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牛肉烧饼摊子,一直坚持到这一年冬天。天一冷,来夜市的人少了,我们生意更难做了。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冷,一晚上才卖掉三十多个烧饼,我看着盆里剩下的牛肉馅儿。
我对文革说:“明天起,咱们不出摊了,这生意做到头了。”
文革也同意我的想法:“姐,那咱们下一步摆什么摊儿?”
我说:“不一定非得摆摊儿……”
我的话没有说完,远处一个人急匆匆走过来,走到跟前时,我才认出是杨胖秃子。
杨胖秃子也认出了我,他手里拎着一只拉杆箱,一脸惶恐地对我说:“金枝,你帮我收着箱子,我过两天来取。”
我对杨胖秃子说:“我们明天不出摊了。”
杨胖秃子慌里慌张已经走出十几米远,头也不回地说:“那就过些天再说。”
说完,杨胖秃子消失在黑夜里,不见了人影。
拉杆箱子挺沉的,文革接过去,塞进平底煎锅下面的储物柜里,说估计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想到明天就不出摊,心里泛起一阵轻松。这一年来真是劳累又煎熬,每天要出摊卖牛肉烧饼,还要跑两趟医院,给欧阳清如送饭,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欧阳清如最终没能站起来,下肢神经完全失去感知,大小便不由自主。其实医院里可以订餐,不必我一天跑两趟去送饭。我去医院,主要是给欧阳清如清洗便溺,我信不过护工,怕他们洗不干净。欧阳清如那么喜欢洁净的人,如果让他浸泡在屎尿里,想一想,我都会替他难过。
玉叶每个礼拜来看欧阳清如一次,她不会做清理这种粗活,每次来医院,只知道抓着欧阳清如的手流泪。暑假的时候,玉叶的同学约她一起去长白山旅游,她问我该不该去,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留在医院里护理欧阳清如。
我心里清楚,玉叶这几个月来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让她趁着暑假出去放松一下也好。
我对玉叶说:“你每次来守着欧阳清如哭,会影响他的情绪,你还是去旅游吧。”
得知自己再也无法行走之后,欧阳清如的脸色成青灰色,脸颊上那条隐约的疤痕充盈着暗红的血色,两种不协调的颜色同时出现在那张曾经无比祥和的脸庞上。比脸色更难看的,是欧阳清如的眼神,他的眼神变得孤独、迷离、彷徨、愤怒,令人难以捉摸。我几乎不敢与他对视,那死一般绝望的眼神,我小时候在庄疯子的眼睛里似乎看到过。
那一刻,欧阳清如失去往日的优雅,他用低沉嗓音质问主治医生:“这就是你说的手术很成功吗?”
主治医生说:“你的一二节腰椎是粉碎性骨折,却没有对脊髓造成完全性损伤,这也为日后康复埋下了希望,目前的大小便失禁是正常的,因为骨折压迫到马尾神经。”
我问主治医生,欧阳清如完全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大?
主治医生迟疑一下,说道:“抱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积极地进行康复训练,剩下的就只能靠运气了。”
欧阳清如的心情跌落到低谷,那个安静又温暖的男人消失了,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忧伤和沉默,沉默到令我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我的呼吸声会加深他的忧伤。
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遇见欧阳妈妈的时候,是一个艳阳初升的上午,她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劈头盖脸把我和玉叶骂了一通,她说不光我是扫帚星,玉叶也是扫帚星,她骂我们全家都是不祥之人,把欧阳清如从山东一路祸害到北京。欧阳妈妈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能说那么多话,几乎没有一句是重复的,让我很是佩服。欧阳妈妈背对着射进走廊里的阳光,她叫骂的时候,口水和口气形成半拉彩虹,很像电视剧《西游记》里面出场的如来佛祖,脑袋上罩着一圈佛光。因为从小挨骂的缘故,我练就了一身护体神功,用眼睛死死盯住一个点,再把那个点想象成别的物件。于是,别人骂我什么话,我便充耳不闻。那一刻,我的眼睛盯住欧阳妈妈包上的一个图案,很像一个被拍扁的英文字母“H”,就像文革制作牛肉烧饼倒数第三道工序,要把团起来的面肉卷儿拍成饼子。H里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片儿,也可能是珠宝钻石,这个包如果坏了,拆下这个疙里疙瘩的H挠痒痒一定会非常过瘾。当然,也不一定是被拍扁的英文字母H,它也有可能是一个“工字钢”的横断面,老铁匠带着欧阳清如打制镣铐的原材料,就是这种工字钢……
我的护体神功被另一个声音破掉了,玉叶不甘示弱,跟欧阳妈妈顶撞了几句:“作为一个政府的高级干部,您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没有水平的话,我跟您的儿子是自由恋爱,不是像您说的傍高干子女,是我追的欧阳清如不假,但我们是**两情相悦,不信您可以去问问您的儿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刻,躺在病**的不是我,那是我的运气比欧阳好。”
玉叶一口气也能讲很多话,我却无法对她启用我的护体神功,她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是冲着欧阳妈妈说的,却字字都刺在我的心上。玉叶冲着欧阳妈妈吼完,转身跑出医院走廊,剩下我一个人让欧阳妈妈撒气。欧阳妈妈大概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她越发口无遮拦,近乎于泼妇骂街,她头上的半拉光环立刻放大了许多。这一回,我的眼睛盯住了欧阳妈妈的牙齿,她是地包天,我只能看见她的上排牙齿,我觉得那是一溜麻将牌,虽让我不会打麻将。突然,麻将牌被推倒了,一条胳膊挥去了光环,也推倒了麻将牌。余秘书大概也听不下去了,他拿捏着力道,很有分寸地把欧阳妈妈拉出医院的走廊。
我自始至终没有还嘴,我觉得这是玉叶闯下的祸,理所当然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背。可玉叶并不觉得自己闯了祸,她说的也有道理,大概是欧阳清如的运气差了些。欧阳妈妈每天上午去办公室之前,顺道来医院看儿子一眼,再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我避开上午那个时间段,尽量不跟欧阳妈妈面对面。欧阳妈妈还让余秘书传话给我,说她给儿子雇了护工,不需要我来护理。我一气之下,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去医院,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欧阳清如,我心里清楚,没有一个护工能够像我一样,把欧阳清如当亲人一般对待。
一个礼拜之后,余秘书敲开人大的出租房,问我还想不想继续护理欧阳清如,还说欧阳妈妈愿意支付给我护理费用。
对于欧阳妈妈的突然转变,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拒绝了护理费,我对余秘书说:“我愿意护理欧阳清如,但我不是为了钱,我能养活自己。”
第二天,我走进欧阳清如的病房,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我知道这股味道来自哪里。时值北京最热的季节,久卧在床的人需要天天擦洗身体,何况欧阳清如大小便失禁。欧阳清如看见我,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我心里明白,他正在接受残酷的现实,也在接受变故后的自己。
欧阳清如说:“是我坚持让你来照料我的生活,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了。”
欧阳清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大概是觉得自己措辞不妥,脸上还有些微微泛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床底下的脸盆去开水房打热水了。
病房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欧阳清如的硬伤都已痊愈,但是下肢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两个脚掌都快被主治医生拿针扎遍了,他仍然没有丝毫感觉。欧阳清如两条腿上的肌肉全都萎缩了,我每天帮他擦洗完身体,还要给他按摩一个小时的腿,有时也会挠他脚掌痒痒,期待着能够突然间有了知觉,那肯定会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主治医生安慰欧阳清如,说医学史上从来不缺乏奇迹,让他不要灰心,坚持做接下来的康复训练。欧阳妈妈给欧阳清如找到一位国内一流的康复专家,欧阳家里有很多关系,只需要余秘书打个电话,就能解决所有需求。欧阳家里不缺钱,任何需求只要余秘书一个电话都能搞定,这么好的条件,对于农民出身的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很多事情就算是穷尽所有都不可能做到。
欧阳妈妈不再骂我扫帚星,跟我说话的语气也和善了很多。但是,她不经意间从眼神和鼻腔里散落的高傲和不屑,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受到我的卑微。
好在欧阳清如总是帮着我说话,他会严肃地驳斥自己的母亲:“妈,金枝是我的朋友,她不是您花钱雇佣的护工,半年来,她没有拿过我们家一分钱工资,自己还倒贴钱给我变着花样买吃的买喝的,您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宽厚一点。人家不图名,不图利,更不图人,您的儿子现在是一个人见人嫌的瘫子呀。”
半个月后,北京城里降下入冬来的第一场雪。下完雪的第二天,医院进来很多被烧伤的孩子,据说是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发生一场特大火灾,烧死三百多个孩子。一些重度烧伤的孩子,被飞机连夜运送到北京医治,一时间,医院的病房床位紧张起来。欧阳清如得知这一情况后,主动提出出院回家住,每天前来医院进行康复训练。
送欧阳清如回家的路上,我听他跟余秘书聊起克拉玛依油田那场大火,欧阳清如愤愤地骂道:“据说有一位老师堵住安全出口,让火灾现场的领导们先撤,才烧死那么多孩子,这个老师会遭天谴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欧阳清如诅咒人。
轿车驶进一个大院,大院门口有一块不大的字牌,上面写着“民政部白云路宿舍区”。轿车七拐八拐在一栋楼前停下,余秘书帮我把欧阳清如搀扶上轮椅,送进家门。
余秘书把一串钥匙递给我,笑着对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当家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重要联系人的通讯录都在电话机旁的小本上。”
原来,这栋房子是欧阳妈妈所在的民政部分的,平时只有欧阳清如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我过生日那天晚上,玉叶和欧阳清如半夜打上出租车,玉叶让司机去的地方,就是“白云路民政部家属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