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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正文 十九、玉叶考上北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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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叶考上了大学,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老铁匠直夸玉叶有出息,能考上北京的大学,他说自己这辈子还没有进过北京城呢。

    玉叶安慰老铁匠,说等我以后留在北京工作,我就接您老人家去北京玩。

    老铁匠满面红光,乐呵呵地说道:“那敢情好哇,还能去看看你欧阳哥哥。”

    欧阳清如离开昶山一年多了,关于他的音信都是听老铁匠说的,欧阳清如每个月都会给老铁匠写信。信里面,他会询问老铁匠的健康,也会关心玉叶的学习,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近况。欧阳清如大概已经把我放下了,可他却依旧在我心里,填的满满的。老铁匠认字不多,每次都是玉叶帮着读信,然后由老铁匠口述,玉叶执笔给欧阳清如回信。

    有一次读信,玉叶读道:“金枝怎么样?她现在还在塑钢厂工作吗?”

    听到欧阳清如问我的近况,我瞬间觉得心跳加快,嗓子眼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快把我忘记,这一刻,我觉得既幸福又心酸。趁着老铁匠和玉叶吃饭的功夫,我偷偷地抽出欧阳清如写的信,我想看看他写我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字迹,我还没有见过他写的字呢。我读遍两页信纸,没有找到玉叶刚才读的那两句话,原来是这个鬼丫头骗我开心的。我的幸福只维持了一顿饭的工夫,又跌入低谷。后来,只要玉叶给老铁匠读信,我就会借故走开,去后院厨房烧菜做饭,或者收拾卫生。走开不是不想听到欧阳清如的消息,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尴尬和难过。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玉叶坐在后座上问我:“你真的爱上别的男人了,是吗?”

    我反问玉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欧阳清如更好的男人吗?”

    玉叶越来越漂亮了,修长的身材比我还高,粉嫩的脸蛋比我还漂亮,挺直的鼻梁跟陈嘉树一模一样,杏核般的大眼睛简直就是我娘的翻版。玉叶留起一头长发,不做功课的时候,就任由长发飘散开来,散发出少女才有的青春气息。我从未留过长发,一是早晨赶着上班没有时间打理,二是洗头的时候会浪费洗发水。最近两年,我没有买过新衣服,都是捡玉叶替换下来的旧衣服。玉叶读大学,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尽量从自己身上节省。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和玉叶商量后,决定动身去北京,以便我提前租房子和找工作。一开始,玉叶不同意我去北京,她建议我留在昶山工作,还能顺便照料老铁匠,让我每个月把生活费寄给她即可。我放心不下,玉叶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在我眼里,她还是个孩子,我坚持要跟她一起去北京。我的坚持本来没什么,因为这是我从小的意愿,陪着玉叶去大城市读大学,永远地离开桃花坞。玉叶偏偏考上北京的大学,我现在的坚持,到底是因为我的初心,还是有别的情愫掺杂其中,我不是特别清晰,毕竟欧阳清如也在北京。

    经我再三劝说,玉叶同意跟我一起去监狱看望我爹。上一次来探视,我把玉叶考上大学的事儿告诉了我爹,他很是开心。说来也奇怪,我爹进监狱之前,一直哭丧着一张茄子脸,进监狱之后,他倒是学会了笑。这样的变化,让我恍惚觉得他前半辈子一直被关在监狱里,最近这几年才刑满释放。看到玉叶前来探视,我爹吃惊不小,他说了几句让玉叶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说得干干巴巴。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不说话,此刻的叮嘱寒暄,听上去的确怪怪的。

    我爹问道:“大学要读几年?”

    我对我爹说:“玉叶考上本科,大学要读四年。”

    我爹沉吟片刻:“玉叶大学毕业,我也该出狱了。”

    对于我爹,我的感情也很复杂,我爱他爱不起来,恨他也恨不起来。欧阳妈妈以我爹蹲监狱为耻辱,可我爹是因为我才进监狱的。其实,就算我爹不蹲监狱,我也不可能进入欧阳家,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欧阳清如的爱情注定是个悲剧。

    玉叶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临走的时候,她冲着我爹说的:“我第一次看见你会笑。”

    离开昶山的最后一顿饭,是在谭记铸造吃的,这回没有吃火锅,老铁匠从餐馆里叫了一桌子当地菜。老铁匠给玉叶送了一个红包,玉叶推托不过,只好收下红包。老铁匠转身又拿出一个牛皮纸纸包,说是前天铺子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桃花坞村的,说是叫庄水生,受你爹书信之托,把你家桃花坞的祖屋卖了,这是卖祖屋的九百块钱,供玉叶读大学用。

    玉叶从老铁匠手里接过牛皮纸包,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她的心里此刻大概是五味杂陈。

    老铁匠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条形木头匣子,抽开匣子盖,从里面捧出一柄金光闪闪的古剑。

    老铁匠凝望古剑,动情地说:“这是欧阳亲手铸造的青铜剑,也是他所有作品里面最好的一柄剑,他临走时候留嘱咐我,让我过些日子再给你,留作一个念想。”

    我接过青铜剑,睹物思人,忍不住掉下泪来。三年前,欧阳清如和老铁匠日夜守在炉台旁,如醉如痴地铸剑,连吃饭喝水睡觉都嫌耽误工夫。那段时间,眼看着两个人一天比一天消受,炉台边上扔着一堆废弃的青铜剑残品。后来,欧阳清如重新调整铜、锡、铅的比例,再辅以老铁匠祖传的铸剑技艺,才铸造出三柄青铜剑。

    老铁匠说:“去北京,隔着近了,有空就去看看欧阳吧,做不成夫妻,就当兄妹处着,他心里一直有你呢。”

    我说:“人心那么小,不可能总装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老铁匠叹口气,说道:“三年前,欧阳就该回北京了,他的父母已经为他找好工作。结果,你和玉叶来县城读书,欧阳就找借口留了下来,他的父母一再催再催,欧阳却铁了心,要留在昶山。再后来,欧阳的母亲答应欧阳,只要他回北京工作,就同意你们俩结婚,还答应给你办理北京户口,让你去北京工作。欧阳答应了父母的要求,结果,你却提出分手。我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欧阳是个好孩子,他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你们俩怎么就走不到一起呢……”

    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玉叶问我:“你还爱欧阳哥哥吗?”

    我说一切都结束了,不爱了。

    玉叶说:“好吧,你不爱欧阳哥哥了,我来爱,你以后可不许吃醋哦。”

    我突然间愣住了,片刻后才对玉叶说道:“欧阳清如曾经给过我一本书,名字叫《德伯家的苔丝》,他说他读了三遍,我读了五遍,从中悟出一个道理。”

    玉叶问道,什么道理?

    我说:“爱情是阶级的产物,不同阶级发生的爱情,要么是悲剧,要么是性欲,要么是鬼混,总之肯定不是众望所归的爱情。”

    玉叶瞪大眼睛,问道:“还有呢?”

    我说:“爱情要守得住,爱情不是**,有今天没明天,我和欧阳清如之间,如果是真爱情,空间和时间都不会成为阻碍。”

    我说完这些话,换成玉叶愣怔半天。

    而后,她换了一个话题,问我:“我爹是谁?”

    我没有着急回应,我想对玉叶说,我们的爹是庄正德,玉叶肯定鄙视我侮辱她的智商。玉叶已经考上大学,无论是感情层面,还是法律层面,她都是一个成年人,我没有理由不跟她讲实话,可这实话该怎么讲呢。我站起身来,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锅炉打开水,借机理一下头绪,我得想一想怎么陈述这段往事,才能不伤害到玉叶,也不伤害到玉叶他爹,更不能伤害到我娘。我想到一个切入点,就是把我娘和我爹定位成两个阶级的人,阴差阳错促成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我摇了摇头,不行,我这是在美化奸情,玉叶倒是不受伤害、我娘也不受伤害,玉叶他爹更不受伤害,可我爹受到了伤害。我决定另找一个切入点,我爹已经戴了绿帽子,作为女儿,我不能背后再给他伤口上撒盐。

    我端着两杯水,摇摇晃晃往车厢里走,突然,对面急匆匆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碰掉我一只水杯,热水浇到我和他的脚背上,疼得他“妈呀妈呀”乱叫。

    我身后有一小伙子,瞬间掏出一卷手纸,低下身来给我擦拭脚背。我来不及向小伙子称谢,只能先向中年男人道歉。中年男人龇牙咧嘴站起身来,嘴巴里嘟嘟囔囔说着活该自己倒霉之类的话,朝着我摆摆手,往前走了过去。这时候,我才发现给我递手纸的小伙子很是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小伙子大概也觉得我面熟,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把眼神移到车窗外,对我的称谢充耳不闻。

    听见这边有动静,玉叶赶过来,他冲着把脸扭到一边的小伙子叫道:“文革。”

    听到玉叶叫文革,我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小伙子竟是庄水生的儿子文革。小的时候,玉叶和文革常常一人把住水生媳妇一个**,两个人嘬奶嘬的““吱吱””有声,这才是真正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文革也认出了玉叶和我,他用散乱的眼神瞅我一眼,叫道:“姐,玉叶,你们俩这是去哪儿?”

    玉叶骄傲地笑着,对文革说:“你不知道我考上北师大了?”

    文革问道:“北师大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笑着弯腰,去捡掉在走道上的水杯,突然发现我的腰包被划开一条口子,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我伸手一摸,腰包里牛皮纸包没有了,那里面装着我和玉叶全部家当,我爹卖掉祖屋的钱、我几年来的积蓄、老铁匠的红包,总共一千两百块钱。我不知道北京租房的价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这笔钱要是丢了,玉叶怎么读大学?

    想到这里,我感觉眼前发黑,两腿犯软,瘫坐在地上叫道:“我的钱,我的钱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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