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叶问我,所有的钱都被偷了吗?
我说是,还剩下一点零钱。
在开启生活新纪元的车厢里,我们姐俩抱头大哭起来。一旁有乘客提醒我,让我赶紧找乘警报警。我和玉叶在拥挤的车厢里走了两个来回,才在餐车的角落里找到乘警。
乘警问我,在哪里被偷的?
我说在11号车厢。
乘警说,不是问你车厢,我问的是火车到哪个车站被偷的?
我说快到沧州站的时候,我去打水,端着水往座位上走,被人撞了一下,发现钱被偷了。
乘警问撞我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说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
乘警又问,有没有发现中年小胡子有同伙?
我说没有发现,就算是有同伙,我也看不出来。
乘警端起一只装雀巢咖啡的棕色玻璃杯,“咕咚咕咚”喝着茶,他把最后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叽咕叽”漱了几口,“咕咚”一声也咽下肚子,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情,问我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我没有回答乘警的提问,急切地说道:“警察同志,你不着急去抓贼,在这儿问东问西的,贼早跑了。”
乘警抬起头望着我说:“你说的没错,火车上的贼,都是在火车到站前下手,一得手,正好赶上火车到站。偷你钱的贼,早就在沧州站下车了。”
闻听乘警说的话,我和玉叶再次绝望地哭出声来。
我哭着问乘警:“我妹妹还要去北京读大学,我怎么办啊?”
乘警说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乘警只能提醒你以后出门多留心,多堤防。”
火车到了天津,玉叶没有再说话,她眼睛盯着车窗外,心里大概是在怨我没有保管好我们的钱。
我不想因为把钱丢了,破坏玉叶初入大学的好心情,我用胳膊肘碰了碰玉叶,对她小声说:“不用担心,姐一到北京马上找工作,不会影响你入学。”
玉叶没有看我,双眼继续盯着车窗外:“先想一想,我们今晚在哪里过夜吧。”
我说:“你先去学校,大学里有你的宿舍,我一个人好说,哪里都能凑合一晚上。”
玉叶转过头来,冲着我生气地嚷道:“距离新生开学还有一个礼拜时间,我去哪儿找我的宿舍?你一个人去哪里凑合,去桥洞子底下?去路边睡马路牙子?”
玉叶声音太大,周围旅客冲着我们俩投来怪异目光,我只好把话题岔开:“咦,文革呢?他去了哪里?”
玉叶这才想起文革,她站起身来,看着文革刚才坐的座位:“不知道,我们报警回来,就没有看见他。”
火车进北京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我们姐俩拎着大包小包还有铺盖卷儿站在出站口,满心彷徨。昨天那种即将奔赴北京的兴奋心情似乎遗留在昶山,让我对即将开启的生活新纪元,也信心全无。这一刻,我有一个清晰地认知,寄身大城市,钱对于我们穷人来说,是尊严也是安全。我对自己暗暗叮嘱,一定要赚钱,赚很多钱,再也不要让自己和玉叶陷入窘境。
我让玉叶看着行李,我找到一个戴“执勤”红袖箍的人,问他去北师大怎么走?
红袖箍撇着一口好听的京腔,说去北师大的公交车晚上九点钟就停了,要去只能明天一早走。
我无奈地回去找玉叶,发现有几个人围着她,介绍住宿的旅馆。自从钱被偷之后,我便提高戒心,觉得这些人贼眉鼠眼都不地道,我急忙拉着玉叶,拎着大小行李离开这些人。我和玉叶身上的零钱加起来只剩下八十七块钱,我不想再去住旅馆浪费钱,因为玉叶在大学里要吃食堂。
玉叶不无怨气地问我,不去住旅馆,难道要睡大街上?
我指着灯火通明的候车室,对玉叶说:“咱们去候车室将就一晚上,我明天送你去学校,把你安顿下,我一个人就好说了。”
虽说已是初秋季节,候车室里还是热的像个蒸笼,汗味儿、烟味儿、脚臭味儿,熏得玉叶差点呕吐。我还好,闻惯了油漆味儿,其它味道对我的嗅觉没有任何威胁。好不容易等到一趟火车检票进站,我和玉叶才抢到一张长椅。玉叶枕着一只旅行包,躺在长椅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也躺在长椅上,却不敢睡觉,生怕行李再被人偷走。看到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我再也躺不住了,赶紧坐起来给她让座。中年妇女连一声道谢都没有,她坐下来凑近我,从怀里的孩子身上掏出一个包着报纸的东西,问我要不要黄色录像带?
我鄙夷地看她一眼,往一旁挪了挪身体。
中年妇女说,不是卖给你看的,你带回老家去,一盘带子就能把你的车票赚回来。
我把脸扭到一边去,告诉中年妇女,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中年妇女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站起身来,接着去搭讪其他人,继续推销她的黄色录像带。
我看了一眼候车大厅里的时钟,才是凌晨两点半,距离天亮还早,可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地几欲合上。我站起身来,甩甩头,又使劲地搓几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我得看护好我和玉叶的行李。就在这时,一个警察和两个戴“执勤”红袖箍的人走过来,开始检查候车人的车票,凡是没有车票的人,一律被清理出候车室。我只好唤醒玉叶,拎着我们的行李走出候车室,我不想被人驱赶,那样的场景于两个姑娘的脸面不好看。好在火车站的广场足够大,广场的空气也比候车室清新,我寻了一根路灯栏杆放好行李,又捡来一些报纸铺在地上,让玉叶躺下接着睡觉,养足精神好去学校报到。出了候车室,我越发不敢睡觉,因为周围总是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这些人手里没有行李,一看就不像是正经旅客。待玉叶睡着了,我开始翻手里的报纸,大多数新闻都是关于北京如何筹办亚运会的。在报纸的夹缝里,我看到几条招聘信息,顿时让我来了精神。很多工作都是我能干的,餐厅服务员、写字楼保洁员、报社勤杂工等等,大多数工作都是底薪加提成,真是天无绝路之人,北京居然有这么多工作机会。我在想,就算这些工作再苦再累,终究苦不过在窑上烧石灰。我下意识抬起我的双手,这双被石灰烧过的手必须在北京城搏一份生活,而且要坚持到玉叶大学毕业。我把适合我干的工作信息全都收集起来,等我把玉叶安顿好了,我就去应聘找工作。
天空放亮时分,玉叶醒了,我让她看着行李,我去火车站临街店铺里买早餐,顺便买了一份北京市旅游交通地图。早餐只买了一份,一个茶叶蛋,两根油条,我对玉叶谎称我在店铺里喝过小米粥。等玉叶吃完茶鸡蛋和油条,我翻看着交通图,搞清楚去北师大的乘车路线。
在公交车上,我安慰玉叶,说我今天就去找工作,保证不会耽误她的生活费和正常开销。
玉叶狠狠白了我一眼,示意我在车上不要讲这件事。
在西直门转车时,玉叶对我说:“姐,咱俩以后在北京说普通话吧,免得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我问道:“哪种眼神?”
玉叶说:“歧视外地人的眼神。”
我说:“我们从小都是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长大的,北京是中国的首都,也是每个中国人的首都,他们凭什么歧视我们外地人?”
玉叶有些不耐烦:“总之,我们以后讲普通话好了,你以后工作也要讲普通话的。”
我同意玉叶这个说法,因为有很多招聘信息要求应聘者会讲普通话,我点点头,接受了玉叶的建议。
玉叶接着说:“还有,以后不要总说找工作、赚钱、生活费之类的话。”
我有些诧异:“赚钱、工作,生活,人生不就是这些东西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要乘坐的公交车来了,玉叶冲着我“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
大城市改变人真快,这孩子一踏上北京的土地,怎么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早晨八点刚过,我和玉叶就找到北师大,看见大学校门,玉叶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绯红色。
我问校门口的门卫,新生去哪里报到?
门卫说,一个礼拜之后新生才报到,现在没有人接待。
我问门卫,新生宿舍在哪里,能不能让玉叶提前住进去?
门卫说,新生宿舍分配归教务处负责,他不清楚。
我正跟门卫说着话,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大概是看着我和玉叶拎着行李和铺盖,便问我们:“你们是来报到的新生?”
我指着玉叶,对中年女性说:“我妹妹是来报到的新生,我是她姐姐,来送她报到的。”
中年女人很和蔼,她笑着问我:“听你的口音是山东人吧?”
我说我们是山东人,昶山县的。
中年女人说她姓姚,祖籍是济南,现在北师大历史系任教。
姚老师问我们,怎么这么早来报到?
我把缘由跟姚老师简述一遍,没有说钱被偷的事,玉叶示意不让我说,她大概是觉得面子上不好看。
接下来,姚老师带着我们去了教务处,把我们的情况跟教务处一位老师讲了一遍,询问能不能先让玉叶住到学生宿舍里。
教务处的老师给主任打电话请示,主任好像同意了,那位老师又查到玉叶的宿舍房号,然后带着我们一起去新生宿舍。姚老师一直陪着我们,让我对她生出更多好感,北京大学里的老师素质就是高,玉叶能够进入这样一所大学,我心里觉得很踏实。
宿舍是八人间,只有玉叶一个人住,我有些不放心,因为她从未一个人单独住过。
我帮玉叶铺好床褥,归置好行李,才问她:“你一个人住这里,晚上会不会害怕?”
玉叶说没事:“我已经是个大学生,别再拿我当小孩好不好。”
玉叶脸上有些不耐烦,大概是太过困顿劳乏的缘故。我让她关好门,舒舒坦坦睡一觉,我说过几天就来看望她。
玉叶说:“你工作忙就不用来看我。”
我说:“我还没有工作呢。”
我拎着我的行李和铺盖卷儿,走出北师大的校门。临出来的时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玉叶,只拿走六七块钱零钱。玉叶让我多带一点,我说我有办法,让她放心。玉叶身上有八十块钱,节省一点花钱,至少能够支撑一阵子。只要找到工作,半个月后我就请求老板预支半个月工资,绝不能让玉叶因为钱的事儿受煎熬。
出了北师大校门,我在路边找到一个僻静处,拿出昨天晚上收集的招聘信息,比照着北京地图,想先去距离北师大近的地方碰碰运气。按图索骥,我循着门牌号找过去,居然在距离北师大门口五六百米处,找到一家叫“樱花烂漫”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招聘一名洗碗工,提供住宿,月工资两百块钱,没有奖金和提成。我想,一个洗碗工没有提成也算公道,我便提着行李和铺盖卷儿走进咖啡店。店里正在播放张国荣的《沉默是金》,大概是音响设备很高级,跟我在别处听到的声音不一样,很好听。咖啡店里空空****,只有两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占据两张桌子。
吧台里有一名穿黑色T恤的姑娘,敞亮的额头,高挺笔直的鼻梁上有一双乌黑的丹凤眼,我心里暗暗为这个女孩的长相赞叹喝彩。
漂亮的姑娘温和地看我一眼,犹疑地问道:“您有事吗?”
我冲着姑娘笑着说:“我来应聘洗碗工。”
姑娘简单地问了我几句,大概是觉得我拎着行李站在店里不好看,她微笑着示意我跟着她走。姑娘带着我穿过不大的厅堂,再通过一条狭长的通道,进入咖啡店的后院。后院是一溜小平房,大概有四五间的样子,里面好像都住着人。
姑娘推开一间房门,对这屋里喊道:“小关,有人来应聘。”
小关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留着一头时时刻刻都需要整理的长发。幸亏有眼镜帮着眼睛挡住长发,不然长发会一刻不停地干扰他的眼睛。小关穿着一件很时尚的绿色丝绸衬衣,一只手夹着一支香烟,正在屋里鼓捣一台电脑。平时只在电视里见过电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的电脑,北京果然让人长见识,一个开咖啡店的人都会鼓捣电脑。小关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是温和,没有一丝让人不安的气场。
小关问我是哪里人?以前在北京做过什么工作?
我说是山东人,昨天刚刚到北京。
当他听说我是陪妹妹来读书的,而且我妹妹考入北师大中文系,小关便不再鼓捣电脑,跟我谈起工资待遇,还有我的日常工作。
穿黑色体恤的姑娘叫小薇,是小关的女朋友。小薇是北京人,就在咖啡店后面里的胡同长大。小薇性格开朗,也很爱说话,不一会儿就把她和小关的情况跟我交了底儿。她说咖啡店是小关主张开的,他却不愿意打理咖啡店的生意,他只喜欢写诗,而且是在咖啡店里写诗。她还说小关也是北师大毕业,学哲学的,分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小关不想当老师,想去电视台当记者,最近正在办理调动,所以整天待在家里。
小薇不仅要做咖啡,还要收银。不仅要收拾打扫,还要洗咖啡杯子,客人多的时候,小薇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才要招聘一个洗杯子打扫卫生的。小薇让我把行李和铺盖卷儿放进过道的杂物间里,然后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每当有客人结账出门,便让我把客人用过的杯子撤掉,再把桌子收拾干净。
洗漱间边上是洗碗池,小薇说洗刷杯盘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要把水溅到走廊里。
小薇还说,跟客人说话时要用普通话,发现客人有遗失物品,要在第一时间交给她。
小薇打量着我,说我穿的衣服太土气,让我换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去杂物间,从包里找出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绿丝绸衬衣,领口和袖口带荷叶滚边,胸口还有玉兰花刺绣,这是我在这个季节里最好的衣裳。换好绿丝绸衬衣,我还把头发整理一下,走出来给小薇看。
小薇看着我,摇了摇头说:“我明天给你拿两件T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