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学附近的房租很贵,我和文革跑了好几家房产中介,才找到一栋一居室,距离我们出摊的夜市不远,而且还是一楼。住一楼有诸多好处,可以把烤牛肉烧饼的煎锅推到屋里,打烊再晚也不用担心吵到楼下。搬到人大夜市后,我们不可能再把煎锅寄存到杨胖秃子的店里,拖欠我的两个月工资也就此打了水漂。
新租的一居室,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还有能洗澡的电热水器。客厅里有一张能打开当床的双人沙发,文革把沙发打开后,就再也没有收起来过,他每天收工后先洗澡,然后躺在沙发**看电视,有时候能看到天蒙蒙亮。到底是年轻小伙子,第二天照样精精神神地去菜市场买牛脊梁肉,照样麻麻溜溜地做牛肉烧饼。与玉叶疏远之后,文革竟然成了我朝夕相处的人,从创业至今,我俩几乎形影不离。
这一天,我发现文革只调了半盆牛肉馅儿,平时我们调一整盆儿,卖完就收工。
我问文革,今天的牛肉馅儿怎么这么少?
文革有点支吾,说是牛脊梁肉就剩这些了,他也不敢掺假放牛腩肉。
半盆肉馅儿,晚上不到十一点就卖完了,今天的营业流水只有平时的一半,我心里有点不高兴,我用半是训问的口吻对文革说:“以后不能看电视到那么晚,你中午才去菜市场,谁给你留牛脊梁肉。”
文革笑了笑,算是应允。我们俩收拾好摊子,文革推着煎锅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似乎很开心。我跟在文革后面,心里想早点收工也好,难得有一个让自己轻松一点的夜晚。回到住处,我打开防盗门,伸手开灯发现灯不亮。文革说不着急,可能是保险丝断了。我和文革摸着黑,把煎锅推进客厅,刚刚把防盗门关上,忽然听见卧室的房门打开,接着传来生日快乐歌,有人捧着一个点满蜡烛的蛋糕走出来。这一刻,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借着蜡烛的光亮,我看到捧着蛋糕的人是玉叶,跟在他身后的人是欧阳清如,文革站在一旁开心地笑着。显然,他们早有预谋,怪不得文革今天只调了半盆牛肉馅儿……这一刻,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给我过生日。
我和玉叶的罅隙,在我的生日之后算是得以弥合。弥合归弥合,我没有像先前那样隔三差五跑北师大,而是一周去看玉叶一次。背着欧阳清如和文革,玉叶向我道歉,说她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伤害了我也伤害了自己。玉叶还坦承,是欧阳清如得知实情后,很严肃地批评了她,让她向我道歉。
我问玉叶,是不是欧阳清如记着我的生日?
玉叶很不好意思点点头,说是欧阳清如不光记得你的生日,还记得你有一颗智齿,一上火就会牙疼。
生日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喝了很多酒,文革喝醉了,握着啤酒瓶子当话筒,把他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我偷偷地瞅了瞅欧阳清如,三十岁真是男人的黄金时光,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少年和青年时期都不曾有过的成熟魅力,让人更愿意亲近和信赖。我怎么能对玉叶心存嫉妒呢,这般世间少有的男人,又有哪个女人不会动心?
在北京,两次与欧阳清如接触,居然都是在喝酒,好在那个时候不流行叫“女汉子”。第二次喝酒的时候,玉叶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拘束,她时不时地会把脑袋靠在欧阳清如肩膀上,而欧阳清如要么下意识躲开,要么借故起身做事情。我从两个人的肢体语言上能看出来,玉叶是在主动追欧阳清如。欧阳清如举止总是那么优雅得体,对玉叶的殷勤不迎合也不排斥,他就像一座漂亮的希腊雕像,孤独地矗立,不俗不媚也不骄傲。
玉叶很显摆地告诉我和文革,说欧阳清如已经拿到人民大学成人高考的本科文凭,现在已经从单位辞职,正在北京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
文革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他不知道研究生是什么,便说道:“女人才应该研究生,男人研究生不好听,也不正经。”
生日聚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玉叶看了一眼手表,说今天要考试,得回去睡一会儿。
文革已经醉卧在沙发里不省人事,我把玉叶和欧阳清如送到小区门口,陪他们俩站在路边打上一辆夏利出租车,我听见玉叶对司机说道:“师傅,去白云路民政部家属大院。”
最近生意不太景气,原先一晚上能卖一整盆牛肉馅儿的烧饼,最近几天只能卖半盆。文革想把剩下的半盆牛肉馅儿留到第二天用,我坚持倒掉,正好喂养小区里的流浪猫。接下来,我们每天调半盆牛肉馅儿,勉强能够卖掉。生意下滑的原因是夜市突然冒出来四五个卖牛肉烧饼的摊子,从烧饼的制作工序到外观形状,就连使用的平底煎锅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文革逐个摊子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都是他妈的从我们这里偷学的手艺。
我问文革,如何断定他们是从我们这里偷学的手艺?
文革说,那四个摊主都不是昶山口音,卷面饼那道工序,我们昶山人都是横着放面板上,只有我是竖着放的,这样出来的面饼好看,面层是面层,肉层是肉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牛肉烧饼连半盆馅儿都卖不掉,因为夜市里另外几个烧饼摊儿降价,一个牛肉烧饼卖八毛钱。我和文革算过细账,如果货真价实用牛脊梁肉,一块钱一个烧饼,纯利润大概不到三毛钱。其他摊位敢买八毛钱,用文革的话说,肯定是用了猪脖子肉,加上酱油和牛肉粉,一般顾客肯定吃不出来。文革知道我不肯掺假,便提议换个夜市,反正北京不缺大学夜市。有一天晚上,我们俩没有出摊,文革用自行车载着我转了几个夜市,结果发现所有夜市都有牛肉烧饼摊儿,而且不是一家两家,五道口一个夜市上竟然有六家牛肉烧饼摊儿。
文革蹬着自行车,骂道:“牛肉烧饼算是被他们干死了。”
文革又去一趟做广告招牌的店里,打印了“京城第一家”五个不干胶字,贴在“昶山牛肉烧饼”的上面。夜市里的顾客却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家,他们只看价钱,觉得口味差不了太多。“必须在现场吃烧饼”这一条,我们也不像先前那么强调,只是善意地提醒,趁热吃口味更好。
一个周六的晚上,玉叶和欧阳清如来到夜市,站在煎锅边上各自吃了四个牛肉烧饼。欧阳清如一边吃一边赞叹,说是比他当年在昶山吃的牛肉烧饼还香。这样一对玉树临风的男女围着煎锅吃烧饼,很快招徕过来不少年轻人,当天晚上的半盆牛肉馅儿很快卖完。
文革一个劲地懊悔,他对玉叶和欧阳清如说:“早知道你们俩来站台,今天晚上应该调上一大盆馅儿。”
玉叶说,他明天一早要跟欧阳清如去密云白河峡谷攀岩去,还说是欧阳清如的朋友开了一家攀岩俱乐部,免费邀请他们俩去攀岩的。
我问玉叶什么是攀岩?
玉叶说,就是找一块野外的自然石壁,然后沿着缝隙攀爬上去。
我说攀爬石壁太危险,你们俩能行吗?
玉叶说身上拴着保护绳,还说欧阳清如的朋友是专业攀岩高手。
欧阳清如问我和文革,要不要一起去?
文革似乎有些动心,因为他觉得自己从小会爬树,爬墙爬石头应该也没有问题。
我冲着文革摇摇头,打消了他的念头:“明天是礼拜天,顾客最多的一天,咱们摆摊儿能歇礼拜一,也不能放着礼拜天的钱不赚。”
礼拜天晚上,我和文革调了多半盆牛肉馅,一直卖到后半夜一点多。我们俩刚刚收拾完摊子,准备往回走,发现玉叶蓬头垢面站在煎锅前面,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直觉告诉我,欧阳清如出事了。
欧阳清如真的出事了。他和玉叶今天去密云攀岩,给他做保护的教练掏烟点烟的空儿,欧阳清如从岩壁上失手跌落下来,等到点烟的教练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欧阳清如已经落地了。听玉叶讲述的时候,我的心一紧一紧地跟着抽搐,仿佛从岩壁上摔下来的人是我。欧阳清如摔断一条胳膊、一条腿、五条肋骨、右手腕骨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
玉叶哭着说,这些伤都能够恢复,最可怕的是第三节腰椎骨折脱位,有可能造成下肢瘫痪……
我让文革推着煎锅回去,我准备赶去医院看望欧阳清如。
玉叶一把拉住我说:“欧阳已经进手术室,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他。”
我推开玉叶的手,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回去也睡不着觉,我在手术室外面等消息吧。”
玉叶说:“也好吧,今天还有主课,我先回学校了。”
急诊室的夜晚跟夜市一样热闹,有犯急病的、有出工伤的、有出交通事故的、有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的,还有被警察牵着手铐带进来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三名护士推着一台仪器跑过来,嘴里不停地嚷嚷着:“闪开,闪开,让一让。”
我询问了护士,找到急诊手术室,看到余秘书坐在手术室门口,正在看一份报纸。
余秘书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来跟我说话:“是庄金枝吧?你也在北京?你怎么知道清如出事了?”
我不喜欢撒谎,便对余秘书说:“我到北京快一年了,陪我妹妹来读大学的,我妹妹跟欧阳清如一直有联系,我是听妹妹说他出事了。”
余秘书恍然大悟,问道:“今天跟清如在密云攀岩的女大学生是你妹妹?”
我点点头,我知道,如此大的一场变故,是不能靠谎言隐瞒的。
余秘书往鼻梁上方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一声,说道:“清如伤得不轻,能够保住命也算是他的造化,不知道手术的结果怎么样,我们马主任给他找了北京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做的手术。”
余秘书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接着说道:“这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马主任让我在这里等消息,她还让我追查事故的责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