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阳火车站下车后,早就有人举着“欧阳清如”的牌子来接站,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把我和欧阳清如接到安阳市招待所。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宾馆,房间里的地毯踩上去就像踩进了棉花垛,软软的床垫上摆着六个枕头,好生浪费。
我问欧阳清如,这样的房间要花多少钱?
欧阳清如无奈地说:“地方政府免费接待,是余秘书安排的,我事先说自己负担食宿,看这个架势不可能收我们的钱了。”
接下来几天,地方民政局派专人专车全程陪同,一位办公室主任一天三餐安排的不重样。
落脚安阳的第二天,办公室主任一大早就候在宾馆大堂里,神秘兮兮地说晚上有重要领导宴请我们,吃的全是新鲜玩意儿,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北京人也没有几个吃过。
欧阳清如闻听,当即拒绝,说此行是个人为撰写论文进行调研,属于私人行为,惊扰地方领导不妥。
从殷墟博物馆出来后,欧阳清如依旧坚持回下榻的宾馆。
办公室主任见他并非故作矜持,脸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欧阳老师,领导们现在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您要在这个时候放了我的鸽子,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没法再干下去了,我的政治前途也就毁在今天,您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欧阳清如打断办公室主任的话:“我只不过是一个学生,怎么会跟你的政治前途扯上关系?”
办公室主任哭丧着一张脸,把心窝子话掏了出来:“您是北京著名大学的研究生不假,可您的父母德高望重啊,欧阳老师能够代表两位老领导莅临安阳,那是我们河南民政系统的荣耀,您不出席今晚的宴请,知情的说是您两袖清风不沾两位老领导的光,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招待不周,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欧阳清如大概是被气乐了,他嘲讽道:“我还真不知道我的父母德高望重,我只知道他们位高权重。”
办公室主任拿一副近乎哀求眼神看着我,我俯下身来,在欧阳清如耳边小声说道:“既然人家领导都安排好了,不就是去吃顿饭嘛。”
晚宴上的大领导是省民政厅一位副厅长,对欧阳清如一口一个兄弟,对欧阳清如的父亲一口一个老首长,叫的欧阳清如都不好意思拉着脸吃饭。晚宴上的新鲜玩意儿果然不少,巨大的餐桌中间摆放着一个大野猪头,野猪嘴上两只獠牙朝上撅着,说明宴席以野味儿为主。
办公室主任介绍说,这头野猪今天上午还在太行山里横冲直撞,晚上就上了我们的餐桌。
吃完了地上跑的,接下来是天上飞的,办公室主任的解说词大概已经说过无数遍,前后衔接的非常流畅,他说安阳的洹河是候鸟迁徙的栖息地,还介绍了天鹅、大雁、灰鹤等珍稀飞禽的不同味道。
欧阳清如推说自己过敏,只敢吃普通的牛羊肉,随后要了一盆胡辣汤,喝完之后便告辞回宾馆休息,搞得一干地方领导很是尴尬。
我们在殷墟博物馆待了三天,征得博物馆方同意后,我拍了整整八个胶卷的资料照片。拍照也是欧阳清如教我的,他有一个尼康牌的单反相机,据说是专业摄影级别的相机,我摆弄了一路也仅仅掌握一些简单的功能。
对于现在的欧阳清如来说,出行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最让他尴尬的是大小便无法自主。时值盛夏,七月的安阳如同置身火笼,桑塔纳轿车里冷气开得十足,我们在去考察后母戊大方鼎出土地的路上,欧阳清如半道上排泄了。他肯定是第一个闻到异味的,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抓紧我的胳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轿车内已经弥漫着一股呛鼻的臭味儿。我看了一眼欧阳清如,他脸色苍白,还夹杂着羞愧和无奈,在我看他的瞬间,他把脸扭转到一侧,木然地盯着车窗外。我让司机靠路边停车,并让司机和坐在副驾驶的办公室主任下车,我嘴里一个劲地道歉。
司机师傅一脸和蔼,说车里有空气净化器,喷一喷啥味道都没了。
办公室主任也是一脸可掬的笑容,仿佛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还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赶紧谢绝办公室主任和司机师傅,待他们俩下车后,为了纾解欧阳清如的压力,我调侃道:“你们北京人总说河南人种种不是,看看人家多实在呀。”
欧阳清如说:“用地域来划分人群是愚蠢的做法。”
我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大卷手纸,开始给欧阳清如清理。我的背包里面,手纸和塑料袋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还有一只塑料袋里,装着一条湿毛巾,清理完了用来擦干净欧阳清如身体的。
我刚刚用湿毛巾擦完欧阳清如的下体,忽然一滴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抬起头来,看见欧阳清如正在落泪,他哽咽着对我说:“这些……本不应该由你来承受,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我用干净的手纸给欧阳清如擦干眼泪,笑着对他说:“你欠我的,我生怕你逃债,所以我这辈子得追着你,得把你欠我的讨回来。”
我替欧阳清如换好干净的裤子,又把四个车门打开散味道,最后把脏手纸装进塑料袋,下车找丢垃圾的地方。丢完垃圾回来,我看到司机蹲在车边抽烟,办公室主任在一旁用大哥大打电话。我们从北京出发的时候,余秘书也给了欧阳清如一部大哥大电话,说是在外旅行便于联系。欧阳清如几乎没有用过那部大哥大,他让我塞进背包里,而且一直处在关机状态。
办公室主任的电话打了很长时间,等他再次上车后,我感觉气氛似乎不对头了。
办公室主任咳嗽一声,他对欧阳清如说:“欧阳老师,现在各级都在抓反腐倡廉,咱们也不能太出格,今天把你们送到武官村,我得回局里开会,你们自己打车回宾馆吧。”
欧阳清如说:“没有问题,本来就不该麻烦你们。”
一直唯唯诺诺的司机摇下车窗玻璃,嘴里骂骂咧咧道:“忒他妈的臭了,这车以后还怎么开哇。”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诡异,我和欧阳清如打车回到安阳招待所已经很晚,服务员通知我们说,明天要接待一个重要会议,所有客房都安排满了,让我们另外找地方住。欧阳清如二话没说,让我收拾行李,他还坚持支付了住宿的房费,两间房总共是一千六百多块钱。
安阳的调研基本已经完成,欧阳清如跟我商量,干脆连夜离开安阳,奔赴下一站昶山。我和欧阳清如打上一辆出租车,出租司机听说我们去火车站,再加上我们俩都是外地口音,便拒绝打表,一口价报五十块钱,而且没有还价余地。
在前往济南的火车上,欧阳清如用大哥大给北京打了几个电话,均没有人接。欧阳清如一脸凝重,他说肯定是家里出事了。
欧阳清如刚刚说完,他手里的大哥大响了,电话是欧阳清如的哥哥打进来的,果然不出所料,欧阳清如的父亲和母亲被中纪委“双规”谈话。
我问欧阳清如,还要不要去昶山?
欧阳清如说,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就不担心了:“既然是中纪委找他们谈话,我回北京也不管用,咱们按照原计划走,我真的想我师父了。”
两年没有见老铁匠,他依然精神矍铄,只是耳朵比以前背了,跟他说话得用劲儿喊。当他看到欧阳清如坐在轮椅上那一刻,老铁匠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他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欧阳清如的两条腿,嘴角抖动着,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数年不见,爷儿俩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从儿时扯到现在,又从现在说到欧阳清如的研究生论文。我说我要去市场买菜,便出了门,好给他们俩腾出空间来。走在昶山的街上,感觉比曾前繁华了很多,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我的眼睛里满是昶山县的市井风情,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欧阳清如家里的事情。我想,事情虽然发生在欧阳家里,被拎出来炙烤的,肯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