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一,北京就像是进入夏天,热的穿不住长袖上衣。上午,我早起一会儿,跑到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给文革买了两件短袖体恤和一条牛仔裤。本来还想给玉叶买几件体恤,可她总嫌弃我买的东西土气,所以只能想想作罢。我现在已经能够接受牛仔裤了,觉得穿着舒适,也挺带劲儿。
我有两个礼拜没有看到玉叶了,虽然她上课教室和我的“庄氏姐妹牛肉烧饼”摊子只有一墙之隔。自打见到欧阳清如之后,我就不再隔三差五去看玉叶了,我在心里一再暗示自己:我没有嫉妒。可事实上,我的心头还会时不时地涌上一股酸涩,酸到忍不住想流泪。玉叶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知道我对欧阳清如的感情,我和他的分手出于无奈。玉叶年轻又漂亮,是时代的骄子,天下有那么多男人在等待着她,她为什么偏偏要去爱上姐姐的恋人,哪怕只是曾经的恋人。我把这股酸涩压下去的方式,就是跟自己的内心摆事实,讲道理:我和欧阳清如早就分手,他跟谁恋爱都是正常的;我、欧阳清如和玉叶三个人情同兄妹,我退出,玉叶和欧阳清如相好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所谓的纠结,而且是反反复复的纠结。
回到地下室的格子间,我去敲开文革的房门,让他换上我给他新买的衣服,顺便把他的脏衣服拿去洗。牛肉烧饼摊儿开业后,我们的经济状况好起来,我给文革也租了一个格子间。
文革说,再过两个月,咱们在北师大附近租个地上房,带洗手间能洗澡的那种房子。
我说那种房子太贵,住进去心里不踏实。
文革说租个一居室,也不算太贵:“姐姐住卧室,我睡客厅就行了。”
我给文革一个白眼:“刚赚一点小钱,就想着享受,赶紧去买牛脊梁肉,记住不许掺牛腩。”
文革愉快地答应着,换上我给他的买的新牛仔裤和新体恤,欢快地出了地下室。前天,文革买肉回来,说牛脊梁肉四块五一斤,牛腩三块八,所以他买了一半牛脊梁肉,一半牛腩肉。牛腩肉里面有肥肉和牛筋,用木槌捶不成肉泥,只能筋头巴脑凑合着用。有几个嘴刁的女生吃出牛筋儿,抱怨牛肉烧饼质量下降,一脸不痛快。
那天晚上,我批评文革投机取巧,文革一脸不忿地说:“卖包子卖馅饼的摊儿,去菜市场专挑一块二一斤的猪脖子肉,回去把调料用足,根本吃不出什么肉。”
我说:“别人怎么干是别人的事儿,咱们不能做没良心的买卖。”
回到格子间,我趴在铁架子**,把牛肉烧饼的工序和食材列出一张清单,把用料标准做了标注,面粉必须用富强粉,牛肉必须用牛脊梁肉。
地下室只有一个公共厕所,男厕走左侧门,女厕走右侧门,中间夹着五个水龙头和一个水泥台,算是洗漱间。男女厕所各两个门坑,早间六七点钟,格子间里的人们达成默契,不分男女厕所,只管排队先后,排到了队,男人可以进女厕所,女人也可以进男厕所。遇到哪个便秘的主儿,一长溜憋涨的男男女女们跺着脚在心里咒骂。跺脚也不敢使劲儿跺,生怕把屎尿跺出来。那些实在连脚都不敢跺的,忍不住张嘴骂道:“占着茅空不拉屎,吃屎呐!”
蹲上坑位的人一般不还嘴,不还嘴不是涵养好,是因为有四个坑位,每个坑位的人都觉得是在骂另外三位“吃屎”。有些人很耐憋,趁着众人排队等位的时间,端着脸盆在水泥台上洗漱。不耐憋的人,排队排到洗漱间前,正是自己最崩溃的时刻,经常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而晚节不保。
我端着盛文革脏衣服的脸盆去洗漱间的时候,抢占厕所的大战已经结束,走廊上弥漫着排泄物气体的难闻味道,盖过文革脏衣服的酸臭味儿。我习惯地掏着脏衣服口袋,从文革的裤子后兜里翻出一张纸条,发现竟然是一张二百块钱的卖血收据。卖血的时间,正是我们牛肉烧饼摊子开业的前两天。
玉叶第一次光顾我们“庄氏姐妹牛肉烧饼”摊子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钟,她是一个人来的。玉叶冷冷地走过来,站在一群吃牛肉烧饼的年轻人外围,我在收钱的间隙从人缝里看见她。见她脸色异样,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放下手的钱箱子,朝她走过去。玉叶扫了我一眼,把冷冷的眼神移到一侧,不知道她是在看烧饼煎锅,还是看站在煎锅后面忙碌的文革。
我问她,要不要尝尝家乡的味道儿?
玉叶像是没有听见我说话,她压低声音,反问道:“卖个破烧饼为什么要搞这么大动静?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弄得半个北师大都知道,我庄玉叶有个姐姐在门口烤牛肉烧饼。”
玉叶问得我一时火起,我有一股抑制不住地冲动,直冲上脑门:“你有一个卖烤牛肉烧饼的姐姐很丢人吗?我不卖烧饼,我怎么生活,你的生活费从哪里来?”
玉叶的脸也涨得通红:“你悄默声地打工,我们也能生活,就算是卖烤牛肉烧饼,也没有必要起个庄氏姐妹的名字嘛。”
我指着远处的家常菜馆,对玉叶说:“我在那家菜馆端盘子洗碗,倒是悄默声,可他两个月没有给我发工资,我再悄默声下去,你下个月也只能喝西北风了。”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周围的人一齐看我们,玉叶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扭过身去跑出夜市。
文革扔下手里铲子,跑过来问我,玉叶怎么了?
我看着玉叶的背影,愤愤地对文革说:“她进北师大后,就以为自己不姓庄了。”
文革嬉笑着说:“玉叶本来就不姓庄。”
我拧巴整整两天,做了一个决定:把牛肉烧饼摊子搬去人民大学的夜市。
我让文革把煎锅不锈钢板上的“庄氏姐妹”四个字撕掉,只留下“牛肉烧饼”。文革有些不舍,说咱们的招牌刚刚打出去,就挪窝去人大,可惜了那拨老客户。我说没关系,只要保住咱们的牛肉烧饼质量,到哪里都能火。
文革说,非要去掉“庄氏姐妹”,就换个别的名字,名正才能言顺。
我想也没想,便道:“昶山,昶山牛肉烧饼。”
人民大学紧傍着几个居民社区,周边人流量比北师大多,夜市的服务对象不局限于大学生,社会人员有时比大学生还多。我们的牛肉烧饼在人民大学很快赢得青睐,成为夜市上最红火的摊子。老规矩照样戳着,牛肉烧饼只能在现场吃,遇到非要带走的,我们也不为难人家,只是不忘叮嘱一句:回去用热油煎一下再吃。
玉叶每个月的生活费和零花钱,我让文革准时准点送过去,牛肉烧饼生意做得红火,我还给玉叶每个月多加了三十块钱的零用。自打上回在夜市上吵嘴后,我的心里比先前更酸涩了,玉叶现在不仅和欧阳清如不清不楚,还开始嫌弃我这个打零工的姐姐,嫌我摆摊卖烧饼丢她的脸。不见归不见,文革每次给玉叶送钱回来,我都要反反复复问他玉叶的事儿,玉叶瘦了没有?玉叶心情好不好?玉叶有没有买新衣服?
文革大概已经猜测出我和欧阳清如的关系,他总是安慰我:“姐,咱们只要把牛肉烧饼卖好了,用不了三年五年,咱俩就能体面地回桃花坞,一人盖三间大瓦房,还带东西厢房的。”
故乡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被我憎恶了快三十年的故乡,在我离开后,我居然用了它的名号做我的小生意。父亲、玉叶、故乡,让我觉得人的爱和恨在很多时候是模糊的、是纠结的。恨有时候会装扮成爱的样子出现,爱有时候也可能披上恨的外衣亮相,我们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情绪,而不想去揭谜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