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陈正坤的电话时,我跟冯南燕正在听中国登山家王勇峰的讲座,我赶紧捂着大哥大跑出报告厅。上个月,金城公司为中层管理者每人配备一部大哥大电话,通话费由公司报销,要求每天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正坤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厉,他问我现在哪里?
我说在中国地质大学,听一个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报告。
陈正坤的语气没有半点缓和,他让我二十分钟内赶到公司。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整,我顾不上回报告厅跟冯南燕解释,用大哥大拨通寻呼台,给他留了一条信息。我急匆匆奔出地质大学,在校门口打上一辆夏利出租车,直奔金城公司。在出租车上,我给潘志坚打了一个电话,说陈董事长让我即刻回公司,但是不知道原因。
潘志坚说他也接到陈正坤的电话,他现在和何慧茹正在赶往公司的路上,他还安慰我说:“放心吧,有什么事儿,还有何总和我给你撑腰呢。”
等我走进公司会议室的时候,看到潘志坚、何慧茹、财务总监和几位副董事长已经先我而到,众人面色凝重,似乎是出了天大的事情。陈正坤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桌子上摊着一堆合同文本。
看见我进来,陈正坤指着桌子上的合同文本,厉声喝问:“新的供应商合同,都是你负责签订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说是:“都是我签订的。”
陈正坤看着我的眼睛,接着问道:“是谁授意你缩短付款日期的?”
我不卑不亢地回道:“没有人授意,农民工赚钱不易,加上主管部门治理拖欠农民工工资,我不想公司被人抓住小辫子。”
陈正坤冷笑一声:“看来你还是一位活菩萨呀,为了这个,你就把合同的付款期限改成月结,是吗?”
我说:“我没有修改合同的一个字,采购部副主管把合同交给我的时候,付款期限就是月结。”
陈正坤声调越来越高:“采购部的副主管呢?现在就把他叫来。”
我说:“副主管上个月底辞职了。”
陈正坤抓起合同文本,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这是设计好的商业陷阱,用给供应商月结付款方式来掐断公司的现金流,目的就是要搞垮金城公司,这件事情必须插个水落石出,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所有合同上都有我的签字,我肯定是第一责任人,可我很是纳闷,给供应商及时付款,怎么就会把金城公司搞垮呢?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合同,问道:“做生意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月结付款就能搞垮金城公司吗?”
听见我的问话,几位副董事长不约而同发出嗤之以鼻的“哼哼”声,陈正坤指着我问潘志坚:“这就是你突击提拔的采购部主管,她连中国最基本的商业规律都不懂,你把她提拔到这么重要的岗位,是什么目的?”
潘志坚看了我一眼,说道:“庄金枝为人诚实,做事情从来没有私心,她的业务能力的确有欠缺,但是可以学习和锻炼嘛,至于在用人失察方面,我应该负责任。”
我说:“我会承担我该负的责任,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月结付款会搞垮公司。”
陈正坤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跟前,用小学老师教孩子的口吻说:“房地产项目从开工到完工是一个很长的周期,所需资金都由房地产公司筹措,直到项目交付使用才能拿到回款,有了回款,公司才能支付各个供应商的材料欠款,这是所有房地产公司的普遍做法。你私自把付款合同改成月结,等于把公司所有预算资金全部用来支付供应商,必然掐断公司的资金流,房地产公司如果资金链断了,就等于自毁前程,你明白了吗?”
听完陈正坤的解释,我的脑袋继续“嗡嗡”作响,原来我隐隐不安是有道理的,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让我一个不懂业务的农村丫头坐享高位……
就在我头昏脑涨之际,我听到何慧茹说:“现在不是讨论谁负责任的问题,应该想办法调配资金来弥补这个窟窿。”
陈正坤说:“最近央行缩紧银根,金城公司的贷款额度已经用完了,到哪里去调配资金?”
潘志坚说:“我有办法搞到资金,但是,资方需要由我来做金城公司的董事长,他们才肯拆借资金给我们。”
一周之后,我带着玉叶和辞职信走进金城公司,我没有去见潘志坚和何慧茹。即便是坑了我的人,我也不愿意他们与我尴尬面对。我推开阻拦我的秘书,径直走进陈正坤的办公室。看见我和玉叶进门,陈正坤有些愕然,怔怔地看着我俩。
我把辞职信放到办公桌子上,对陈正坤说:“陈董事长,我是来辞职的。”
陈正坤问道:“是你自愿辞职的吗?”
我说:“没有人逼我,辞职是为我的失职负责,也为我的人品负责。”
听说我是来辞职,同行的玉叶大吃一惊,她在一旁碰了碰我的胳膊,大概是在示意我慎重行事。
陈正坤把目光转向玉叶,他问我:“这位女士是……”
我把玉叶往前推了半步,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庄玉叶,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市场,我很早答应她介绍你们认识,我怕日后没有机会再走进这间办公室,所以今天把她一起带过来了。”
陈正坤说:“你辞职的事情暂缓再议,我不怀疑你对公司的忠诚,我只是担心有人利用你的无知。”
我轻蔑地笑了笑:“是我的无知赢得了你的宽容吗?”
陈正坤说:“还有,因为你是昶山人。”
我看着陈正坤的眼睛,说道:“我不仅仅是昶山人,我还是桃花坞人,我还是郭文茵的女儿。”
陈正坤颓然倒在老板椅里,睁大眼睛望着我,一字一顿道:“桃花坞,郭文茵……你是文茵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看来,你真的是陈嘉树。”
陈正坤又看了一眼玉叶,问道:“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我说:“不,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陈正坤几欲张嘴:“你……母亲当天去世了,我躲在卫生院的墙角看见了,你哪里……哪里来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痛苦的记忆闸门被打开,我的泪水止不住流出来,我对陈正坤说:“我娘生下玉叶后,把玉叶托付给我,她才走的。”
陈正坤低下头,似乎也在回忆当年的情景:“不对,不对,我明明看见你爹抱着一个死婴出来,后来……后来,我听到医生说文茵死于难产,我这才离开昶山,而且、而且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玉叶抱着我,也跟着哭起来,她问道:“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突然间,我想起一个细节,我对陈正坤说:“没错,我娘进去后,手术室里面还有一个当天下午生产的死婴,助产的瘦女人把死婴交给我爹,让我爹出去把孩子扔掉。”
陈正坤“啊”地叫出声来,他缓缓站起身来,两眼紧紧盯着玉叶:“这些年来,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文茵和孩子一起走了,没想到……你叫什么名字……玉叶,是吗?”
陈正坤和玉叶相互凝视着,良久之后,两个人四目垂泪,似乎是从彼此的五官上印证出了血脉同源。
陈正坤绕过宽大的老板桌,走向玉叶,想要拥抱她。玉叶突然一把推开陈正坤,并冲着他怒吼道:“不要碰我!”
陈正坤此刻已然浊泪横流:“是我不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玉叶已经瘫坐在沙发里,她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
我娘的死让我整整背负了二十年的枷锁,在今天与陈正坤当面锣对面鼓敲打完后,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没错!陈正坤才是导致我娘死去的最直接“元凶”,在潜意识里,我对我娘和玉叶有多内疚,就对陈正坤有多愤恨。而我娘的所作所为,也让我为之不齿,即便是她跟我爹没有爱情,也应该光明正大去离婚,再跟陈正坤结婚,而不是用**的方式贻害整个家庭。我能想象到我爹的痛苦,所以,我时常能够原谅我爹的消沉和怨恨,那是一个中国底层农民再正常不过的思维。
这一夜,我的脑海里回放了我坎坷波折的二十年,直到听见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我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