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只有一处吃饭的地方,就是村头的五湖四海大酒店。
名字叫大酒店,店里却只有两个包间三张桌子,其中一个大包间里摆了两张桌子。五湖四海大酒店前身叫三六九大酒店,开店的人是桃花坞的庄三。
庄三的大儿子庄六学了一个二级厨师证,在店里亲自掌勺,大儿媳妇负责采购,庄三做了甩手掌柜。三六九大酒店原先没有名字,庄三抱上孙子后,觉得做生意要名正言顺,就给自家小餐馆起了名字,叫三六九大酒店。庄三并非排行老三,而是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所以才叫庄三。庄三的儿子生下来六斤四两,庄三图省事,说四舍五入,儿子就叫了庄六。五湖四海大酒店开业第二年,庄六的媳妇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八斤六两,庄三说把儿子多的那四两补给孙子,孙子就叫了庄九。
孩子隔代亲,自打有了庄九,庄三就不再管开餐馆的事了,一门心思侍弄孙子,爷孙二人形影不离。庄九三岁那年,庄三带着孙子去召平镇赶集,看到卖糖葫芦,庄九嚷嚷着要吃糖葫芦,庄三买糖葫芦的功夫,转身就没有再见到孙子庄九。庄三疯魔了一般,叫唤着“庄九庄九”跑遍整个召平大集,最后喊到嗓子咳血,讲不出话来。天黑了,大集散尽,庄三也没有回家,他听一位熟人说,看见庄九被两个骑摩托车的人载着往西去了。庄三跟着往西一路寻去,再也没有回过桃花坞。后来,村里在外边打工的人回来说,在西安城里见过庄三,还说庄三变成哑巴不能讲话了,他在胸口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孙子庄九的年龄和长相。
经此变故,庄六哪还有心思做生意,他把酒店交给小舅子经营,自己和媳妇也一路往西寻去,一边找儿子庄九,一边找爹庄三。
后来,村里有人说是酒店的名字不好,古人说“三六九,往外走”,所以,庄三家的男人都走到外边去了。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庄六的小舅子就把酒店名字改了,三六九大酒店变成了五湖四海大酒店,寓意是五湖四海的客人都聚集到酒店里来,也好把庄家走出去的男人聚回来。
庄三家的变故,我早就听文革说过,听得人心里透不过气来。我问文革,庄三家遭了这么多不幸,咱们在他家开的酒店吃吃喝喝,是不是不合适?
文革说,只有去他家的酒店吃吃喝喝,他们家才能赚钱,赚了钱才能出去找人。
庆功宴上,庄水生代表村委会欢迎我回村探亲,还说了一番祝福我和冯南燕的客气话。不等我回应,又是冯南燕抢先站起来,拍着胸脯子让父老乡亲们放心,说他浪**蹉跎三十多年,这回铁了心要娶一个心爱的女人成家过日子……
我小声调侃道:“没有人是打小就浪**、从小就蹉跎的,三十年是吹牛吧。”
冯南燕小声回道:“没有遇见你之前的每一天都是浪**,不认识你之前的每一刻全是蹉跎。”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了接受冯南燕的准备,但他的桃花坞之行至少满足了我作为女人的虚荣心,尤其是一个从小在这个村里受尽歧视的女人。我承认,从认识冯南燕那天起,我就在找各种理由排斥他、拒绝他,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归宿、有使命。是欧阳清如断了我的归宿,他用刻骨的冷淡提醒我,他不是我的使命。
我为什么每一次憧憬我和冯南燕的未来,就会勾连起我和欧阳清如的过去呢?
接下来,大家便敞开吃菜喝酒,文革把酒店能做的菜全点一遍。冯南燕第一次吃“豆腐箱子”,看到一整块豆腐做成一只“箱子”,箱子里面塞满肉馅儿,汤汁鲜美,肉味儿十足,他觉得从来没有人把豆腐做得这么好吃。吃了两只“箱子”,冯南燕开始跟在座的每一位桃花坞人碰杯敬酒,生怕还有人不知道他要娶我。敬酒敬到文革的时候,文革一脸不情愿,冯南燕问他什么情况?
文革撅着嘴说:“我一直以为我有机会娶我姐回家当媳妇,没想到还是被你先下手了。”
冯南燕拍了文革脑门一巴掌,骂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破孩瞎起什么哄,赶紧给我把酒倒满。”
酒至半酣,一个彭姓的村委会委员挑起一个话头,说我爹在北坡上盖的房子不合乎宅基地手续,还说承包地收费应该由村委会集体同意。我爹站起身来,接过话头:“俺先敬在座的老少爷们一杯酒。”
我爹一饮而尽,他擦了一把嘴角,说道:“我干过桃花坞的书记,村里的规矩俺都懂,我不难为村委会,今天,守着俺家闺女,俺说说俺的想法,北坡上新盖的三间青砖大瓦房,我不要宅基地手续,等我死了,就把这三间房捐给村委会做护林防火用。”
说到这里,我爹望着我,似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冲着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和支持。我发现,桃花坞的政治人物说话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我”和“俺”混着用。我爹这样说,庄水生这样说,那位彭姓村委委员也是这样说话的。
我爹接着说道:“至于承包费用,你们村委会商量定个价,前三年的承包费,俺先欠着,从第四年桃树挂果卖钱了,我按年头给村委会交钱。”
那位彭姓村委委员问道:“那前三年的承包费咋办?”
庄水生想制止彭姓委员:“桃三杏四梨五年,果树不挂果,收什么承包费。”
我爹冲着庄水生摆了摆手,说道:“说好了承包,承包费肯定要交的,这样吧,还是得等到俺死后,凡是俺有生之年栽下的桃树,一棵不落全归桃花坞。”
说完,我爹又喝干一杯酒,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桃花坞造下的孽,俺自己来赎。”
冯南燕不住嘴地夸赞:“你爹的境界真高啊……你爹这是造了多大的孽?”
我在冯南燕耳边小声说道:“大炼钢铁的时候,我爹带头把桃花坞的百年老桃树全都砍光了。”
冯南燕说:“嗯,这是造孽。”
我狠狠地掐了他大腿一把,说道:“那个时代,所有人都在造孽,又不是独独我爹一个人。”
我爹干完杯中酒,便起身告辞,我和冯南燕要送他回草棚,被他拒绝了,他说他想一个人溜达溜达。
剩下的一干人,觉得这酒喝的没滋没味儿,话里话外开始埋怨彭姓村委委员,场面略显尴尬。
我站起身来,悄悄去后厨结了账,便和冯南燕出了餐馆。冯南燕建议绕着桃花坞村转一圈,他要领略一下山村夜晚的宁静。
我们俩信步走着,我突然听见我爹说话的声音,我隐约看见一棵大槐树后面站着两个身影,正在说话。
我爹拍着另一个黑影的肩膀,说道:“大河,别怪叔下手狠,俺当时也在气头上,事儿都过去了,你还记恨叔不?”
原来,另一个黑影是彭大河。彭大河伤愈后,变成了傻子,村支书干不成了,整天只能满世界闲逛。脑子傻了,再加上少了一只手,彭大河至今还是光棍一条,每天过得饥一顿饱一顿,三餐无着落。前些年,桃花坞的人被彭大河糟蹋的够呛,看到他如今这般光景,心里都觉得解气又可怜。
彭大河“呵呵”地笑着,说道:“叔说得对哩,叔有烟吗?”
我爹从口袋里面掏出烟来,给彭大河分了一支,又给他点上。彭大河急三火四地吸了几口,过足了烟瘾,便开口唱起了《月亮走,我也走》。
我爹摇摇头,叹口气:“大河,你以后跟着叔上山栽桃树吧,有叔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