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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正文 三十二、潘保东变成潘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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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叶交了一个新男朋友,比她大十几岁,据说是一个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玉叶交友这件事情总是放心不下,我让她找个合适机会,让我跟她的新男友见一面。

    玉叶说她男朋友很忙,没有时间应酬。

    我对玉叶说,跟女朋友的姐姐见面不是应酬。

    玉叶没有接我的话茬,她问我有没有多余的钱。

    我问她,要钱做什么用?

    玉叶说,她想跟着男朋友学着做一点投资,减轻一下我的经济负担。

    我说我原先有一点积蓄,自从欧阳清如的父母被“双规”后,欧阳清如的治疗费都是从我这里开销,已经把仅有的积蓄花没了。

    玉叶很是吃惊,问道:“听说前一阵子高层反腐,抓了一批高干,欧阳的父母也在其中吗?”

    玉叶接着问道:“那我下个月的生活费呢?”

    我安慰玉叶说:“不会短你的生活费,我最近正在想办法。”

    如我所料,我和欧阳清如都陷入困境。

    最近,我们三个人的生活费都是文革出的。我已经辞退上门服务的针灸师和按摩师,好在我此前跟着针灸师学会认穴位下针。我从同仁堂买了一副银针,由我每天负责给欧阳清如针灸。按摩好说,既然认得穴位,剩下的就是拿捏好力道,只要有把子力气,就能起到舒筋活络的作用。现在,唯一能够保障的就是每天下午去医院进行康复训练。原先请的康复专家也雇不起了,只能请普通的康复医生。即便如此,我们的费用也仅够维持到月底。

    有一天,我在楼道里看到一条招聘家庭护理的信息,特意注明要找一位鲁西南地区的女性护理,雇主是民政部家属大院三号楼的,每个月护理费五百块钱。我没有跟欧阳清如商量,便去敲开了三号楼雇主家的门。

    一位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士接待了我,她说她姓何,她父亲退休以来身体一直很好,一个月前突然中风,她和丈夫工作很忙,家里急需一位护工照看父亲。何女士又问了我的情况,还问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来干护工?

    我把自己面临的状况如实相告,何女士很是惊讶,说她多少知道欧阳叔叔家的情况,而且自己哥哥姐姐与欧阳清如的哥哥姐姐都是同学,因为欧阳从小在外地长大,所以她不认识欧阳清如,但是两个人的年龄应该相仿。有了这层关系,何女士不再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我,她拉着我坐进客厅的沙发里,言语里多了几分客气。我也安慰何女士,说都是一个大院的,只要把时间安排得当,照顾好两位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应该不成问题。

    我生怕何女士不雇佣我,我接着解释说,欧阳清如的生活已经养成规律,只需我按时按点帮他做清理和针灸就可以了,其余时间都可以用来照顾何女士的父亲。

    何女士笑了笑,说她父亲有保姆,有司机,还有保健医生,不需要我做太多事情。

    如此说来,何女士的父亲肯定也是高干,既然家里有这么多服务人员,她为什么还要雇佣我?

    何女士兴许是看出我的疑惑,她优雅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她父亲就想有一位讲鲁西南土话的女护理陪着说说话:“我父亲在淮海战役的时候负了重伤,战地医院从当地征召大量女民兵,稍加培训就开始做医疗护理。我父亲整整昏迷了九天,多亏当地一位女护理日夜不停地照料,才捡回来一条命,所以,你在护理我父亲的时候尽量讲你们家乡的土话,每天傍晚时分过来,陪他讲讲家乡话就可以了。”

    文革应聘去了一家叫天外天的餐馆做白案,他虽然没有面点师证,可当他亮出昶山牛肉烧饼的绝活后,老板当即拍板留下了他。文革向我和欧阳清如讲述这番过程的时候,脸上不乏炫耀之色,那幅神采压根不是在说牛肉烧饼,而是在讲自己如何用降龙十八掌击退天下群雄。欧阳清如家里有很多书,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是我唯一有兴趣的题材。我在书柜里还发现了那本《德伯家的苔丝》,书皮还是当年我用明星挂历包的,已经破旧不堪了。

    欧阳清如在医院的康复训练改成隔天一次。改成隔天一次,不是治疗需要,而是我们快没钱了。快没钱了,不光是没有进行康复训练的钱,连治疗的钱都没有。昨天下午做完康复训练,我和欧阳清如在医院门口打车,碰巧遇见主治医生,他对欧阳清如失去了往日的热情,瞅了我们俩一眼便把头扭到一边。我突然想起上一回见到主治医生时,他谄媚地拉着欧阳清如的手,问他认不认识某某部部长家的二儿子,还说年龄跟欧阳清如相仿。

    欧阳清如抽回手来,说不认识。

    主治医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转而喜笑颜开,对欧阳清如说:“这位二公子喜欢运动,昨天踢球脚踝骨骨折,我给他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很成功。”

    欧阳清如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成功的手术。”

    主治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在背后冲着我们喊道:“欧阳,别忘了来拆钢钉,做完手术快一年了。”

    我走到主治医生跟前,问他欧阳清如是不是该取钢钉了?

    主治医生斜睨我一眼,说道:“不取也成,烧的时候多好几块舍利子。”

    幸亏欧阳清如隔得远没有听见,我懒得跟主治医生多说废话,便问他取钢钉手术需要多少钱。

    主治医生有些不耐烦,说道:“十几个钉子一次手术取不完,准备一两万吧。”

    没有钱取钢钉的事儿,我没敢告诉欧阳清如,只跟文革唠叨了几句,便匆忙赶去何女士家,陪着他父亲说家乡话。

    何女士不让我管她父亲叫大爷,说北京叫大爷是骂人的话,让我称呼何老。

    何老是湖北人,湖北话本来就难懂,加上他中风后口齿不清清楚,我几乎听不懂他说什么。我们两个人,经常是一个讲山东土话,一个讲湖北土话,各说各的。大多时候,我都是没话找话说,问何老喝不喝水,吃不吃水果。何老大概明白我听不懂湖北话,示意我给他拿来纸和笔,用他没有中风的右手写道:给我讲讲怎么烙饼。

    小时候,我见过我娘烙饼,也见过徐寡妇烙饼,要说烙饼烙的最好的,还得算水生媳妇。于是,我把三个女人不同的烙饼手法讲给何老听。何老听完一直摇头,他在纸上写道:这不是我吃过的烙饼。

    我从小到大,在老家二十多年只见过一种烙饼,难道以前的烙饼跟现在的烙饼不一样吗?我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昶山牛肉烧饼,便把文革做牛肉烧饼的工序讲给何老听。何老眼睛里闪烁着光泽,不停地点头,嘴里发出认可的“呜呜”声。我安慰何老,说明天就能让他吃上正宗的昶山牛肉“烙饼”。何老兴奋的像个孩子,吊着半拉嘴笑到口水流了自己一肩膀,还冲着我直伸大拇指。就在这时,浓妆艳抹的何女士走进门,她后面跟着一位戴眼镜的高个男子,看上去竟有些面熟。何女士看到自己父亲精气神好,向我报以感激的笑容,她接着向我介绍身后的眼镜男子,说是她的丈夫潘先生。

    潘先生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他怔怔地望着我,问道:“你、你是庄金枝?”

    我也认出了眼前的潘先生,他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也算是我的初恋潘保东。当我叫出潘保东的名字时,他脸上露出一丝丝尴尬,说他改名字了,现在叫潘志坚。潘志坚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衬衣袖口上不是普通的纽扣,而是金黄色的金属袖扣。欧阳清如也有一件这样的衬衣,欧阳清如说这样的衬衣和袖扣价格不菲,也是正经西装的标配。潘志坚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年时的清纯和羞涩,取而代之的似乎是热情,还有几分矜持和一些谦卑,总之,那是我读不懂的眼神。在我的眼光触碰到这样的眼神时,我便明白,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潘保东了。既然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我想他跟曾前的潘保东告别了。

    何女士知道我是她丈夫的高中同学,很是惊讶,嘴里一个劲地惊呼“缘分、缘分啊”,夸张的面部表情撕裂了何女士脸上的粉层,有一块细小的粉皮落在她猩红的嘴唇上,像是玫瑰花瓣托住一块坠落的头皮屑一样刺眼,以至于我不敢再看她的烈焰红唇。

    何女士拉着我坐进沙发里,兴奋地说道:“志坚说我是他的初恋,他这么高这么帅,学习成绩又好,还当班长,你们高中的女同学对他都不动心吗?小庄,你快给我讲讲他的糗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潘保东,也就是现在的潘志坚,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也略有一点紧张,他很快把脸扭向轮椅上的何老,恭恭敬敬地问道:“爸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您老人家带回来的灵芝袍子粉,您按时服用了没有?”

    何老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对潘志坚作了答复。潘志坚似乎习以为常,他熟练地端起杯子,给老岳父续满茶杯里的水,端回到茶几上的时候,先把手垫在钢化玻璃几面上,避免茶杯撞击到几面发出声响,并轻声地说道:“爸爸,您喝茶。”

    我回过头来,笑了笑,对何女士说:“追求他的女同学肯定不在少数,可潘志坚是个一心攻读圣贤书好学生,没有功夫搭理追求他的女同学。”

    何女士优雅地笑着:“追他的女同学既然不在少数,我不相信没有他不心动的,小庄,你跟我说说追他的女同学都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这其中也有你呀?”

    瞬间,我觉得脸颊发热,像是被人现场捉奸了一般局促起来,虽然我从未遭遇过那样的窘境。客厅里的气氛稍显僵硬,就在我不知道如何作答之时,潘志坚笑着解围道:“慧茹,你不要难为金枝,金枝是好学生,高中三年心思都在学业上,怎么会浪费时间谈恋爱。”

    何慧茹故作惊讶状:“这么爱学习,居然没有考上大学吗?”

    还没有等我回答,潘志坚说道:“金枝考上了大学,但是她为了照顾年幼的妹妹,自己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何慧茹皱起眉头:“你为妹妹牺牲自己的人生,将来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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