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烧饼摊子彻底不做了,我把银行里的钱取出来,总共三千七百多块钱,是我们辛苦一年多的盈利。这些钱,都是前半年赚来的,后半年不仅不赚钱,甚至还往里面搭钱。我把账目拿给文革看,文革说他信得过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用看账。我给了文革两千块钱,自己留下一千七百块。文革差点跟我翻脸,他说他是帮我当伙计,为什么分给他那么多钱?
我对文革说:“你付出得比我多,那里面还有你卖血的钱。”
文革瞪大眼睛,问我怎么知道他卖血的事儿。
我翻开记账本,拿出一直夹在里面的卖血收费单据,递给文革:“给你洗裤子,掏口袋的时候发现的,留着做个念想吧。”
文革把收费单据揣进口袋,他数出一千块钱来,说是他去年住院的花费,连同利息一起还给我。我没有要,那些钱是文革拼着性命拿回来的,帮他治疗也是理所当然。
文革说:“那我先存着,等咱们下回再摆摊儿,做本钱。”
虽说不出摊了,我还是让文革每天晚上去夜市。去夜市不是做生意,也不是考察生意,而是去等杨胖秃子,取回他的拉杆箱子。文革在夜市上等了一个礼拜,没有见到杨胖秃子露面。第七天晚上,文革拉着拉杆箱来欧阳清如家找我,把一份报纸翻给我看,在法制版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条消息:餐馆老板坐庄赌球被当街砍杀。
案情陈述很简单,开餐馆的杨姓老板坐庄赌球,输球后卷走全部赌资跑路,被赌徒们在五道口截住,当街乱刀砍死。警方在杀人现场和被害者家中没有发现赌资,猜测已经被赌徒劫走。目前,警方正在缉拿参与杀人的赌徒。报纸上所描述的受害者,与杨胖秃子很吻合,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杨胖秃子虽然没干过什么好事儿,但罪不至死啊。
第二天,我和文革前往家常菜馆,去还拉杆箱,发现菜馆大门被贴上封条。餐馆门口东侧有一家报亭,卖报的赵瘸子经常去家常菜馆吃饭,跟杨胖秃子和我们服务员都熟悉。我走到报亭跟前,向赵瘸子打听杨胖秃子的事儿,印证了我的猜测,五道口大街上被乱刀砍死的人,真的是杨胖秃子。
拉杆箱子有密码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想着杨胖秃子没有亲人可以接受遗物,只能把箱子交给警察,看看对破案是不是有帮助。我和文革刚要去派出所,我突然想起来,约了中介公司的人下午三点退房子。为了照顾欧阳清如,我要搬到“白云路民政部家属大院”和他同住。
这件事是欧阳妈妈亲自找我谈的,这次谈话,欧阳妈妈收敛起她的高傲和不屑,一脸沉重地问我:“金枝,我有一个一厢情愿的请求,我想请你搬去跟清如同住,以便照顾他的生活,我想这也是清如的意愿,只是他难以启齿。”
离开医院,欧阳清如一天二十四小时需要身边有人照顾,或许,他这一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彼此心里更清楚的是,我这一次点头答应了欧阳妈妈的请求,大概就是一辈子的承诺。不管是出于人情,还是出于内心,我竟然觉得我是照顾欧阳清如最合适的人选。我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欧阳妈妈的请求,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的慈祥。
得知我要搬过去与他同住,欧阳清如很开心,他邀请文革一起搬过去住。欧阳清如住的房子很大,有三间卧室,还有一个大客厅。欧阳清如每天要去医院做康复训练,我一个人挪动他很费劲,文革能够搬来同住,也算是帮了我和欧阳清如的大忙。文革对欧阳清如的印象很好,觉得他跟别的北京人不一样,从来不嫌弃外地人。
出租房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一脸不悦的神情,大概是因为我耽误了他们的时间。两个男人进屋后,反反复复检查着房间,恨不能用上放大镜,一会儿说冰箱门磕了好几个坑,一会儿说衣橱漆面划坏了,不但要扣除我们一百五十块钱押金,还要补交五十块钱纱窗纱门破损费。文革把防盗门打开,让两个中介公司的男人出去,他说这房子不退了,他要找几个哥们来住上一年,而且一分钱房租都不交。中介公司的两个男人知道文革不是软柿子,便问他怎么处理。
文革说不用处理,我带几个哥们来长住,一直住到你们报警,等着警察来处理好了。
即便如此,中介公司也只退给我们五十块钱,说已经算是给我们面子了。文革还想跟他们吵下去,我担心出来时间久了,欧阳清如没有人照看,便把文革拖出屋外。
我和文革的全部家当不够装满一辆黄面的,大都是一些随身用品和衣服,还有杨胖秃子的拉杆箱。平底煎锅被文革一百块钱卖掉,连同做牛肉烧饼的工具一起,买煎锅的是河北平泉人。
文革问平泉人,你会做牛肉烧饼吗?
平泉人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玩意儿看一眼就会做。
望着平泉人推走煎锅的背影,文革愤愤地诅咒道:“你们只配吃猪脖子,再也吃不上老子的牛脊梁肉了!”
看见我和文革搬来全部家当,欧阳清如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他坐在轮椅上安排房间,两间南向朝阳的卧室,我和欧阳清如各占一间,剩下一间北向卧室是文革的。好在北京的冬天暖气烧的足,屋里只需穿一件薄毛衣。文革压根不在意卧室是南向还是北向,在北京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他说自己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当天晚上,我建议我们三个人开个会,我让房主欧阳清如先讲话。
欧阳清如说在家里开什么会,文革也说家里开会怪怪的。
我说,既然你们不说,我就先说几句:“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难免铲子不碰锅沿,所以大家要相互体谅,遇事心往宽处想,不要钻牛角劲儿,任何事情都摆到台面上讲,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欧阳清如和文革对望了一眼,微微点一下头,大概是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欧阳清如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我要感谢你们两位住在这里照顾我,床前百日无孝子,何况我们三个人非亲非故,所以说,你们两位能来,我的内心充满感激,你们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另外,你们什么时候住够了,想走,我也不会挽留。”
欧阳清如说完,和我一齐瞅着文革,文革有些窘,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两个人都是好人,我愿意……愿意跟你们俩待在一块堆儿。”
我说:“以上,就算是三位家人的表态,下面进入会议正题,为欧阳清如先生制定一个康复计划。”
接下来,我们三个人先规划出一个康复计划作息表:
六点起床;
六点半早餐;
七点外出呼吸新鲜空气;
九点针灸师上门针灸;
十一点半午餐;
十二点半午睡;
十四点半到医院康复训练;
十八点晚餐;
十九点半按摩师上门按摩;
二十一点清洗身体泡脚;
二十二点睡觉。
自打受伤以来,这是欧阳清如最开心的一天。
我从行李里面找出老铁匠送我的那柄青铜剑,递给欧阳清如。接过沉重的青铜剑,欧阳清如白净的面庞泛起红晕,两只俊美的眼睛也有了往昔的光彩,似乎看见了自己能够站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