”说到这儿,上官婉儿再次伏地,殿外,暴雨阵阵,雷声四起,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至近。
武皇默默闭上了双眼。
京兆尹府花厅,狂风肆虐,大雨倾盆。
烛光被风吹灭了,月影仍然呆呆地站立在黑暗中,双眉紧锁,瞪着花厅面前一个大花盆边上的青石板地面。就在那里,方才,闪电划过夜空,她无意中看到了一滩即将被雨水冲走的殷红的血渍。花盆有将近一人多高,里面种着一株矮松,但是,大雨开始时的狂风竟然把牢牢扎根的矮松给吹歪了。
而那个位置,距离死者最后的死亡的位置,相差足有两丈之遥。
没有再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犹豫,她快步走进雨中,任凭雨水把自己淋湿,踮起脚尖用力去推花盆中那株怪异的矮松。几乎没有多少力,矮松就被她推倒了,月影心中不禁一阵狂跳,她干脆双手拽着树干把它拔了出来,一阵冲力让她差点顺势摔倒在地,但是眼前随之而出现的一幕则更是让她感到惊恐。
矮松的树根带出了一颗头颅,须发散乱,斜靠在花盆边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几乎被连接在了一起。月影感到喘不过气来,她摇晃着身体从地上爬起,再次来到花盆边,颤抖着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她分明看到了一双无法闭上的眼睛,眼神空洞,早就无了生气。
“天呐,阿城哥……”月影喃喃说道,她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转身便向走廊下跑去,艰难地抱起一块太湖石,回到花盆边,然后用力举起手中的太湖石向花盆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终于,花盆应声而碎,泥土散落的同时,阿城的尸体也斜斜地滑落了下来。
月影丢下石头哭着上前扒开泥土,把阿城的尸体拖了出来,抱在怀里,用手不断地擦拭着阿城早就已经冰凉的面容,痛苦地呼唤道:“哥,哥,阿城哥,你快醒醒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你……”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月影痛苦地抽泣着,她知道,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阿城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这个时候容不得自己悲伤,月影艰难地把他拖到花厅门口,在台阶旁一个不留神跌坐在地,却无意中看到了阿城紧握的右手里似乎有东西。于是,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月影用力掰开阿城近乎僵硬的右手,抽出了被团成一团的东西,虽然经过了雨水的冲刷和鲜血的浸透,早就面目全非,但是月影去还是认出了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亲手所做的膏药布,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麝香清晰可辨。
“小姐,你为何要如此认真呢?”随着烛光再度亮起,老家人狄福缓缓从花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幽幽一声叹息,轻声道,“老奴也不想杀他的,就像我不想杀你一样,李小姐,你为何偏偏要逼老奴下手呢?”
“果真是你!”月影没有回头,冷冷道。她心中突然一沉,这才意识到狄福的目标并不是狄大人,而是自己!
“老奴不想杀人,老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主人的吩咐而已,但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不识时务的人,”来到月影身边,狄福弯腰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劝慰,“小姐,别太伤心了,只不过是个小厨子罢了,他命薄,怨不得谁!”
月影突然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狄福,道:“乔大哥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你跑不了。”
狄福笑了,咳嗽了两声,道:“他们此刻正团团守住老爷呢,没工夫来这里,因为这里只有死人而已,死人是不需要保护的。”
“那你为何要找我?我只是个仵作。”月影道,“更何况,你杀了我也没用的,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
“老奴不杀你,小姐,老奴只想问小姐要一样东西。”狄福背着双手,注视着月影,一如往常那般目光虔诚,神情谦卑。
月影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不,小姐,如果主人不吩咐下来,老奴是不会杀你的,当然了,如果你阻挡我除外。我要的,是一封书简,确切点说,是半封书简,因为那半封,我已经拿到了。”狄福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那半封书简,略微感慨地说道,“要想从贼手里偷东西,还真着实费了我一番苦心了呢!”
“书简?我没有书简。”月影摇头,“和人所写的?”
“至于说书简的主人嘛,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其实呢,你拿着书简也没什么用,因为对于你们平民百姓来说,这半封书简,就是一个祸害,你明白吗?其实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姐你好呢!”
“我父亲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书简,除了那堆他亲手写就的医书。”说到这,月影不由得长叹一声,道,“至于说那些医书,你应该早就已经利用打扫房间的机会查看过了,对吗?既然没有,为何还要找我?”
狄福笑眯眯地说道:“小姐,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可能拥有这半封书简的人,你还年轻,别逼老奴下手。”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又把那半封书简塞回了怀中。做完这一切后,锥子一般的目光便牢牢地盯住了月影,笑容也渐渐地淡去,却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机。
月影对狄福的如临大敌不禁嗤之以鼻,她轻叹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而已,杀我就如灭蝼蚁一般容易,何须如此大阵仗。”
“快说,那半封书简到底在何处,休得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我没那么多时间!”揭去了虚假的面具,狄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已经翻遍了我房中的所有医书,相信余杭县城的医馆你也去过了,你都找不到,还能……”说到这儿,月影突然怔住了,她双眉紧锁,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父亲在临终前伸手所指的位置,那里除了一堆医书外,分明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父亲背了大半辈子的医箱!
看着月影突变的神情,狄福恍然大悟,快步就向月影卧房奔去。
“你给我站住!”月影急了,她拼命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呐,行凶之人向后院跑去了……快来人呐……”
话音未落,面前的走廊上就出现了激烈的打斗声,月影看不清对方是谁,但是耳畔却听得真切。狄福嘶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主人待你不薄!……”
阻挡他的人却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直至最后,在接连几声利刃穿透躯体的沉闷声响后,两人重重倒地。而此时,前院的金吾卫护卫已经纷纷赶来,火把照亮了整座庭院走廊,焦急万分的乔泰见到了因为惊恐和湿冷而浑身发抖的月影,赶紧脱下身上的官服,把她紧紧裹住,急切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月影,到底出什么事了?”
月影却呆呆地看着地上依旧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死了的就是狄福,而另一个,虽然他是背对着自己,但是月影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自己的父亲林阿南,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抱着狄福。
雨声仿佛停止了,月影默默地上前,跪倒在地,用力把两人翻了过来,这时候,惨烈的一幕才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一把形状怪异长约半尺的匕首穿透了两人的身躯。而握着匕首柄的,正是林阿南的右手,刀尖直插入狄福的胸口,他嘴唇发青,俨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金吾卫衙差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月影拦住了:“不要过来,匕首里有蛊毒。”
众人一惊,纷纷四散躲避,果不其然,硫磺味已经开始愈发浓烈了起来。
看着微微睁开双眼,已经弥留之际的林阿南,月影皱眉,凄然道:“为何要如此?”
林阿南微然一笑:“一命换一命,值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没说完,笑容凝结在嘴边,目光已经溃散。
月影轻轻闭上双眼,一声叹息,许久,喃喃道:“乔大哥,记住我下面的话——所有衙差在处理这两具尸体前,都必须纱巾掩面,鼻孔双耳都用棉纱堵上,双手涂上硫磺,戴上手套,衣服袖口扎紧……尸体,找逆风处分别化之,直至骨灰方能熄灭。”
“明白。”乔泰见月影径直向后院走去,脱口而出道,“那这尸体……”
“明日我自会向狄大人禀报此事。”至此,月影再未多说一言。
7
次日辰时,雨后初晴。
月影换上那身已经多日未曾穿上过的紫色襦裙,梳洗完毕后,便径直来到狄公书房门前。
门开着,狄公欲言又止,轻轻一声叹息:“李姑娘,请坐。”
月影谢过狄公,她如实禀报昨晚所发生的一切,然后交上两份尸格,道:“这是李大人和阿城哥的,阿城哥在余杭还有一个老娘,若可以,请大人妥善安置。阿城哥毕竟也是因为李大人而死。”
狄公点头:“那是必然,李姑娘请放心。”
月影从袖筒中摸出那半封书简,双手捧着交于狄公,道:“这是在家父所留下的医箱夹层中发现的,我没有看过,大人,请您妥善处理吧。这么多年来,有数人为此而丢了性命,或许正如昨日狄福对我所说,我们平民百姓拿了它在手,未尝不是一件祸事。”
狄公打开书简,当他看到书简上当年政变主使人的姓名之时,虽然早已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惊愕不已:“这封遗书一旦被公布,后果将不堪想象。李姑娘,谢谢你。”
见心愿已了,月影便平静地站起身,向狄公告辞道:“大人,月影就此告别,以往日子叨扰之处,还需请大人海涵。”
“你要走?”狄公不由得一愣,颇感意外,“为何?”
月影苦笑道:“大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初乔大哥中毒?”
“那是当然,不是被你治好了么?”狄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月影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请大人成全月影在民间独自了此残生的愿望,月影还需安葬父亲的骨灰。”
狄公这才注意到了月影背上的一个青布小包袱,医箱就在身旁地上放着,这已是她全部的所有。沉吟半晌,深知已经无法挽回,便无奈重重地一声叹息,道:“李姑娘,将来如果有什么难处,随时前来找本官即可!随时!”
“谢大人。就此别过,大人保重。”月影深施一礼,道了个万福,便转身悄然走出了京兆尹府。
大明宫,紫宸殿。
武皇道:“狄爱卿,是否已经查明李爱卿之死的真正原因所在?”
狄公答:“陛下,微臣业已查明,李大人乃是被绿林盗贼所杀,这一切都怪微臣没有尽职尽责维护好京师重地的一方平安,故此,微臣请陛下撤去微臣官职,按律治罪以儆效尤。”
闻听此言,武皇微微发愣,思索片刻后便心知肚明,她不由得一声叹息,无奈道:“人已死,爱卿初来京师,事务繁忙,难免有所疏漏,怪不得爱卿的,起来吧。回去后代朕好生安抚李爱卿一家便是。”
“谢陛下。”狄公道。
“没事再奏的话,你就退下吧,朕有些不舒服。婉儿呢?”武皇话音刚落,上官婉儿赶紧迎上前去,扶起武皇,慢慢离开了龙椅。
狄公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
太液池边。太平公主正倚着水榭栏杆赏鱼。婢女通报说狄公求见,不由一怔,道:“准。”
婢女通报后,狄公便来到太平公主面前,行过礼后,狄公道:“公主,微臣此番前来叨扰,是替故人带一个口信。”
“‘故人’?”太平公主不解地反问道,“他为何不前来拜见本宫当面说清楚呢?”
狄公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勿怪,故人恐怕是来不了了。”
闻听此言,公主神情微变,道:“那,狄大人有何话,但讲无妨。”
“谢公主。”狄公从怀中摸出那一封遗书,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交于太平公主,道:“李唐王朝的命运,一切都早已是定数,无法再变,若一定要背其道而行之的话,必将品尝无尽的苦果。请公主三思。”
说罢,狄公跪地叩首:“口信既已传到,微臣告退。”
太平公主并不阻拦,只是艳若桃花一般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公主,是否需要老奴前去……”张德胜从立柱后走出,轻声道。
太平公主摇摇头:“他已经给了本宫一条生路了,何必再自寻死路。”说着,她回头冲着张德胜一笑,道,“告诉郭毅,他必须上路了。”
张德胜点点头,转身之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当夜,一场大火烧毁了桃花坞所有的一切,还殃及了整条街大半的房屋。没有人说得清这场火到底因何而起。大火熄灭后,马荣站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上,神情茫然,他已经不知道眉儿的真正下落了。
“马兄。”乔泰穿过瓦砾而来,他轻轻一声叹息,道,“你也不必太悲伤,相信柳眉儿必定是已经逃出了火海。”
马荣见乔泰已然脱去了官衣,一身平民的打扮,不禁动容道:“兄弟……”
乔泰点头,微微一笑:“今日是小弟最后一日当值,现在过了子时,兄弟我就不再是府衙捕快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马兄,大人已经跟我把事情原委都说了。我乔泰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月影客死异乡。对不起了,马兄,小弟的命是月影救的,照顾她的余生小弟责无旁贷。此去江湖,小弟定将四处寻访,相信总会有个结果。”乔泰凄然道,“她是个好姑娘,小弟不想抱憾终身。”
马荣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乔泰的肩膀,诚然道:“兄弟,放心去,大人身边有我呢。他日若有需要,修书一份,哥哥定当为你两肋插刀便是。”
“多谢马兄!”乔泰眼角一酸,眼泪落下之时,转身决然而去。
8(尾声)
江南道,杭州城,深秋的落叶洒满街头。
万宝赌坊的生意还是那么兴隆,宾客盈门。青衣小厮窝在暖暖的阳光中昏昏欲睡。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跳下了一位身穿月白色衣衫的年轻书生,他风尘仆仆满脸憔悴,眉宇间难掩一丝悲伤。年轻书生背着个包袱,手中还抱着一个红布裹着的锦盒。
万宝赌坊的青衣小厮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腰间的白色孝带,顿时黑了脸面,伸手拦住对方的去路,怒斥道:“你这狂徒,走路不长眼睛啊,这里是赌坊,你来奔什么丧!晦气,快滚!”
年轻书生眼泪瞬间滚落,顺势跪地哀求道:“小哥,行个方便,在下大老远从京师而来,真的不容易。”
“京师?”青衣小厮一脸狐疑,“你从京师来干我屁事,快滚!”
“小哥,你就当积德行善了,我主子已然亡故不得善终,我这是送他回家啊!”年轻书生抽泣道。
青衣小厮依然不依不饶,并且扯着要去见官。
正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万老夫人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让他进来!”
年轻书生一听,顿时泪流满面哭出了声,跌跌撞撞走进屋后,冲着站在二楼门口的万老夫人连连叩首:“夫人,奴婢可终于见到您了。”
“你是修奥?”万老夫人心中一沉,又看了看他紧紧抱着的锦盒,不禁颤声道,“他什么时候没了的?”
“半月前,服毒……”修奥哭得几乎背气,喃喃道,“公公,公公死了都闭不上眼啊!他临时时留下话来,说,说把骨灰交给您,说这样就不会当个孤魂野鬼了……”
万老夫人听了,愣了半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凄然道:“真是报应!真是报应!”
(一月后)
宝盛客栈,申时刚过,客栈老板喜气洋洋地从内宅跑了出来,边跑边嚷嚷:“伙计,伙计,大喜啊,真是大喜啊,上天有眼派来了菩萨娘娘,我家娘子终于生了双胞胎,传我的话,今日客栈所有酒菜全免,大宴三天!”
伙计听了,自然是高兴,却并没有马上答复自家老板,只是尴尬地说道:“老板,那位稳婆姑娘不知此刻还在不?”
“当然在啊,她简直是观音在世……”客栈老板结结巴巴地笑道,突然意识到什么,反问,“你这厮,问这干啥?她与你又有何干?难道你垂涎于她的美貌?我告诉你,她可是菩萨,你要是动了坏心思,小心被雷劈死!”
“没啥大事,老板,就是方才也有一位姑娘,戴着面纱和斗笠,进门就塞给了小的一把赏钱,就是要小人办件事……”伙计嘿嘿一笑,便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正要说什么。月影掀开帘布走了出来。伙计随即迎了上去,简单几句后便把信交给了她。
月影颇感意外,见客栈老板和伙计随后走开了,便也没再多问,来到窗边坐下,打开信函的那一刻,她不禁呆住了。
纸上是一段娟秀的字体,寥寥数语,却字字灼心——想知道令尊李公为何人所害么?
……
窗外热闹的大街上,里长的铜锣由远至近:“……各位百姓听好了,新王登基,大赦天下!新王登基,大赦天下!……”
月影平静地合上书信,收好行李医箱,留下饭钱后,便走出了客栈。
远处,夕阳如血洒满天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