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三十五、人财两空
文革及时赶上了饭点儿，欧阳清如把冯南燕和小格又介绍了一遍，我当时还冒出一个念头：将来可以把小格介绍给文革当媳妇。
文革说他在公主坟找到一处地方，开炸鸡店很是理想，但是租金太高了，他说准备跟房东软磨硬泡把价格砍下来。
看来这个家伙一心想用杨胖秃子的钱来创业，既然是无主之财，我还真想不出一个让自己心安的处理办法。算了，就像文革说的那样，老天不灭大傻瓜。既然都说命运是公平的，我权当这笔钱是对我不幸人生的一种补偿吧。明天就去给自己做个头发，我听何慧茹说有个同性恋开了一家发廊，手艺很是不错，生意火得不得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京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中层白领，我也得学着讲究一点儿。最近这两年，我才算把我那双比男人还粗糙的手保养过来，不管是手心还是手背，再也看不出石灰烧过的痕迹，用玉叶的话说，我的手终于温润如玉了。美的东西就会让人心生愉悦，我现在看着、摸着自己的手，也觉得赏心悦目。
吃饭的时候，冯南燕不停地帮我夹菜，还教会我卷烤鸭饼，吃得我满嘴流油时，他立刻递上餐巾纸。因为我的手里捏着烤鸭卷饼，冯南燕竟然顺手帮我擦去嘴角的鸭油，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是骨子里比较传统的女人，对这种初次见面就大献殷勤的男人，我压根就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他导致欧阳清如下肢瘫痪。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欧阳清如没有横遭劫难，他现在应该是跟玉叶在一起，我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身边。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欧阳清如能够站起来，哪怕是让我再次远离他，我也愿意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只要他安康，我的心里就满是阳光，虽然有一点点酸涩。
就在大家吃到开心处，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文革起身去开门，带进来的人竟然是玉叶。玉叶双眼有些红肿，肯定是刚刚哭过。
欧阳清如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很礼貌地请玉叶入座一起吃晚饭。
玉叶说吃过了，她过来找我有事商量。
我赶忙起身，带着玉叶进了我的房间，问她出了什么事儿？
玉叶还没有张嘴，便扑进我的怀里，哭了起来。我知道出了大事，不然玉叶不会哭得这么委屈。我轻轻地拍着玉叶的后背，想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可她就是不肯收声，眼泪鼻涕沁湿了我半拉肩膀。
直到冯南燕和小格告辞后，玉叶才告诉我，她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既震惊又难过，忍不住开口骂了玉叶：“你做事情从来都不考虑后果，现在，你连脸面都不顾及。读了那么多书，你没有读明白做女人该有的尊严，你太让我失望了。”
玉叶突然抬起头来，怒视着我说：“你凭什么教训我，你有资格吗，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女人开始月经就有怀孕的可能，我有了男朋友之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时候要戴安全套。”
玉叶的质问让我愣怔了片刻：“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可我知道女人活着要有女人的尊严。”
玉叶愤怒地吼道：“你秉持的不是女人的尊严，那是传统女人的虚伪和懦弱，我爱一个男人，我敢告诉他，你爱欧阳清如，可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你什么时候才敢真诚地面对你自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传来欧阳清如的声音：“你们提我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吗？”
我没有开门，站在屋里回复欧阳清如：“不需要，你去休息吧，这是我们的家事。”
欧阳清如的询问，浇灭了我和玉叶窜上心头的火。是啊，我们俩毕竟是一家人，因为我少不更事的一次告状，让玉叶从未得到母爱的呵护，因此，我更有责任像母亲一样挺身而出，保护玉叶的周全。
我走过去，紧挨着玉叶在床边坐下来，轻声问道：“你的男朋友怎么说？”
玉叶抽泣着说：“我找不到他，他已经失踪半个月了。”
玉叶接着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孩子我可以打掉，他忽悠我在学校里做高息金融投资，我帮他吸纳五十多万的投资，全被他卷跑了。”
如此看来，玉叶怀孕的确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问玉叶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玉叶擦干眼泪，说道：“先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我想去上海。”
我问玉叶，为什么要去上海？
玉叶说：“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同学们整天围堵宿舍，问我要钱。”
我站起身来，对玉叶说道：“不行！你不能离开北京。”
玉叶惊恐地望着我，问道：“为什么？”
我说：“你还有两个月就大学毕业了，我不能让你半途而废。”
玉叶说：“目前这种状况，如果同学们把事情闹大了，学校肯定会把我开除，而且……还可能要负刑事诈骗责任。”
我站起身来，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趟，下定决心要帮着玉叶渡过难关。我曾经答应过我娘，要把玉叶抚养长大成人，让玉叶大学毕业，是我对母亲的承诺的兑现，就算是拼尽全力，我也要搏一把。
我转身出门，玉叶问我去哪里？
我说我马上回来：“你先稍微冷静一下，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和可能。”
我走到隔壁，轻轻地敲了敲文革的房门，文革大概也在担心玉叶，他问我出了什么事儿？
我把玉叶被男朋友骗去做金融投资的事情复述一遍，没有说她怀孕这一节。
文革闻听火冒三丈：“她男朋友在哪儿，把他找出来，我非宰了这孙子。”
我说那是警察的事儿，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帮助玉叶渡过这一劫。
文革问我，怎么帮她？
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她把欠同学们的钱还上。
文革面露难色，说他准备用那笔钱来开炸鸡连锁店。
我对文革说：“先给我救急吧，就当是我借你的，等我以后有了钱，肯定还你。”
文革撇了撇嘴：“这钱本来就不是我的，还什么还。”
我对文革说：“这钱也不是我的，迟早有一天，我们要把这钱还回去，不然它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头。”
文革问道：“把钱还给谁？”
我说：“还给需要它的人，只有这样，它才能还回我的清白。”
文革摇摇头，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存折给我：“所有钱都在里面。”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想着去京城的高级发廊做头发，享受这笔无主之财。此刻，因为想帮着玉叶度过劫难，我居然对文革说出这番截然不同的论调，连我自己都吃惊不小，到底哪一种才是我真实的想法？我知道，我在玉叶身上从来没有原则，可我不知道我没原则已经到了虚伪的程度。此刻，我甚至想把我的虚伪也归到是我对玉叶的责任。这个世界上，为了一种责任，是不是就可以对其他事情不负责任呢？
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待在北师大，帮着玉叶把欠同学们的钱如数还上，包括当初承诺的高息。
接下来，我陪玉叶去了医院，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把我们俩浇个精透。在妇产科医生们鄙夷的眼光里，玉叶走进手术室，做了人工流产。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我娘生玉叶那天，也是下着大雨。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大雨带走了我娘，带来了玉叶。今天这场大雨，又带走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我还在想，我娘当时的状况如果发生在今天，她肯定不会死，如今医疗水平提高了，很少听说医院生孩子会死人。可在二十二年前，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大人和孩子都命悬一线。
我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多久，妇产科的手术室门被打开，玉叶躺在病**被一个矮胖的女护士推出来。我急忙起身迎上去，矮胖女护士撇着嘴，对我吩咐道：“回家后在马桶上多坐会儿，把下面的血排干净，不要洗盆浴，卧床休息两三天。”
我看到玉叶苍白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儿，她紧闭着双眼，一个嘴角在微微抽搐。
我问矮胖的护士：“给她吃什么？”
矮胖护士有些不耐烦：“鸡鸭鱼肉高蛋白都能吃，别吃生的冷的硬的。”
我用手擦掉玉叶额头上的汗水，才发现那些汗水冰凉如雨水。玉叶轻轻地“哼”了两声，她的两条大腿紧紧地并拢在一起，轻轻地搓动着，我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下身也在隐隐作痛。
我没有让玉叶回学校，我在医院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把她带回民政部家属大院欧阳清如的家。我的钥匙刚刚插入锁眼，房门便打开了，前来开门的是小格。
看到我诧异的眼神，欧阳清如抢先解释说：“小格以后来家里做事了。”
欧阳清如看着我搀扶着脸色苍白的玉叶，吃惊不小：“玉叶怎么了？”
我说没事：“玉叶身体有点不舒服，要在这里休养两天。”
我搀扶着玉叶走进我的卧室，小格跟了进来，悄声问我：“玉叶姐姐是不是刚刚做了人流？”
我白了小格一眼，小格狡黠地笑着：“我去年刚刚流过一次，没事儿，我去给玉叶姐姐煲个莲藕山药乌鸡汤喝。”
玉叶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后喝了两大碗小格给她煲的莲藕山药乌鸡汤，精气神恢复不少。玉叶躺在**，一直没有出卧室的门，大概是不想跟欧阳清如照面。
玉叶小声埋怨小格：“你只给我喝鸡汤，怎么不给我盛一点鸡肉吃？”
小格瞪着漆黑的大眼睛说：“这汤煲了五个小时，鸡肉啊、莲藕、山药的营养都进汤里了。”
玉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小格，小格笑道：“煲完汤的肉，我们广东人叫汤渣，从来不吃的，只有你们北方人才会要汤渣吃。”
玉叶不相信小格的话，出言揶揄道：“给我喝汤，肉都被你吃了吧？”
小格见玉叶还是将信将疑的眼神，便转身去厨房，给她盛来满满一碗鸡肉和莲藕。
玉叶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说：“怎么经你一说，我觉得这鸡肉真像是嚼木头渣子。”
听着两个女孩说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一个精明，一个质朴，一问一答，两个人的性情全在话语里表露出来。突然，我的寻呼机响起来，我一看是潘志坚的大哥大号码，急忙去客厅给他回电话。
潘志坚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让我到何老家里去一趟：“我有重要事情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