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四十六、香港弥敦道大火

    老铁匠来北京了。

    欧阳清如前一天给我打电话，相约第二天傍晚六点整在北京火车站广场见面，他和阿邦从昌平打车进城，一起接老铁匠六点半的火车。第二天临近下班时分，我把一个有意向交订金的购房客户让给与我交好的姐妹，便急匆匆赶往北京火车站。天气很冷，我在火车站广场上跺着脚，等待着欧阳清如和阿邦。每次到北京火车站，我都会想起六年前，我和玉叶初到北京时的惶惑和艰辛。今非昔比，想到我现在已经能够在这座了不起的城市里独立生存，我的心里充满欣慰和感恩。

    已经是六点二十分，天色完全黑下来，还是没有见到欧阳清如和阿邦。正在我着急的时候，我的大哥大响起来，是阿邦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里充满惶恐，说是他和欧阳清如在进城的路上遭遇了车祸，现在两个人都在清河医院里。

    我急忙问阿邦，欧阳清如的状况如何？

    阿邦说欧阳清如一直昏迷着，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医院催我缴费，我身上没有带钱，怎么办啊？”

    我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赶往站台，老远就看见老铁匠守着一大堆行李，正在四处张望找人。老人家看见我，如同见到亲人一般开心，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紧抓住我不肯松开。我把欧阳清如出车祸的事儿，轻描淡写地说给老人家听，说明天一大早，欧阳清如就能回家。

    老人听完，眼神黯淡了许多，自己抱怨道：“人老了，就是老祸害，我要是不来北京，欧阳就不会遭这一劫。”

    在一位站台乘警帮助下，我们才把一大堆行李搬运出站。我央求乘警帮我们再打一辆出租车，因为我知道在火车站周边趴活的都是黑车或者黑司机，我曾经被他们宰过。

    乘警帮我们叫来一辆面的，又帮我们把行李装上车，还叮嘱司机说我们是他亲戚，让司机务必把我们安全送达。

    面的车刚刚拐上二环，司机就问我，你们是假亲戚吧？

    我很是吃惊，脱口问面的司机，你怎么知道？

    司机笑了笑：“你们要是真亲戚，你就不会说‘谢谢警察’。”

    面的车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还被我指错路，跑了一段冤枉路，才找到欧阳清如住的村子。司机没有黑我们，但是要求我给他加二十块钱，理由是往回走拉不上顾客，要放空车回去。

    我对司机说：“不让你放空回去，我一会儿还要打你的车去清河医院。”

    小格在家里已经把饭菜备好，我把老铁匠交给小格后，又坐上出租车直奔清河医院。路上，听到车载收音机正在播一条新闻：香港九龙弥敦道嘉利大厦发生大火，伤亡人数估计已经超过百人，据现场目击者说，高楼之上不断有人跳楼求生，现场十分惨烈……

    突然，我心里一紧，冯南燕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住在一座商住公寓里，名字好像就是嘉利大厦。冯南燕没有手机，一时半会儿无法联系他。我掏出我的手机，找到冯南燕到香港后给我打过的电话，一一回拨过去，要么是盲音，要么无人接听。

    赶到医院，我先去急救室找到阿邦。阿邦脸上有血污，他的身边是欧阳清如的电动轮椅，已经严重变形。

    阿邦说自己只是受了轻伤，头上蹭破了一点皮，医生已经给他处理过了。

    我问阿邦，欧阳清如现在什么情况？

    阿邦说，欧阳清如还没有醒过来，医生不让家属进重症监护室。

    我去急诊大厅找到银行柜员机，先取出钱，帮欧阳清如交了治疗费。我让阿邦回去休息，没有必要两个人都在这里熬着。

    阿邦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内心却是扬波翻浪，始终平息不下来。一会儿牵挂欧阳清如的伤势，一会儿担心冯南燕的安危。欧阳清如已经下肢瘫痪，再坏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冯南燕对自己的身体和能力那么自信，就算是他真的遇上火灾，应该也能逃生吧。

    已是午夜时分，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我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我走出急诊大厅，一股寒风吹来，让我打了一个寒战，我看见夜空中有零星雪花飘落，冬天真的到来了。在医院门口的小卖店里，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作为我的晚饭加夜宵。

    从哪里才能得到香港火灾最新最快的消息呢？信息传播最快的当然是网络，可是刚才问小卖店老板，他说附近没有网吧，也不知道网吧是个什么玩意儿。医院里有电脑，应该可以上网呀。

    我顾不上再啃面包，拦住一位女护士，问她能不能借用一下医院的电脑上网？

    女护士白了我一眼，说这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

    女护士说完，扭身走开了。

    我没有死心，又拦住一位从重症监护室走出来的男医生，我把我的情况跟他详细说了一遍。

    男医生说，办公室里有一台能拨号上网的电脑，就是网速比较慢，老半天才能打开一个网页。

    我千恩万谢，抓起面包和矿泉水，跟在男医生后面，去了办公室。

    网速果然很慢，我恨不能用手帮忙摊开显示屏上的网页，但是好在可以看到香港火灾的消息。香港弥敦道嘉利大厦的火灾已经被官方评估为五级火灾，死亡人数上升到三十三人，受伤人数达到六十多人，火灾现场还没有清理，估计伤亡人数还会上升。我在众多新闻报道中，看到有人用裤子和床单连接到旁边的居民楼，成功地救出数人。这种大胆做法让我想起冯南燕，他能够用一根绳子做“桥”过峡谷……我多么希望这个人就是冯南燕。如果是冯南燕的话，他能够救别人，肯定也能自救吧。

    当那位男医生进来喝水的时候，我才发现天色已经放亮，我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这或许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两个与我息息相关的男人，一个因车祸躺在重症监护室伤势不明，一个住在一座五级大火焚烧过的大楼里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