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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正文 三十七、玉叶大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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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叶大学毕业了,我长舒一口气,算是对九泉之下的我娘有了交代。但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从今年开始,大学毕业生不再包分配,需要自主找工作。这一点,让我倍感失望,原指望玉叶大学毕业就能端上铁饭碗,可现在毕业后连工作都没有,这算什么大学毕业。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把找到玉叶亲生父亲的事情告诉她,我不知道如何开口。玉叶已经是一个能够独立生存的成年人,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想我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玉叶倒也不怎么惶惑,她觉得自己找工作也好,可以遂自己的心愿。她还安慰我,说包分配就像包办婚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坏男人,都得接受。

    玉叶开始四处投递简历找工作,每天忙着应聘考试,她最终去了一家大广告公司做市场,还问我有没有可能把金城公司发展成为她的客户。

    我对玉叶说:“看机会吧,我介绍你跟金城公司的董事长见个面。”

    文革的炸鸡店创业计划暂时搁浅下来,白白糟蹋了五万块钱。加上水生媳妇最近生病,文革已经回昶山老家半个月了。由此,我也想起我的父亲,下个月初他就刑满释放,我准备请假回去看我爹。

    趁着文革回老家,我也想跟欧阳清如谈一谈,告诉他,我想从他家里搬出去住。之所以避开文革,是因为谈话有两个结果,一是欧阳清如不同意,坚持让我和文革继续住在家里,因为他承诺过,这里是我们仨个人共同的家;二是欧阳清如同意我和文革搬出去。如果是后者,无论文革愿意与否,我们都会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文革没有必要知道这个过程而伤心。如果是前者,权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文革更无须知道中间的波折。

    今天是周末,我想选择今天晚上跟欧阳清如摊牌。下班时间快到了,我收拾整理完办公桌,桌子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电话是冯南燕打来的,他约我晚上去蹦迪,我说我晚上跟欧阳清如有要紧事情商量。

    冯南燕说那就不蹦迪了,问我明天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去攀岩?

    我说我看到欧阳清如的今天,就会痛恨攀岩,说完便挂断电话。

    自从听说我有男朋友之后,冯南燕沉寂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频繁约我看电影、吃饭。我承认,冯南燕是那种让女人很容易喜欢上的男人,他幽默、明朗、爽快,且热情如火,融化一个女人是分分钟的事儿。对于冯南燕,我从最初的不讨厌到现在有点暗暗喜欢,但我想到此为止,只作为好朋友交往。

    回到家中,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回到欧阳清如的家中,小格和欧阳清如在下围棋。小格很聪明,学东西特别快,欧阳清如也喜欢教她。几个月下来,小格不仅学会用电脑,还学会斗地主、打麻将、围棋、象棋、国际象棋。看到我进门,小格跟我打个招呼,说今天晚上吃炸酱面,她和欧阳清如吃完了,让我自己煮面拌酱吃。

    欧阳清如却没有抬头,自顾自地盯着棋盘,好像是在思考棋局。对于欧阳清如的冷淡,我的心就像针刺一样痛楚,每一次冷淡就会在我的心上扎上一根针,针扎的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变成今天的样子。有时候,我也会替欧阳清如着想:大概是他横遭变故后心理发生变化,他已经是一个残障人,我为什么要跟他计较呢?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忍气吞声,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我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把自己心上的针一根根拔出来。

    我进卧室把外套换下来,借着还热乎的面汤煮好面,拌进去两大勺小格调的酱,唏哩呼噜吃起炸酱面。突然,我觉得味道不对,紧接着觉得嗓子眼发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而且不停地剧烈咳嗽。此时,小格似乎觉得我不太对劲,欧阳清如也抬起了头。

    我问小格:“面酱里面……是不是放了花生酱?”

    小格瞪着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点点头:“芝麻酱没了,我放了半瓶花生酱。”

    欧阳清如说道:“糟了!金枝花生过敏。”

    欧阳清如移动轮椅,一边对小格说:“快,端一杯清水,还有,我床头柜抽屉里有一瓶扑尔敏,快拿来。”

    服用了扑尔敏,又喝了两大杯清水,在沙发上躺了半个小时后,我的状况才缓过来。看到我没事,欧阳清如和小格继续去下围棋,我不由得火从心头生,大声斥责道:“小格,你怎么可以用花生酱做炸酱面,差点害得我没命,你知道吗!”

    小格有些委屈:“对不起呀,我不知道你花生过敏。”

    欧阳清如说:“小格每天为我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样样都做得到位,她不知道你花生过敏,这事儿不能怪她,如果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疏忽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对小格说:“小格,请你回避一下,我有事情跟清如谈。”

    小格站起身来,怯怯地看着我和欧阳清如,似乎是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欧阳清如冲着她点点头,小格这才进了她的卧室兼阳台。

    等小格把阳台的门关上,我才对欧阳清如说:“我想搬出去住。”

    欧阳清如的嘴角轻轻地**一下,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道:“文革也会搬出去,我会通知他的。”

    欧阳清如干咳了一声:“也好,我们都应该有各自的生活。”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任凭我咬着嘴唇强忍,眼泪还是滚出眼眶,我说:“从搬进来那天起,我就没有想过要搬出去,我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可是我错了……”

    欧阳清如镇定自若:“时代在变,人也会变,我们谁都无法确定未来,日子过到什么份上,我们左右不了。”

    我压抑住激愤的心绪:“你一直倡导人文关怀,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你不留恋,不怀念吗?你的人文关怀呢?你的爱呢?”

    欧阳清如说:“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问道:“你现在对待我的方式,也是爱吗?”

    欧阳清如沉默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说道:“相对于有些人说的‘只爱人类,不爱人’,我想说,虽然人类很愚蠢,但我仍然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相信人性中的纯真和爱,愿普天下的生灵各得其所。”

    欧阳清如顿了顿,接着说道:“阿伦特的话可以引用在这里,‘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集体,不爱德意志,不爱法兰西,不爱美利坚,不爱工人阶级,不爱这一切。我只爱我的朋友,我所知道、所信仰的惟一一种爱,就是爱人。’”

    这一夜,我告诫自己不再流泪,我要把心上的针全部拔掉。每一根针都是一次伤害,每拔掉一根针都是一次伤害的回放,而且,拔出针的时候也会流出血。这一夜,我强忍住泪水,却流出血。我讲不出欧阳清如那么高深、又那么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和欧阳清如的缘分尽了,我应该理智地跟他挥手告别,开始我自己的生活。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我还是难以入眠,便给冯南燕打电话,说要跟他一起去攀岩。

    冯南燕接到电话很开心,说是明早八点半在小区门口接我,是一辆白色的考斯特面包车。

    冯南燕跟欧阳清如完全是两种人,一个热情如火,一个静如止水。我是一个被动的人,从来想不起主动为自己去争取什么,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求上进。这些年来,一切变故都非我所愿,我更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所以,我喜欢冯南燕身上的那股炽热的主动劲儿,我应该与这样的人做朋友,也让自己有机会享受一下被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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