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长安街上的月季花还开的有腔有调,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一夜之间败了蔷薇,也染了层林。
从昶山回到北京,我就从欧阳清如家搬了出来。搬家那天,我有些伤感,因为自欧阳清如受伤后,我就没有想过我和他还会分开。其实,那一刻,如果欧阳清如让我留下,我还是会很痛快地把打好包的衣物重新装回衣橱里。在欧阳清如那里,我就是这般没有原则。同时,我也明白了,原则都是不爱的托辞。欧阳清如没有挽留,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挽留的情绪,他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还叮嘱我不要把东西落下,就像是怕我再回到这个家似的。
当我把最后一个包裹拎出门时,欧阳清如坐着轮椅出门送我和文革,他的脸色仍然平静如水。
我坐进车里的时候,听见欧阳清如大声喊道:“谢谢你们!”
我装作没有听见,便关上了车门,反倒是文革眼圈红红的:“欧阳哥怎么会这样,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强忍着眼泪,对文革说:“时代在变,每一个人都在变。”
冯南燕不让我租房子,说他们俱乐部有两间闲置的宿舍,我和文革可以一起搬过去住。北京城里的房租见风长,加上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先前的积蓄给我爹盖了房子,经济上十分拮据,我便答应了冯南燕。
燕南飞攀岩俱乐部租赁了一家招待所楼顶的简易房,房间里没有上下水,洗手间和厕所要去楼下,而且都是公用的。攀岩俱乐部总共有四间房子,一间办公室,一间库房,两间宿舍。我自己住一间宿舍,文革跟俱乐部教练小孟共用一间宿舍。这里的条件与欧阳清如家里落差很大,好在我和文革住过环境更差的地下室,这点困难不足以影响我的心情,我的失落主要是因为我离开了欧阳清如。
冯南燕嘴里哼唱着满文军的《懂你》,高调地张罗着接风,并从办公室的橱柜里找出一瓶两斤装的金门高粱酒。当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喝完一大瓶五十八度的白酒,文革和教练小孟坐在沙发里就睡着了。冯南燕把我搀扶着送回宿舍,直夸我酒量过人,还端来一木盆热水让我泡脚。我确实比一般女人能喝酒,可是金门高粱的力道实在太猛,我感觉舌头比平时大了不少,说话总是词不达意。我坐在**,把脚泡进热水不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目眩。冯南燕没有走,他挨着我坐在**,还用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我正在泡脚,没法像以往那样借故躲闪避开。我的无法躲闪,纵容了冯南燕,他嘴里轻声哼唱着“多想靠近你,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懂你……”把头凑过来,亲吻了我的脖子,搞得我很痒。冯南燕唱歌的确很好听,深沉且有磁性的嗓音,让人放松,也让人晕眩。歌声在继续,他用两片嘴唇顺着我的脖子爬上我的脸,在他即将吻到我的唇的时候,我把头扭到了一边。
冯南燕的歌声戛然而止,他双手把我的头掰过来,略带严肃地说道:“咱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再扭捏下去,你该绝经了。”
我刚要回应,冯南燕就用两片嘴唇堵上我的嘴,瞬间就把舌头探进我的口中。上一次吻我的男人是欧阳清如,大概要追溯到十年前,是啊,已经十年没有男人吻过我了,我也早已把接吻和猪嘴喝泔水的事儿忘了。这一刻,我没有羞涩,也没有拒绝,两股热泪顺着我的眼角流出来,我只觉得委屈。
冯南燕的舌头像他攀岩一样灵活,很快把我的思绪搅成了碎片,并在我的舌尖上挑起欲望的感知。我紧紧地拥抱着他,拥抱着他已然咆哮的身体。我的脑海涌起一团浓密的云雾,它们就像是我灵魂的抹布,要擦掉我固守的羞耻感,也擦掉了欧阳清如。这样的感觉真是美妙,让我很舒畅,也很轻松,让我从身体到灵魂只剩下对本能的渴望。我从舌头到身体,从身体到灵魂,一起跟着冯南燕跳动起来,而且再也无法停止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在一阵均匀的鼾声中醒来,我轻微活动一下肢体,感觉浑身酸疼。我睁开眼睛,看到**是正在酣睡的冯南燕,床下是翻倒在地的木盆,洗脚水撒了满满一地。第一次,我感觉凌乱也会产生美感,我轻轻翻转身体,抱着冯南燕再次睡着了。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冯南燕便让我跟他一起打理俱乐部,同时还雇佣文革来俱乐部做杂物。一个月过后,文革就辞职出去另找工作了,原因是他发现俱乐部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冯南燕雇佣他完全是冲着我的面子。我也觉得冯南燕的俱乐部不需要一个杂物工,甚至不需要我,因为俱乐部的活动都在周六日,平时的工作只是接听电话接受咨询和报名,而俱乐部已经有两个很专业的教练在干这个工作。周末的攀岩活动属于高端技术领域的事情,我和文革也无从插手,只是在攀岩营地里帮着大家捡个柴,烧个水。等到大家攀岩攀累了,冯南燕也把我和文革硬生生绑上安全带,轰赶着我俩尝试攀岩。我和文革都在农村长大,对攀岩倒也不怵,加上冯南燕悉心教领,我们俩要比俱乐部一般会员掌握要领快得多。冯南燕知道很多野外生存的知识,一根绳子在他手里能玩出很多花样,能够从悬崖上滑降,也能够在峡谷上搭绳桥。冯南燕说,只要给他一把刀子和一根绳子,他就能够在山里面生存下去。冯南燕对自己的身体和能力无比自信,他已经申请了明年“登珠峰迎香港回归”的活动,这个活动聚集了中国业余登山界的顶尖高手,将于十一月中旬在香港进行集训选拔。我接受欧阳清如的前车之鉴,劝说冯南燕放弃攀登珠峰的计划。冯南燕说他这辈子的梦想就是站上世界之巅,什么都不能阻挡他攀上珠峰的脚步。
我问冯南燕,为什么非要去登雪山?
冯南燕一脸郑重地说:“因为山在那里。”
我说:“这算什么似是而非的回答?”
冯南燕笑着说:“这是英国的登山探险家马洛里对你这个问题的回答,为什么从马洛里嘴里说出来,就成了登山家的‘六字箴言’,而从我嘴里说出来这六个字,就变成了似是而非呢?”
我和文革开始分头找工作,因为在攀岩俱乐部混了几天,也算有些耳濡目染的经历,文革应聘去了一家高空保洁的公司,就是悬在摩天大楼上清洗玻璃幕墙那种活,薪水比他先前打过的工都要高。我的工作迟迟没有解决,有过金城公司那段白领履历,现在让我再回去做服务员端盘子,不是我放不下身段和架子,而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经历。干过高职高薪的白领工作,又因为我的学历和户口受限,我感觉自己被架在半空中,高不成低不就。
期间,玉叶打电话给我,约我一起吃饭。就在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玉叶问了我一句:“他怎么样?”
我知道玉叶嘴里的“他”指的是谁,我说:“他挺好,他对你的工作不放心,问过我好几遍。”
玉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现在住哪儿?”
我说,我在北坡上给爹盖了三间青砖大瓦房。
玉叶说:“卖房子的钱供我来北京读书,盖房子的钱应该由我来出。”
我说:“不用了,那三间房子,我爹将来也准备捐给村里护林防火。”
玉叶问道:“我们自己出钱盖的房子,为什么要捐给村里?”
我说:“不光是房子,他还要用一辈子来给桃花坞栽种桃树,而且一棵不落地全部留给桃花坞。”
玉叶又沉默了片刻:“看来,咱爹变了。”
我说:“是变了,他要用余生来救赎自己。”
玉叶约了我去吃重庆火锅,到了火锅店之后,我才发现陈正坤也在。
陈正坤先是对我表示感谢,说我之于玉叶虽是姐妹之情,实则有养育之恩。
我说我和玉叶是一母同胞,说感谢的话见外了。
于是,陈正坤开门见山邀请我回金城公司工作,保留原来的职位和薪水,还暗示会给我更大的发挥空间。
我苦笑着谢绝了陈正坤的美意,我说我不想成为陈、潘之争的炮灰,在那样的环境里工作很憋屈。
过后,玉叶问我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想进金城公司,我爸爸还不答应呢。”
听到玉叶亲切地称呼陈正坤“爸爸”,我心里有点别扭。让我欣慰的是,玉叶跟陈正坤相处得很融洽,这也算是对玉叶多年来缺失父爱的补偿。
我对玉叶说:“潘志坚提拔我的目的,是让我做替罪羊签合同,用缩短付款期限掐断公司的资金链,然后由他出面拆借资金挽救公司,以达到坐上董事长的职位。你爸爸拉我回去,是想借助我和潘志坚的同学关系做文章,这一点我还能看透识破。再说了,一个对房地产业务一窍不通的人,坐上那么高的职位,你觉得是一件好事吗?才不配位,必有灾殃。”
玉叶对我的分析能力很惊讶,说我这几年没有在职场上白混,还说不排除她爸爸对我心存感激,想要找机会报答我。玉叶一再问我:“你觉得我爸爸人怎么样?”
我说:“他不是魔鬼,当然也不是天使,他只是一个真实的、自私的、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玉叶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继续追问道:“作为父亲呢?”
我说不知道:“他又不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