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三十、邓丽君走了

    自打欧阳清如出院回家之后，玉叶再也没有来看过他，我想不是玉叶薄情寡义，她肯定是在逃避，逃避曾经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欧阳清如也从来没有问过玉叶，但他经常会说一句话：再也无法站立起来的人，心态会改变，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事也会跟着改变，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接受这样的改变。

    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而喻，既是在安慰身边人，也是在宽慰自己。欧阳清如时常坐在轮椅上发呆，他发呆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玉叶，我不知道，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欧阳清如的下肢仍旧没有知觉，我们制定的康复计划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余秘书安排的轿车每天准时来接送我们去医院，欧阳妈妈还从德国搞来一台电动轮椅车，既轻便又灵活。电动轮椅还带着一块可以拆卸的台面，欧阳清如开始在轮椅上写他的研究生论文。论文是关于周朝青铜冶炼技术对礼器的影响，文革隔三岔五就要跑首都图书馆，给欧阳清如借阅资料。欧阳清如没有受伤之前，原本计划要去河南安阳，实地考察殷墟出土甲骨对青铜冶炼技术的零星记载，还要顺道去一趟山东昶山，看望一眼恩师谭铁匠，顺便请教一些青铜铸剑的火候问题。一场意外受伤打乱所有计划，包括玉叶的远离，还有我的进入。

    趁着欧阳清如午睡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北师大，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到玉叶了。每个月初，我让文革把生活费和零用钱送交玉叶。有一天，文革回来对我说，他看见玉叶跟一个男生在一起，像是谈恋爱的样子。我觉得可能是玉叶的男同学，文革有点小题大做。

    文革说，不像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他说他看见玉叶跟那个男生手拉着手。

    玉叶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似乎预感到我有事情找她，她把我带到宿舍楼下面的小花园，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欧阳清如出院四个多月了，你应该去看看他。

    玉叶问用手捋着一枝新发芽的冬青：“他问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你，我想，他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才不提你的。”

    玉叶摇摇头：“他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我有些生气，玉叶这样说话分明就是倒打一耙：“在欧阳清如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抛弃他，你跟欧阳清如是什么关系，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玉叶也有些忿忿不平：“就是因为我清楚我和他的关系，我才不想去看他的。”

    我已经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你读书读成了什么东西，墨水喝多了，连自己的良心都淹没了吗？”

    玉叶竟然哭了起来：“你以为欧阳爱我吗？他从未主动过，是我一厢情愿跟他接近，他被动接受只是想以这种方式来亲近你，他根本是在利用我，你知道吗！”

    玉叶没有去民政部家属大院看欧阳清如，而是去了康复医院。玉叶走进康复训练室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和康复医生把欧阳清如扶进双杠里，欧阳清如用两只手臂撑在双杠上，我和康复医生帮他摆动双腿往前走。看见玉叶走进来，欧阳清如一时间没有撑住自己的身体，滑落下来的上肢靠着两个腋窝挂在双杠上，样子很是狼狈。玉叶眼泪汪汪地跑过来，帮忙一起把欧阳清如搀扶起来。康复医生说，让欧阳清如先休息一会儿，等着做下一个科目。

    下一个科目是活体电击理疗，轻微的电流穿过患者的下肢，刺激身体神经恢复感知。这个科目不需要别人辅助，只要让欧阳清如躺上理疗床，在两个脚踝处戴上电流圈即可。

    玉叶一旁小声问我：“欧阳哥哥还能站起来吗？”

    我学着医生的口吻：“抱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积极地进行康复训练，剩下的就只能靠运气了。”

    玉叶双手合十，说道：“欧阳哥哥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运气，他一定会站起来的。”

    做完最后一个科目，玉叶和司机帮我把欧阳清如弄进轿车里，文革今天去了首都图书馆，帮着欧阳清如借资料去了。

    欧阳清如摇下车窗玻璃，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对玉叶说：“大学里课程紧，你以后不用来看我了。”

    玉叶一时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傻傻地愣在轿车边上。

    欧阳清如不疾不徐地摇上车窗玻璃，等我上车后，他对司机说道：“华叔，麻烦您送我们俩去北京饭店，我想吃牛排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西餐，心情有些紧张，碰的刀叉杯盘乱响。欧阳清如很绅士地微笑着，他教我如何使用刀叉，如何用餐巾，告诉我哪个是水杯，哪个是红酒杯。我们俩喝下一瓶红酒，又要了一瓶香槟酒，一直喝到微醉正醺。

    欧阳清如问我，红酒好喝吗？

    我说又酸又涩，还不如桂花陈酒好喝。

    欧阳清如说，我们刚才喝的那瓶红酒叫勃艮第夜丘葡萄酒，勃艮第是法国的一个地区，全地区有四千多个葡萄酒庄，生产出了全欧洲最好的葡萄酒，这个地区出产的黑皮诺葡萄酒也很有名，黑皮诺在酒窖橡木桶里成熟的时间要比其他葡萄酒长，成熟最好的黑皮诺会迸发出绝妙的口感和惊人的魅力……

    我看了一下时间，晚上按摩的时间到了，我催促欧阳清如赶紧回家。他却酒兴正浓，说什么按摩、针灸、康复训练都是扯淡，对他根本不管用，还说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欧阳清如越说声音越大，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提醒他说：“你刚才不是说西餐厅不要大声说话，喝汤都不能有声音，你怎么嚷嚷开了？”

    经我提醒后，欧阳清如才收住声音，却趴在餐桌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一顿西餐，一场酒醉，一把眼泪，大概是欧阳清如跟自己的过去作了一次告别。告别的内容应该有很多，有他的健康，有他的尊严，还有他的爱情。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此刻我在欧阳清如眼里是什么角色？真像他对欧阳妈妈说的那样，“我们是朋友”吗？朋友有很多，而且朋友不需要承担照顾他生活的义务吧？如果不是朋友，那我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想多了，我们不仅仅是朋友，而且还是发小，是同甘共苦一起长大的兄妹，欧阳清如现在落难了，照顾他帮助他是理所当然，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定位一个角色呢？

    星期天不去医院做康复训练，是我们的休息日。下午，华叔开车送来两个年轻小伙子，说是按照欧阳清如的要求，在中关村攒了一台电脑，今天让人过来安装。两个小伙子搬进来好几个包装箱，拆开箱子后，很麻利地组装着电脑。矮胖的小伙子一边装电脑一边向欧阳清如介绍，说这是目前中关村最高最快的配置，CPU是最新的inter586，内存4mb，软驱光驱都带，一个光驱就八百多，显示器是CRT的，比电视还清晰。

    欧阳清如问矮胖小伙子，攒这套机子多少钱？

    矮胖小伙子说，余秘书是我三舅家的亲表哥，掐头去尾一万两千七，我几乎没赚钱。

    听说是这个价格，我和文革都禁不住惊呼起来，在我们桃花坞村只有一个万元户，是搞养鸡场的彭启德。昶山县开万元户表彰大会的时候，彭启德死活不肯参加，说自己办养鸡场欠了亲戚朋友一屁股债，压根就不是万元户。桃花坞的人都知道，彭启德戴了多半辈子地主帽子，挨批斗害怕了。

    欧阳清如对我和文革说，电脑在未来会普及到社会各个角落，你们俩也要学习电脑，不然将来会找不到工作的。

    文革说，这么贵的玩意儿，我可不敢碰，碰坏了赔不起。

    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小薇也曾经嘱咐过我，让我有机会学一下电脑。

    我对欧阳清如说：“你教我吧，我想学电脑。”

    距离民政部家属大院不远有一家小菜市场，菜市场虽小，东西倒还丰富，日常生活都能满足。每隔三两天，我便去菜市场买一次蔬菜，欧阳清如喜欢吃鱼，还喜欢吃牛肉，我特意买了一本菜谱，凡是欧阳清如喜欢吃的菜，我基本上都能照着菜谱做的有模有样。

    欧阳清如让我猜，说他有一样最想吃的东西。

    我想了半天，说是羊杂汤。

    欧阳清如摇头，说不是。

    我接着再猜，说是雪里金疙瘩汤。

    欧阳清如说，猜对了：“回到北京会，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的疙瘩汤。”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做了四次雪里金疙瘩汤，把欧阳清如和文革撑的顶到嗓子眼。

    菜市场门口，有一家小音像店，卖CD、VCD，还有录音带。店老板叫小段，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长得瘦小，熟悉的人都叫他小段。小段性格活泛，爱笑爱说话，凡是看到面熟的人，他都会冲人家点头笑着打招呼。小段为了招徕顾客，每天在店里面放最新的流行歌曲，老狼的《同桌的你》，林依轮的《爱情鸟》，戴军的《阿莲》，孙悦的《祝你平安》，我都是从这家音像店里买的CD。欧阳清如喜欢郑钧的《回到拉萨》和田震的《执着》，但他不让我在小段店里买CD，他说小段店里卖的都是盗版碟。我不意盗版碟还是正版碟，只要便宜能听就好了。

    今天该买鱼了，还没走进菜市场，就能听见小段的音像店里放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小段今天很反常，阴沉着脸不跟人打招呼，自顾自地翻看一堆报纸。

    欧阳清如让我给他买一张叫《肖申克救赎》的VCD，我走进小段的音像店，问他有没有。

    小段说有，随手扔给我一张碟片，我看到上面写着《刺激1995》。

    我说不是这张，我要买《肖申克的救赎》。

    小段依旧愁眉不展，说：‘’这张碟就是《肖申克的救赎》，没文化的香港人翻译成《刺激1995》。”

    我问小段，多少钱？

    小段说老规矩，七块钱放不出影像来能换，五块钱不能换。

    我买的都是能换的高价碟，因为有一半碟片总是放不出影像来，得不停地回来换。

    找完零钱，我打趣地问小段：“干吗哭丧着脸，收到假币了？”

    小段看了我一眼，问道：“喜欢邓丽君吗？”

    我说当然喜欢，邓丽君是我的流行歌曲启蒙。

    小段说：“邓丽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