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二十五、创业
北京的春天，就像少女被风掀起来的裙摆，春光乍现就被摁住了。故宫红墙外的玉兰花还没有完全凋谢，南方的春风就急不可耐地撩骚过来，把一城杨柳撩的芽绿絮白，洋洋洒洒地恣意飘散。
家常菜馆两个月没有发工资，老板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厨师和服务员都憋着一口气，想拿到钱后走人。越是这样，老板就越是拖欠着工资，生怕所有人一齐撂挑子。家常菜馆的老板姓杨，人长得又胖又丑，腰围比裤长还长，而且是个秃子，大家背后管他叫杨胖子。杨胖子这个名字，本来还有几分可爱，因为他拖欠了两个月工资，大家就把他的生理缺陷一起加进绰号里面，改叫杨胖秃子。杨胖秃子河北怀安人，父亲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据老厨师说，杨胖秃子原先有老娘有老婆也有儿子，儿子在学校读书的时候，雨水泡乏了土坯墙，被闷死了。儿子死后，杨胖秃子的老婆就疯掉了，至今杳无音信。杨胖秃子的老娘遭此变故，心疼孙子也牵挂儿媳妇，也郁郁而终。
老厨师还说，这些事儿都是杨胖秃子喝醉酒后讲的，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杨胖秃子喜欢赌球，赢了钱会给员工餐多加一个炒菜，输了钱则会拿员工撒气，逮谁骂谁。我在家常菜馆工作这半年，杨胖秃子加菜的时候少，骂人的时候多。骂人归骂人，杨胖秃子从来没有骂过我。从来没有骂过我，倒不是因为我勤快能干，而是他想占我便宜。春节过后不久，店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数员工还没有回来，只有我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厨师。一天晚上，没有客人，杨胖秃子让厨师拍一盘黄瓜，炸一碟花生米，开了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饮开来。
刚过饭点儿，杨胖秃子便对厨师说关门打烊，却让我剥出来一筐蒜瓣再走。
等厨师出门后，杨胖秃子让我坐到他喝酒那张桌子，陪他聊天说话。我犹豫一下，端着蒜瓣筐子，坐到杨胖秃子对面，直面他那张油亮肥胖的大脸。杨胖秃子色眯眯地看着我，把他的椅子挪到我的跟前，把一只指甲盖里全是黑泥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幸亏早有防范，我从蒜瓣筐子里抽出一把剔骨刀，抵在自己的脖子，对杨胖秃子说：“我是黄花闺女，我要把身子留给自己的男人，你敢糟蹋我，我就死给你看。”
杨胖秃子愣住了，把他的脏手抽回去，端起一杯二锅头喝干了，冲着我摆摆手，说道：“你丫头是个狠角色，别剥蒜了，回去歇着吧。”
五一放假两天，文革约我和玉叶去西山踏青。
玉叶说她有事，两天假期都安排满了。
我问玉叶什么事儿？
她说要跟同学去北戴河看海。
玉叶不去，文革去西山踏青的兴趣锐减，他跟我商量：“金枝姐，俺们那个货运公司合伙人打架，把公司打黄了，你在饭馆里干得也不舒心，要不咱俩合计合计做个小买卖，免得总给别人打工受气。”
文革的想法让我很吃惊，做买卖没有本钱不说，万一再搞什么运动，就算是给人家留下了把柄。我把自己的担心对文革说了，文革说摆个小摊儿，做个小买卖用不了大本钱。
文革还说：“报纸电视天天都在说，就是你爹曾前在大喇叭上骂的那个邓小平，他在深圳号召全国人民经商做买卖，鼓励大家胆子大一点，步子稳一点，咱们还怕个啥。”
高中毕业以来，我四处打零工将近十年，受气且不说，经常还拿不到工资。这几年，身边做买卖的人的确越来越多，杨胖秃子都能开餐馆，我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摆个摊儿呢。家常菜馆一直拖欠工资，加上杨胖秃子对我不怀好意，我早就不想干了。我也曾动过自己做小买卖的念头，可我要本钱没有本钱，要帮手没有帮手，当然也担心再搞运动，被我爹他们觉悟高的人割了资本主义尾巴。今天，文革提起来做小买卖，倒是勾起了我想自己创业的念头。
我对文革说：“北师大西门最近冒出一个夜市，烧烤摊儿、馄饨摊儿、小炒摊儿、煎饼果子摊儿，专供北师大的学生吃宵夜，生意很是红火。”
文革激动差点跳起来，他说：“咱们也去摆个摊儿，摆什么摊儿都成，我给姐姐打下手。”
有了自己当老板的野心后，我和文革顾不上去西山踏青，当即谋划开来。摆什么摊儿，是个关键问题，我俩合计多半天。经过反复商量，我和文革决定做老家昶山的牛肉烧饼，因为那片夜市里没有做牛肉烧饼的。文革在老家学过做牛肉烧饼，他说调好牛肉馅儿，和好冷水面，制作起来容易，最后只要掌握好火候，面香加上牛肉香，肯定会招来一大批学生的。
接下来，就是采买烤牛肉烧饼的工具，还有凑齐买工具的钱。我所有积只有两百多块钱，文革回家过年的时候，把仅有的一点钱都留给他娘。文革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支烟，说他来想办法，站起身来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文革，问道：“你可不许再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儿。”
文革咧嘴笑道：“我记着姐说的话，钱不重要，做一个好人才重要。”
下午时分，文革回来了，他从口袋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说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问文革，钱是从哪里来的？
文革让我不要管钱从哪里来，他反复保证，说这钱不是偷的，是干净的。
当天下午，我和文革去了专门供应餐饮炊具的大红门市场，相中一款带不锈钢台面的平底煎锅，价格是三百五十块钱。文革软磨硬泡，把价格砍到两百九十块钱，还让店主送了一个不锈钢和面盆。文革去市场门口雇了一辆黄面的，十块钱能跑十公里。
在车上，文革问我，平时收了摊儿，平底煎锅放在哪里？
是啊，这是一个大问题，总不能一天花二十块钱，来回打面的拉着跑吧，成本高不说，也不方便啊。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我拍着文革的肩膀说：“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今天晚上，你把烤牛肉烧饼的食材列一个单子出来，我们明天备货，后天开张。
第二天，我和文革分头张罗，他去备料买食材，我去了家常菜馆。杨胖秃子大概是赌球赢了钱，一脸肥腻的好心情，居然冲着我主动打招呼。
我对杨胖秃子说我要自己摆摊儿，让他把拖欠的两个月工资给我。
杨胖秃子一愣怔，转瞬换成一脸肥腻的沉重，说最近店里周转资金紧张，让我宽限他两个月。
他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他对此前辞职的员工都是这套说辞。我没有气恼，也没有像此前辞职的员工一样哭闹，我对杨胖秃子说：“可以宽限两个月，我有一个条件，把我摆摊儿的平底煎锅放在你的店里寄存。”
下午，文革发好了面，开始教我调牛肉馅儿。牛肉选的是牛脊梁肉，没有一点肥肉，也没有一丝牛筋儿，是文革跑到牛街上自己挑的。
文革说，牛脊梁肉不能用刀剁，要用木槌捶成肉泥，而且要一边捶打一边往牛肉里加清水。牛脊梁肉被木槌捶成细细的肉泥后，再往里面加盐、味精、料酒、葱花、五香粉、孜然粉、胡椒粉，最后沿顺时针搅拌成糊状。
我问文革，如果逆时针搅拌就变味了吗？
文革说师父就这么教的，他没有想过要逆时针搅拌的事儿。
文革一边做，一边讲给我听。他失去一只眼睛的视力，干起精细活来有些吃力，有时候抓调料瓶会抓两次，才能瞅准位置，看着让人心疼。
我问文革，回家过年的时候，你娘有没有难过？
文革说：“我没有跟我娘说这事儿，眼珠子好好的，她看不出来有毛病。”
昶山牛肉烧饼另一个关键环节是揉面，面粉挑的专门用来包饺子的富强粉，面筋多也白。面发好之后要醒半个钟头，揉面的时候要往面团里掺一层干面粉，然后两手用力揉推，直到把干面粉均匀地揉进面团里，算作是一层面。前后总共要揉三层面，才算完成昶山牛肉烧饼和面工序。文革力气大，他负责揉面，我负责搅拌牛肉馅儿，牛肉馅儿会渗水，隔一会儿就得沿着顺时针搅拌一次，把水掺到肉里。
接下来，文革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块，大小约摸着烧饼个头而定。然后把小面团揉搓成长条，再用擀面杖擀成长条片状，文革在面片上刷一层油后，将糊状牛肉馅均匀地摊在面片上，再将面片卷起来。卷起来的面片呈圆柱状，立在案板上，文革用手掌压扁后，再用擀面杖擀成面饼状。这个时候，面饼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层层的面片之间夹着的牛肉馅儿。小时候，看上一眼，我就能咽下半肚子口水。
牛肉烧饼最后的工序，就是把面饼放进热油的平底煎锅，把烧饼两面煎到金黄色，直到看得我开始咽口水。
瞅着煎锅里金黄色的牛肉烧饼，文革咧着嘴笑着说：“都是上好的食材料，做出来的烧饼比昶山的还好看。”
文革一气做了八个牛肉烧饼，不由分说，我们俩一人吃了四个，味道真是鲜美极了。直到这一刻，我们俩才同时想起来，牛肉烧饼卖多少钱一个？夜市上没有牛肉烧饼作比照，我想到北师大食堂里的韭菜盒子，卖四毛钱一个，便提议牛肉烧饼卖八毛钱。文革说咱们这是上好的牛脊梁肉，至少得卖一块二吧。最后，我俩取一个折中价格，一个牛肉烧饼卖一块钱。
不一会儿，牛肉烧饼的香味儿招徕了好几个女孩，看样子都是大学生。女孩们一人买了两个牛肉烧饼，装进塑料袋里。
文革看着有些着急，他一个劲儿催促女孩们：“尝尝，先吃一个尝尝，牛肉凉了就不香了。”
一个女孩经不住文革催促，咬了一口，嚼了嚼，忍不住喊出声来：“太好吃了，妈呀！”
于是，四个女孩围着我们的煎锅，没用一刻工夫，就把各自的牛肉烧饼全吃光了。女孩们又买了八个牛肉烧饼，这才叽叽喳喳说笑着离去。
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对文革说：“咱们的牛肉烧饼干脆立个规矩，不能带走，都得当场买了当场吃。”
文革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家花钱买了，咱们还管得着人家在哪里吃呀。”
我说：“你不是说了吗，牛肉凉了就不香，咱们这也是对顾客负责啊。”
第一天，我们卖出五十三个烧饼，馅儿没了。第二天，我们卖出一百二十一个烧饼，面没了。第三天，我们卖出一百九十七个烧饼，馅儿和面都没了，我和文革也累到瘫软。累归累，心里还是乐开花，一晚上的营业额快抵上我一个月工资。我们的昶山牛肉烧饼货真价实，卖的出奇的好，惹得夜市周围的摊子对我们很有意见。我订下“当场吃”的规矩，真的收到奇效，每天晚上，围着我们煎锅吃牛肉烧饼的人有好几层。为了不招惹是非，我和文革商量，把我们的摊子挪到夜市边上。
文革起初不同意，拿着木槌敲着不锈钢案板嚷嚷道：“老子做的是良心活儿，生意好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咱们做生意，和气生财，又不是来这里争地盘。
文革最终同意我的建议，我们把煎锅摊儿挪到夜市的边上，生意照样红火。一个小伙子买了十个牛肉烧饼，当场吃了一个，其余的要带走，文革死活不让他走。
小伙子说，他要带回家给他爸妈尝个新鲜。
文革说不行，我们有规矩，必须当场吃。
小伙子说，我一个人吃不下十个烧饼。
我小声劝着文革，说小伙子一片孝心，就对他网开一面吧。
文革答应了，还不忘叮嘱小伙子，回家后把烧饼放到热油锅里煎一下再吃。
牛肉烧饼摊儿开业一周，我和文革沉浸在创业的喜悦中，虽说每天累得腰酸腿疼，心情却极度愉悦。每天凌晨时分，数着一天的营业收入，我们俩兴奋到无法入睡。文革别出心裁，去一家做广告招牌的门店打了七个不干胶字：庄家姐妹牛肉烧饼，贴在煎锅前面的不锈钢挡板上。
我对文革说，是咱们俩创业，应该是庄家姐弟牛肉烧饼。
文革说，姐弟拗口，姐妹好听。
兴奋归兴奋，脑袋一挨上枕头，闭上眼就能睡着。前一阵子，我一直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里总想着玉叶和欧阳清如的事情，心里充塞着疑问：他们俩是不是在恋爱？欧阳清如比玉叶大十几岁，他们之间有共同的语言吗？欧阳妈妈费尽周折把我拒之门外，难道可以接受玉叶？我一直想跟玉叶谈一谈，可我又担心玉叶误会，觉得我是在嫉妒她和欧阳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