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家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参加会议的有何老、潘志坚和何慧茹,还有一位金城公司的副总兼财务总监。原来,何老在位时,大力扶持陈正坤开办房地产公司,并由陈正坤为何老代持30%的股份。公司经过三轮融资后,其他原始股东的股份都被稀释,按行业惯例也包括何老的股份。何老退下领导岗位后,便安排女儿女婿先后进入公司,准备接手股份。但是,女儿女婿与陈正坤的经营的思路发生严重分歧,这才有了先前的股东大会,旨在由潘志坚取代陈正坤的董事长位置。
我很奇怪,这么高规格的私密会议怎么会让我一个外人参加,所以,我自始至终以一个旁听者的身份低头不语。
何老中风后治疗效果不错,虽说还有些口齿不清,但基本上能把话说明白,他说道:“坚持拿回30%的原始股权,只是逼迫陈正坤让出董事长职务的一个条件,这一点务必要让其他股东明白,陈正坤为代持股票签字是他犯下的致命性错误,所以,他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潘志坚问道:“我们可以接受融资稀释后的股份,是这样吗?”
何老点点头:“只有遵循商业游戏,才能取得其他股东的信任,做事情还是要讲规矩、守信用。千万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以权压人,挤走陈正坤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何慧茹,从包里抽出一个卷宗袋,说道:“这是陈正坤的全部历史资料,陈正坤的父亲陈炳文是资本家,曾经垄断过整个上海的纺织原料生意,国共内战期间的政治主张倾向于国民党,他之所以没有跟着蒋介石去台湾,是因为他母亲不忍离开故土。陈正坤高中毕业后,在山东昶山的农村当过知青,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迫离开农村,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以至于他的档案关系到现在都还滞留在昶山县……”
何慧茹提到“昶山”,不由得让我浑身一震,陈正坤、昶山、知青、生活作风……一系列关键词听过后,我的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击打到了一样,天呐!怪不得我觉得陈正坤眼熟,原来他就是桃花坞当年的知青陈嘉树,也就是我娘的情人、玉叶的亲生父亲,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直到潘志坚大声对我说话,我才回到现实中来,原来是何老问我话,我却走神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昶山桃花坞。
何老歪着中风过后的嘴,含着舌头说:“我这辈子,真是跟昶山有缘啊。”
开完会,临出门的时候,何慧茹对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金城公司的后勤行政主管。
我问何慧茹,原来的行政主管呢?
何慧茹说他是陈正坤的人,已经被公司开除了。
接下来,金城公司内部的陈、潘之争进入白热化程度。陈正坤开始每天到公司办公,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还晚。公司里的管理层像走马灯一样,双方都在努力地开除对方的嫡系。我知道,我在金城公司的日子也不会长久,因为我是潘志坚这边提拔起来的中层管理者。先前,我以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身份、拥有一份北京城里的白领工作,我很享受也很珍惜。每天,我都是带着愉悦的心情走进金城公司,对待公司后勤部的事情就像处理家事一样尽心。现在,公司里的气氛很是压抑,大家做事情提心吊胆,生怕得罪哪一方领导,沦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这让我觉得很别扭。
我很想把这些事情跟欧阳清如聊一聊,让他帮我分析一下公司的局面,我到底该何去何从。欧阳清如最近也很奇怪,他好像在刻意回避我,如果不是我主动找他说话,他几乎可以一两天不理我。即便是我没话找话说,他也是敷衍了事。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欧阳清如把家里的所有事物都交由小格来做,包括给他擦洗身体这样的私密事情。我觉得欧阳清如疏远了我,而且是越来越远,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我和文革住在这里是不是多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冯南燕传呼我,约我一起去看电影。我不清楚冯南燕是什么意思,他既然是欧阳清如的好朋友,也应该知道我和欧阳清如的关系……我和欧阳清如是什么关系?未婚关系?男女朋友?情人?是啊,我和欧阳清如是什么关系?我自己都不明白,冯南燕又如何清楚。
我放下电话,对欧阳清如说冯南燕约我去看电影。
欧阳清如闻听后似乎很开心,他还叮嘱我穿的漂亮一点。
我心里有点恼火,故意挑了一件玉叶送我的低胸鸡心领体恤,穿戴好后,我问欧阳清如如何?
欧阳清如很认真地左右打量着我,而后向我挑起大拇指。
临出家门的时候,我看到欧阳清如正在书房里教小格用电脑,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心里感觉酸酸的,迈出门口那一刻,我的眼泪滴落在低胸鸡心领上。
等我赶到首都电影院的时候,冯南燕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穿着一件正红色的阿迪达斯体恤,分外醒目。冯南燕一手抱着一桶爆米花,一手抓着两瓶可口可乐,抬起手腕来看时间的时候,一瓶可乐从手中滑落,他迅速抬脚,把即将落地那瓶可乐踢起来一人多高,再用胸口和手臂接住可乐,不仅反应机敏,样子也是超级潇洒帅。看见我走过来,冯南燕轻轻甩一下一绺耷拉下来的长发,把一瓶可乐递给我,顺手拦着我的后腰走进影院。上台阶的时候,我赶忙加快脚步,让我的后腰甩掉冯南燕的大手。
电影很精彩,是中国引进的好莱坞大片《勇闯夺命岛》,尼古拉斯.凯奇和肖恩.康纳利也是我最早认识的好莱坞电影明星。以至于很多年后,凡是由这两个人出演的电影,我几乎每部都会去看。看完电影,冯南燕跟我兴奋地讨论着电影,他坚持要再来看一遍,还问我要不要一起重看。
我说最近公司很忙,经常加班,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
冯南燕说没关系,他会将就我的时间。
从首都电影院出来后,冯南燕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大概是看电影太过紧张的缘故,虽然已经吃过晚饭,我还是觉得有点饿。
看到我迟疑,冯南燕说不着急:“我知道你吃过晚饭,我们可以去王府井吃北京小吃去。”
我们俩一边走一边聊天,往东经过空旷的天安门,又经过我和欧阳清如一起吃过西餐的北京饭店,一路走到王府井。在一条小吃街上,冯南燕点了两碗豆汁、两个焦圈、一份炸灌肠、一份麻豆腐,我们俩坐在一张露天小餐桌上,吃得很是开心。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冯南燕问我想不想跟他交朋友?
我说敷衍他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冯南燕说不是普通朋友,是做男女朋友。
我说不行:“我有男朋友了。”
陈正坤没有开除我,是我自己主动辞职离开金城公司的。
我辞职的原因是因为我升职了,我由行政后勤部主管升职为采购部主管,据说这是全公司最肥的差事,先前的主管是陈正坤的亲戚,被潘志坚找借口开除了。何慧茹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坦言自己不懂业务,胜任不了这份重要的工作。
何慧茹说不需要我懂业务,她会给我配一位精通业务的副主管,协助我的工作。
我问道:“为什么不让那位精通业务的副主管做主管?”
何慧茹说:“原材料纷纷涨价,供应商们不再以项目签合同,要求以年份重新签合同,我需要有一位信得过的人来签这一系列采购合同。”
我理解何慧茹的心情,陈、潘两方相互掣肘,都在公司的重要岗位上安插自己的人,并且找机会开除掉对方的嫡系。在何老家开完会不久,那位公司的副总兼财务总监,被陈正坤抓住一起徇私舞弊事件开除了。
走马上任后,我和采购部副主管夜以继日,跟众多供应商见面,商谈合同。每一份合同签完后,供应商都是欢天喜地,一个劲地称谢。我禁不住得疑惑起来,供应商们为什么如此开心?我询问副主管,我们的合同没有什么漏洞吧?副主管说,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公司法务部提供的标准合同,只是付款日期缩短了。
我问副主管,为什么要缩短付款日期?
副主管说:“我是农村出来的,农民工赚得都是辛苦钱,常常忙活一年拿不到工资,我觉得心里很不好受,现在有关方面正在治理拖欠款,我们不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我又问副主管:“缩短付款时间,符合公司的利益吗?”
副主管说:“这些钱是早晚都要支付的,缩短付款时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让农民工兄弟早一天拿到钱。”
我觉得副主管说的有道理,这样做生意也算是积德行善,所以,我对接下来的合同更加没有异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金城公司跟所有供应商签完新合同。潘志坚和何慧茹对我的工作效率大加赞赏,当月还给我加了薪水。
我总觉得这份高薪高职的工作太过容易,难不成做高级白领比底层打工还容易?闲暇时,我把自己做采购部主管以来的工作梳理一遍,梳理重点是新签订的一系列采购合同。我去公司法务部要来一份标准合同,再找出我签过的采购合同,一字不差比照下来,就像副主管所言,除付款日期缩短之外,其余的连标点符号都一字不差。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总觉得哪里出了纰漏,我的第六感一向准确,让我感到深深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