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聘入职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了售楼小姐。负责销售的主管甩给我一本一万多字的“销售讲解”,让我一周之内一字不差背出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销售培训吧。于是,我疯魔一般地死记硬背销售讲解,从怎样察言观色,到如何抓住客户的消费心理,一直到如何把房子卖出去,这中间居然有这么多说道。
一周之后,我便仓促上阵。在同行姐妹们戒备的眼神中,我微笑着上前搭讪的第一个客户,居然是我们公司负责销售的副总,他是带着朋友来参观样板房的。当我用背诵的滚瓜烂熟的讲解词介绍楼盘时,副总用怪异的眼神望了我一眼,便打断我的讲解,他亲自为朋友讲解起来,比我说的还要好。
那位副总临走的时候,特意走到我跟前,对我说:“你是新来的吧,讲解的时候不要背讲解词,要把讲解词变成自己的话,尽量口语化,做事情要敬业,要用心,不带脑子的销售是在出卖自己。”
我在其他售楼小姐的嘲讽和讥笑中,把自己散落在地上名片一张张捡起来,装进名片盒里。那位副总虽然当着众位同事没有给我留面子,但他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作用,那就是做事情要敬业,要用心,要用脑子。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没有着急接待客户,而是在沙盘周围、在样板间里四处转悠,听听那帮比我年龄都小的“老手”们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讲解,怎么忽悠。
作为售楼小姐,我们一个月的保底工资只有四百五十块,剩下的收入全靠销售提成,每一天的工作除了与客户周旋之外,姐妹们之间还要相互提防,以免被同行抢了自己的客户。我参与销售的第一个楼盘在北三环,一平米卖三千九百九十九块钱,听着就让我咋舌,可我还得用“这么点钱能买这么好的房子”的口吻怂恿客户:十年后,您会埋怨我今天没有劝您把整个单元买下来。
当我卖出第一套房子的时候,我的心情简直不能用言语来描述,那感觉就像是冯南燕第一次吻我。接下来,我的销售工作变得得心应手,业绩逐渐提升上来。其实,卖楼也没有那么难,只不过是给有需求的人进行顾问,了解客户所需信息,然后多投入一些耐心和诚意,打破客户的心理防线,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我虽然有一年多房地产公司从业经历,但时至今日,我才开始了解这个行业。政策、银行、开发商更像是三个演员,政策扮演体恤民情的大哥,银行扮演扶危救困的二哥,开发商扮演鲁莽小弟,时时上演着血浓于水的假亲情,因为三兄弟彼此依恋又互有矛盾,但不管是依恋还是矛盾,跟买房人几乎没有太大关系,在稳妥的投资渠道匮乏的当下,唯有让房地产一路飙升下去,才是保障经济增长的时效药。
今天的运气不错,拿到两位客户的订金,其中一位居然是个演员。
下班时间一到,我便着急换上便装,赶去东来顺火锅店,为冯南燕送行。冯南燕明天一早乘飞机去香港,参加“登珠峰迎香港回归”的选拔集训。先前,我以朋友的身份劝告,现在,我以未婚妻的身份劝说,对冯南燕全然无效,他铁了心要攀上世界之巅。自从他开始筹备香港之行的选拔集训,我便开始搜集攀登珠峰的资料,看到每年因为攀登世界第三极罹难的人数,我便心惊胆战。
我现在已经搬到广渠门,与冯南燕同居,虽然“同居”是一个不太好的字眼。对于我这样一个传统女性来讲,未婚同居还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可我又想跟冯南燕在一起,就只能自己承受了。这是我真正的恋爱,毫无羁绊的投入,从心里到身体,我都在享受这场恋爱带给我的喜悦和快感。我喜欢这个男人,每一天的每一刻都想和他缠绵在一起,冯南燕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爱的感受。与我得到的相比较,承受同居的心理不安和焦躁,算不得什么。
冯南燕邀请了欧阳清如和小格,还有文革和俱乐部的两位攀岩教练,等我赶到东来顺的时候,众人已经聚齐。我许久没有见过欧阳清如了,也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欧阳清如的精神还不错,他的眼睛里仍旧闪着清澈的光亮,就像他年轻时候一样温和,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说:“祝福你,金枝。”
原来,冯南燕把他向我求婚的事已经公布于众,还说等他登上珠峰,就回来和我结婚。
我问欧阳清如,有没有坚持康复训练?
欧阳清如说他一直在坚持,而且小格学会了针灸和按摩,只是不见效果。
我安慰欧阳清如,坚持康复才会有希望:“所有医生都说你的状况不是最糟糕的,而且是最有希望站起来的那一类型。”
小格在一旁说:“上个礼拜,欧阳哥哥的左脚有痛感了。”
我惊喜地问欧阳清如,是真的吗?
还不等欧阳清如作答,小格弯腰抬起欧阳清如的左腿,脱掉他的鞋子,褪去袜子,露出脚背上一块硬币大小的结痂。
小格说:“上个礼拜天,阿邦他们铸剑的时候,一块烧红的铜屑落在欧阳哥哥的脚背上,大家都没有发现,是他自己感觉到疼的。”
欧阳清如笑了笑,说道:“我不十分确定,到底是觉得疼了,还是闻到烤肉的香味了。”
众人闻听,跟着大笑起来。
小格见到我很是开心,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腼腆的小伙子,小格红着脸介绍说是他的未婚夫阿邦,已经拜欧阳清如为师学铸剑。
小格有未婚夫这件事情,让我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我一直觉得小格是我的替代者,她会一直陪伴着欧阳清如。为此,我心里多多少少对小格有些嫉妒,以为是她的介入,欧阳清如才开始对我冷落的。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可是,欧阳清如对我态度的转变总该有原因吧,究竟是什么导致我和欧阳清如分开的呢?
我不自觉地看了欧阳清如一眼,他或许是看出我眼神里的疑惑,大概以为我疑惑他收徒铸剑的事情,欧阳清如向我解释说:“我在昌平租了一个僻静的农家院,我们现在全都搬到昌平住了,民政部大院的房子出租出去,每个月的房租能支付农家院的租金,还够我们几个人的生活费。”
如此说来,欧阳清如完全去过另一种生活了,而我却全然不知,看来我真的完全出离欧阳清如的生活范围,也就是说他的一切的一切,再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虽然,我从搬离民政部大院那天起,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可今天再次印证这个结局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有些酸涩。
我强撑着笑脸,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欧阳清如:“进趟城多费劲啊,为什么要搬去昌平住?”
欧阳清如说:“住农家院是想建一座窑炉,有了窑炉就能铸刀铸剑。我的一位好朋友参与了大型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的拍摄,他在其中做道具导演,我帮他们剧组设计的兵器道具得到认可,所以,必须找一处地方给他们打造。对了,我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准备把师父请来北京一起帮我铸造刀剑,这趟来了北京,我就不让老人家再回山东了,师父岁数大了,需要有人为他养老送终。”
上次回昶山,我带着冯南燕去看望谭老铁匠,老人家已经只能动嘴不能动手了,每天带着两个徒弟铸造一些工艺铁器。看到我带着冯南燕现身时,老铁匠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失落,他不停地询问是谁在照顾欧阳清如的生活,我一直在安慰老人家,说是冯南燕的表妹比我能干,她一直在陪伴照顾欧阳清如。
唯一让老铁匠欣慰的,是玉叶找到亲生父亲。
老铁匠闻听,感慨道:“头上三尺有神明,一切福祸因缘都是天道注定。”
冒着热气的紫铜火锅端上桌,我们一群如狼似虎的年轻人把羊肉、毛肚、黄喉,一股脑填满火锅,然后一起举着筷子等锅开。
欧阳清如笑道:“咱们这是煮羊肉,不是涮羊肉。”
一直到大家填饱肚子,紫铜火锅几乎没有真正开过锅。年轻真好,年轻的胃似乎连石头都可以消化,何况是夹生不熟的羊肉。众人肚子里有了底儿,开始喝酒,除了小格喝可口可乐之外,其他人都是一水儿的牛栏山二锅头。
酒过三巡,阿邦用他的广味普通话说:“既然是冯老师的壮行酒,我们分别为他祝福好不好。”
众人附和,纷纷祝愿冯南燕能够顺利通过选拔,早日登上珠穆朗玛峰。
轮到欧阳清如的时候,他举起酒杯对冯南燕说:“无论是你登上珠峰,还是登不上珠峰,山都在那里,凡事不要强求,顺势而为,不违天命,我唯一的祝愿就是你安全,好好活着!”
我是最后一个为冯南燕祝福,我站起身来,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对冯南燕说:“永远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提心吊胆,我的祝愿是你不要通过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