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三十四、冯南燕

    我进金城房地产公司工作快一年了，我的运气真不错，一进入正规大公司上班，国家就开始实行双休日。对于我这个长年在底层打工的女人来说，双休日简直是奢侈，除了让我有充沛的精力工作之外，也有更多业余时间来照顾欧阳清如。

    我已经做到公司行政后勤副主管。公司的工作流程，我基本烂熟于胸，至于传真机、复印机等办公设备，我也能熟练掌握。最难学的要数电脑，好在我有欧阳清如这个好老师，他手把手教会我如何使用办公软件，我现在甚至能够独自安装Windows95操作系统。

    金城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是潘志坚，也是我的初恋，只不过这初恋已经像初恋那年的烟云，消散的无声无息亦无踪。何慧茹也在这家房地产公司上班，但是不挂任何职务，员工们对她更为恭敬，都称呼她何总。何慧茹有一间独立办公室，面积比总经理潘志坚的办公室还大，也更豪华，据说她用的那张缅甸花梨木桌面就值三十万。何慧茹大概是皮肤不好的缘故，她喜欢化浓妆，粉涂得很厚，口红也选择扎眼的猩红色。我从来不化妆，也不会化妆，看到她每次出差都要带上两个大化妆包，我都会替她觉得麻烦。何慧茹在公司里的做派和在家里完全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笑容。在我到公司上班半个月里，公司开除两个员工，都是因为工作中一点小小的失误，其中一个还是潘志坚的远方亲戚。我的上级行政主管背地里唠叨过，说开除员工都是何总一句话。

    潘志坚一上班就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喝茶，他很少出来走动，如果他走出办公室，只可能做两件事情，要么去洗手间，要么去何慧茹的办公室。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由秘书送进潘志坚的办公室。潘志坚对待员工的态度倒是很和气，眼神一如既往地让人读不懂，也摸不透。

    文革辞去了天外天的白案工作，正在筹划着再次创业，这次他选择开炸鸡店。他花了五万块钱，从一个香港人那里买了炸鸡配方，一旦配方试验成功，就准备开加盟店。为此，他抱着计算机算了一晚上账，第二天早晨红肿着眼睛宣布，要用一年时间买一套三环里面的三居室，还要买一辆桑塔纳2000轿车。

    欧阳清如问他，创业的本钱从哪里来的？

    文革支支吾吾地说是问朋友借的钱。

    欧阳清如不同意文革这么快自己创业，劝他再打几年工，等时机成熟了再说。文革觉得机不可失，他已经开始四处寻找营业场地了。

    欧阳清如的研究生毕业论文顺利通过，他下一步计划着开一座窑炉，亲自铸造青铜剑。欧阳清如最近还有一个奇怪的行为，他在不断地变卖家里的物品，先是卖了家里的钢琴和德国座钟，后来又把家里一些瓶瓶罐罐卖了。来收物件的人都是三三两两的，说的全是古董行里的术语，我基本上听不明白。三三两两的上门收物件，不是为了人多壮胆，欧阳清如说他们是怕“打眼”。“打眼”也是欧阳清如告诉我的，说是古董行里有人买了假货，叫做打眼。

    一个星期天，来了一位小眼睛的中年人，他是独自一个人登门的，欧阳清如称呼他马先生。马先生很健谈，从一进门开始，嘴巴就没有闲着。他踅摸了一圈，最后敲定了一对明朝的圈椅，还相中了一只梅瓶。欧阳清如用手摩挲着那只梅瓶，眼神中露出不忍之色，片刻后，他开价两千块。马先生也是一个怪人，返回头朝欧阳清如还价，居然是还高价，给了三千块钱。看到欧阳清如讶异的神情，马先生双手捧起梅瓶，说道：“这只梅瓶是乾隆年间官窑出品，市场价格至少值五千块钱。”

    接下来，马先生劝欧阳清如，让他不要急于出手手里的东西，说自己正在写一个电视剧剧本，等拿到稿酬后会给欧阳清如一个公道价格，收走他想卖的物件。

    马先生带着圈椅和梅瓶走后，欧阳清如说：“马先生眼睛虽小，格局挺大，看东西也比较准，日后必定成为古董行里的大家。”

    这个双休日加班，金城房地产公司召开股东代表大会，公司全员都不休息。从我们后勤行政部门复印的材料中，我才知道金城房地产真正的大佬叫陈正坤，他是金城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开会那天，股东们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按照桌牌落座。所有股东聚齐后，唯独董事长陈正坤没有露面，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何慧茹和潘志坚陪同一个瘦高个中年男人走进会议室。看到三个人进来，全体股东起立，与三人握手寒暄，嘴里称呼中年男人董事长。瘦高个中年男人正是董事长陈正坤，他苍白的面庞上架着一副粗框玳瑁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半是忧郁，半是愤怒。众人重新落座后，我负责给大家发放会议材料，走到陈正坤面前时，他抬头看我一眼，我突然间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自来到北京后，我干过的大都是服务工作，咖啡店、餐馆，摆摊卖烧饼，见过的人大概已经成千上万了，没准在大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会觉得眼熟。

    股东大会由总经理潘志坚主持，议事议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都很顺利。会议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出现戏剧性一幕，因为两个最大股东持股变更，董事会临时决定以投票方式选举新董事长。两个最大股东便是陈正坤和潘志坚。

    当潘志坚宣布选举新董事长的时候，陈正坤拍案而起，怒叱道：“既然要做生意，就要遵循商业规矩，股份公司是生意场，不是官场！”

    潘志坚神情自如，他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应道：“金城的第一大股东是我，我现在要求董事会重新选举新董事长，我的行为既不违背商业规矩，又符合《公司法》的要求，而且金城公司章程里的第五项第二条明确规定，公司的第一股东有权召开董事会，并推举董事长的人选，陈董事长觉得哪里不妥呢？”

    陈正坤站起身来，由于情绪激动，他的身体轻微地前后摇晃了一下：“公司上市前经过三轮融资，原始股份被稀释是正常的，这些经验和知识也都是在《公司法》颁布之后，公司领导层逐渐认识并接受的，原始股东曾经有过一份共同签字的文件，同意按照稀释后的股份持股，如果按照这个规定执行，我陈正坤依然是金城的第一股东。”

    陈正坤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得董事会众人纷纷点头。

    潘志坚毫不示弱，他用手敲击两下桌面，说道：“作为原始股份代持人，你无权代表股份持有人签字，这一条在《公司法》里也有明确规定。”

    陈正坤冷笑一声：“我倒是很希望原始股份持有人亲自出来签字，可以吗？”

    会场之上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在屏住呼吸，期待着潘志坚作答。潘志坚的眼神有些恍惚，他瞟了一眼何慧茹，何慧茹也正在看着他。此刻，我正好站在潘志坚的身后，何慧茹投向潘志坚的眼光如同刀子一般，看得我禁不住打一个冷战。

    何慧茹不疾不徐站起身来，语气也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大家对原始股份持有存在争议，这次股东大会暂时告一段落吧，散会。”

    我没有想到房地产股份公司里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一个会议可以开到剑拔弩张。好在这些都是高层股东之争，神仙打架距离我这个底层员工太远，我只要干好我的本职工作，这场风暴理应不会吹到我头上。

    待股东们散去后，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会议资料，就在这时，我的寻呼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欧阳清如的，便急忙给他回电话。欧阳清如心情似乎不错，他让我下班后早点回家，顺道买一点新鲜鱼虾和蔬菜，说是晚上有两位朋友来家里做客，还说要介绍他的好朋友给我认识。按照欧阳清如叮嘱，我还去了便宜坊叫了一只外卖烤鸭，连同鸭架一起带回家。不要鸭架的确很吃亏，我觉得厨师大都图省事，留在鸭架上的鸭肉远比削下来的多。

    回到住处，我看见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已经到了，欧阳清如正在客厅里同他们说话。

    欧阳清如指着留长发的精瘦男人，向我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冯南燕，中国著名的户外攀岩专家，也是北京燕南飞户外俱乐部的创始人，另外，他还是女人们人见人爱的潇洒风流帅哥。”

    冯南燕性格外向，他用一双攀爬过岩壁的大手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黝黑的脸庞衬托着两排雪白的牙齿，致使他的笑容显得夸张又热情。我讨厌留长发的男生，但是冯南燕的长发乌黑油亮，质地好过很多精心护理的女人的长发，让我还能勉强接受。

    我问冯南燕：“清如是跟着你去攀岩摔伤的吧？”

    冯南燕脸上呈现出一丝黝黑的尴尬：“是啊是啊，我一直对欧阳心存内疚。”

    欧阳清如急忙岔开话题：“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提了。”

    冯南燕身后站着一年轻的女孩，长得不算好看，也不招人讨厌，整张脸上唯一能够拎出来赞美的，是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澄明又有光泽。

    欧阳清如与这位女孩不熟，冯南燕替她介绍说：“这位是小格，是我母亲老家二舅母的亲侄女，想要来北京打工。”

    我让他们坐下说话，我去厨房准备饭菜。小格倒也朴实，跟着我直接走进厨房，一起忙活起来。

    小格是广东韶关人，普通话说得像是出门忘了带舌头：“我听不懂两个大男人说的什么，还不如跟你进厨房干活呢。”

    看到小格性格爽朗，我也跟她开起了玩笑：“你讲不好普通话，也听不懂普通话，怎么在北京打工？”

    小格很认真地说道：“没有啦，我听得懂普通话，只是听不明白他们俩谈话的内容。”

    我耐心地对小格说：“既然出来做事，就要学会倾听，不仅要学会倾听，还要理解人家讲话的意图，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小格一边洗黄花鱼，一边说道：“反正我也不到外面打工，只护理欧阳老板一个人，他人挺好的，跟我讲话的时候也不难懂。”

    我有些吃惊：“你是来护理欧阳清如的？”

    小格忽闪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说道：“是啊，以后厨房里的活儿我全包了，我煲的广东靓汤很好喝，还有腊味煲仔饭，欧阳老板肯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