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除夕夜的味道越来越浓,这股味道不分山东农村还是首都北京,都是浓浓的呛鼻子的硫磺味儿。打小就不理解,为什么要放鞭炮,声音难听,味道难闻,据说每个除夕夜,全国都要炸坏掉很多眼球。文革是半夜生的,庄水生生了儿子高兴,大半夜点上一挂鞭炮吵醒了整个桃花坞的人。那个时候我才九岁,在睡梦里吓得哇哇大哭,我娘在被窝里气得直骂庄水生,接着又骂刚刚出生的小文革。小时候,我还害怕敲锣打鼓,因为毛主席的新指示总在后半夜才能传达到村里,我爹和庄水生他们就要敲锣打鼓,绕着全村传达老人家的最新指示。在我的印象里,不断地制造出声响,想尽办法制造出声响,就是我们的生活。直到我遇见欧阳清如,他安静的就像一股细细的清流,无声地流淌着。欧阳清如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他从来不会像桃花坞人那样大喊大叫,凡事都能讲出道理来,就连他举着锤子铸剑打铁的时候,都能敲出音乐的节拍来。在我还是懵懂少女的时候,欧阳清如就是文明世界里的一股清风,让我嗅到安静的气息。这股气息一直影响着我,让我觉得文明的根本基调是安静,而不是声响。
地下室的格子间里十格九空,大家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吱吱”作响的铁**,纠结着要不要去找玉叶。此刻,室外的鞭炮声似乎没有那么让我厌恶,大概是我一个人太孤独了,难道中国人是因为太孤独,才要不停地造出一写声响吗?
纠结归纠结,对于玉叶,我始终狠不下心来,她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计较。玉叶对我发火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长大了。在我牵挂玉叶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她还是个孩子。玉叶的抱怨也不无道理,我的确是害死我娘的罪魁祸首,只是玉叶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生生地揭了我心底的伤疤。我答应过我娘,要把玉叶抚养长大成人,既然她还是个孩子、还无法自立,我对我娘的承诺就没有兑现。想到此处,我从铁**坐起来,穿好棉衣,准备去找玉叶,一起过年守岁。
公交车穿过满地狼藉的城市,像都市丛林里的一头孤独的巨兽,在烟花和鞭炮的围剿中蹒跚前行。街上几乎没有闲人,都是燃放鞭炮的男人,在烟花火焰的明灭中,我看到男人们脸上绽放出浅薄的喜悦。公交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司机神情木讷,像是恐怖小说里的午夜班车。公交车停靠北师大站,我逃也似冲出车厢,融进满是硫磺硝烟的除夕夜。在学会思考的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把最重要的节日过得这么肮脏和凌乱,是出于爱,还是恨?
走进北师大校门,我又折返走出来,找到一家开门的小商铺,买了一些干果、肉脯和巧克力糖,最后还要了一瓶桂花陈酒。提着一大包精美吃食,我心里开始想象玉叶开心的样子,这将是我们姐俩过得最丰盛的春节。
在楼下,我看到玉叶的宿舍亮着灯,想必她此刻也在期待着姐姐的到来。看管宿舍的阿姨大概是回家过年去了,我直接上四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玉叶宿舍的门紧闭着,我敲了好一阵子,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我猜玉叶还在生我的气,我用极缓和的语气说道:“玉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不要生姐姐的气,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姐姐一个人过年吗?”
一阵沉默之后,宿舍门开,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这个男人竟是我日思夜想的欧阳清如。世界瞬间凝固,没有了鞭炮声,没有了硫磺味,也没有了我的感知。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金枝,你进来坐下,我们仨一起守岁过年吧。”
我像是被人使了蛊,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跟着欧阳清如走到桌子旁边,坐在玉叶的床边上。桌子上摆着很多食物,有烤鸡,有香肠,有炸成金黄色的带鱼段,还有啤酒。欧阳清如倒上一杯啤酒,递到我跟前,我正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发紧,便端起那杯啤酒一饮而尽。最后一口呛到我的气管,我急促地咳嗽起来,啤酒和眼泪混在一起,玉叶急忙塞给我一把手纸。我在想,我这一刻幸亏是坐着,如果是站着的话,肯定会瘫软在地上。我擦干脸上的啤酒和泪水,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堆满笑意,《德伯家的苔丝》那本书里说过,一个善良的人是不会破坏好气氛的。我又喝干一杯啤酒,空腹喝酒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尽快眩晕,我的感觉好了很多,刚才激**的情绪像一匹四处乱窜的野马,两杯啤酒喝下肚子,我把野马圈回马圈。
我抓起玉叶的手,笑着说道:“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姐姐担心你孤单,过来陪你过个年。”
玉叶大概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她朝着我挪动一下身体,靠着我更近了。
欧阳清如端起酒杯,脸上还是平静的笑容,他说:“来!我们干一杯,祝福我们的来年一切顺利。”
玉叶撕下一条烤鸡腿递给我:“姐,你先垫吧一点东西,不要光喝酒。”
我接过鸡腿,用我自以为从容的状态啃着。鸡只有两条腿,此前,我从未吃过鸡腿,原来鸡腿这么难吃。
我勉强咽下木渣子一样的鸡腿肉,擦了擦手,装作漫不经心问道:“你们怎么凑到一起了?”
玉叶和欧阳清如对望一眼,似乎在决定由谁来解释。
沉默片刻后,欧阳清如说:“离开昶山后,我心里一直牵挂着师父,每次给师父写信,都是玉叶给我回信,所以我和玉叶一直有通信,我知道你一直在辛苦工作,我知道玉叶考上北师大,我也知道你们一起来到北京。”
玉叶和欧阳清如有信件来往的事儿,我一直知道,因为老铁匠识字不多,不能回信,才由玉叶代劳。如此说来,玉叶跟欧阳清如保持着联络,也是再正常不过。可我心里还是酸酸的,酸从何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眼前的两个人,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一个与我骨肉相连,一个与我灵魂交织。
十二点到了,我端起酒杯,与玉叶和欧阳清如碰杯,我说:“祝新年快乐,祝我们又年长一岁。”
除夕夜,我们三个人喝光了所有酒,包括我带来的桂花陈酒。我们频频举杯,大概都在担心冷了场会尴尬。欧阳清如一如从前,笑得那么真诚,笑得那么好看,笑的让人温暖。他脸上的那条伤疤已经不怎么明显,看来北京的整容医生水平的确很高,我还一直担心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破了相。
我问欧阳清如也没有成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他说:“谈过两个女朋友,后来都无疾而终,我妈现在也不催我了,她对我结婚这件事已经放弃努力了,因为此前的两个女朋友都是她帮我张罗的。”
我问道:“为什么不张罗了,伯母不是一直都想让你成家立业。”
欧阳清如说:“她给我张罗的都是高干家的女孩,一旦成了,两家就是秦晋之好,一旦不成,两家人就不免尴尬。我已经让我妈尴尬了两回,所以她不敢再冒险。”
拘谨感打破之后,气氛好了很多,我们聊起从前,聊起昶山县城,聊起老铁匠,聊起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背着玉叶走进谭记铁匠铺,一直把我们三个人聊得眼泪汪汪。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延绵着爱,也抻长了恨,仿佛一生中经历的一切都发生在昨天,因为我们能够回忆起所有细节,每一个细节的碎片又会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严丝合缝的镶嵌。不管过去十年还是二十年,不管曾经经历的是爱还是恨,人们祭祀时间的东西却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眼泪。如此看来,时间便有了悲剧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