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四十七、奇迹

    一位医生从重症监护室出来，问谁是欧阳清如的家属？

    我急忙站起身来，心情紧张地望着医生：“我……是，欧阳清如怎么样了，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脸上的笑意，我悬着的心当即放下大半。

    医生摇一下头，笑着说：“你进去看看他吧，这真是一个奇迹。”

    还没有等医生把话说完，我便推门冲进重症监护室。我看见欧阳清如一脸惊诧的表情，惊诧中还夹杂着一丝喜悦和几分疑惑，一张脸上写满忧喜酸苦，大有一瞬阅尽春夏秋冬的感觉。

    还不等我相询，欧阳清如就语无伦次地对我说：“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我有腿了，真的感觉到了。”

    我拉开病**的被子，露出两条皮包骨头的大长腿，欧阳清如正在使劲地勾动他的脚趾。我摘下头上的一只发卡，学着医生的样子，对着欧阳清如的脚底板扎了两下。

    欧阳清如的腿轻微哆嗦两下，他接着兴奋地喊叫着：“疼，疼了，我感觉到疼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像个孩子一样，挠着欧阳清如的脚掌，挠到他喊痒，挠到他求饶，挠到他大笑起来，最后，挠到他哭了。我走到病床头，给欧阳清如擦眼泪，他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然后紧紧抱住我，我们俩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

    我哭，是为欧阳清如重新站立起来的喜极而泣。可欧阳清如的哭声却十足的凄惨，他抱住我的双手越来越紧，以至于我的呼吸都无法顺畅。

    欧阳清如一边哭一边哀号：“我错了，我错了，我是一个十足的蠢货……”

    重症监护室的另一张**，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扭过头来看着我俩，大概以为邻床的病人死了。直到医生走进来，我们俩才相互挣脱着分开。我看到眼泪鼻涕糊满欧阳清如半边脸，我觉得自己脸上也湿乎乎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竟然是冯南燕从香港打来的电话。这一天，真的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开心日子，生活真美好。

    在香港嘉利大厦火灾中，罹难人数上升到四十一人，烧伤八十人，是香港半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火灾。冯南燕当时住在嘉利大厦十六楼，当他发现安全通道被浓烟锁住后，便把床单和裤子浇上水连接起来，搭到对面明珠大厦的天台上，总共救出了十一人。冯南燕是十六楼最后一个逃生的人，他把一个五岁大的女孩绑缚在自己胸前，攀爬过湿漉漉的床单的，大火在他的小腿处留下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烧伤。

    冯南燕最终在“登珠峰迎香港回归”的选拔中落选。落选不是因为水平差，也不是因为条件不好，而是因为他的体质特殊。原来，在登山运动中，有一大部分罹难的人是因为出汗过多，在极端低温下，由自身出的汗水把自己冰死的。冯南燕恰好是这种能出汗的体质，这是现代登山运动中予以淘汰的第一类型人群。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冯南燕十分沮丧，我却很开心，终于可以不再为他提心吊胆了。

    生活似乎又平淡下来，我继续卖我的楼盘，冯南燕继续带着人攀岩，而欧阳清如已经能够拄着双拐行走了。

    北三环的楼盘售罄，我们转战到了南三环。销售公司的老总在样板房里给我们开会，说是北京房地产的冬天到了，如何让春天的暖阳照耀进房地产的冬天，他让我们开动脑筋找出新楼盘的卖点，把新观念和新房子一起兜售给客户。

    突然间，我脑海中灵光闪现，想起了香港嘉利大厦火灾，那些被逼无奈选择跳楼的人，如果他们的住宅里有一条能够逃生的绳子……销售公司的老总见到我举手，很是高兴，他问我找到了哪些卖点？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我为我的创意想法激动不已。大概是我的表达能力太差，或许是我的思路不够清晰，总之，我的所思所言让老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最终打断我说：“靠窗户的墙壁是用来挂空调内机的，你给人家挂上一捆绳子，是要让住户上吊吗？”

    我在销售老总的嘲讽和同行姐妹的不屑中坐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两个脸颊滚烫，我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这个想法真有那么愚蠢吗？

    回到家中，冯南燕正在跟两个陌生男人丈量客厅里的墙壁，他觉得结婚要有一套新家具装点新房。那两个做家具的男人说，家里的旧条案占地方又不实用，问能不能折价两百块钱换新家具？

    冯南燕闻听，把两个男人轰出门去：“这个条案是明朝的花梨木，能换十套新胶合板家具，你们俩拿我当傻瓜了，这单买卖算你们做砸了，赶紧给我滚蛋。”

    赶走两个男人，冯南燕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把今天在公司里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冯南燕听。

    冯南燕听完，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么牛逼的创意，花多少钱都买不来，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说给那帮孙子听。”

    冯南燕很是兴奋，他说他当时在火灾现场也冒出过类似的想法，但是过后就淡忘了。冯南燕还说，仅仅一根登山绳还不够，最好再配备一条安全带和一个下降用的八字环。冯南燕又补充说，登山绳很漂亮，打成“8”字捆挂在墙上可以做装饰品，那帮土老帽不懂。

    接下来，我们俩几乎一夜没合眼，把这个创意的每一步做了细化：

    一、在靠近窗户的承重墙上，打两个点的膨胀螺栓固定登山绳；

    二、登山绳的长度与楼层高度匹配，高层比低层只增加登山绳长度成本；

    三、八字环和安全带始终连接登山绳，以便逃生时能够迅速使用；

    四、由燕南飞俱乐部在各个社区承担滑降培训，教授如何正确使用安全带和八字环逃生；

    五、与房地产商合作，提高楼盘卖点。

    把这个想法商业化的冲动，刺激着我和冯南燕，我俩把这个创意称之为“家庭自救逃生装置”。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一天假，电话预约了玉叶和陈正坤，我迫不及待地想向他们兜售自己的创业计划。

    前些日子，我和玉叶通过电话，从她那里得知陈正坤最终被潘志坚排挤出金城房地产公司。陈正坤虽然还拥有部分公司的股份，但是公司对他的股权做出严格限制，三年内不得套现，更不能向现有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份。最绝的一条是，五年之内不得从事与房地产相关的行业。

    玉叶还在电话里告诉我另外一件事，陈正坤带着她去做了一次DNA检测，检测结果确认是父女无疑。

    我问玉叶，为什么要答应陈正坤去做DNA检测，这不仅是对我们的姐妹的不信任，也是对母亲的侮辱。

    玉叶说：“这样做符合我爸爸的人设，他是一个看重结果的商人。”

    我和冯南燕昏睡一天，下午四点的时候，欧阳清如打来电话，才把我们俩吵醒。欧阳清如的电话是打给冯南燕的，邀请我们俩周末去昌平吃饭，说是老铁匠过生日。冯南燕用询问的眼神望着我，我未做任何犹豫地点点头，表示接受邀请。

    冯南燕问欧阳清如，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欧阳清如说很好，还说明年开春就能去攀岩了。

    自打我与欧阳清如分开之后，他对我的态度转变很多，好像以前他对我的冷淡从未发生过一样，每一次见面还是那么亲切、那么真挚，以至于我会怀疑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偏差。我对欧阳清如的感觉，也会随着他的变化而变化，就像那天在医院里，当医生问谁是欧阳清如的家属时，我一点没有犹豫，脱口而认。我当时甚至忘记，忘记了我是冯南燕的未婚妻，而冯南燕那一刻还生死未卜。在欧阳清如面前，我就是这么被动，这么永远的被动，也许，这就是我爱的宿命吧。我甚至不敢往下设想，设想欧阳清如此刻走到我的跟前，对我说他还爱我、还想跟我在一起，我会选择谁？对欧阳清如这般纠结，我到底爱不爱冯南燕？如果我爱的人是冯南燕，为什么我的心里时不时会冒出欧阳清如呢？别的女人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前任男友？

    冯南燕与欧阳清如通完电话，天色已经擦黑，我急忙去洗漱，因为晚上六点约了陈正坤和玉叶在国贸吃饭。

    再次见到陈正坤的时候，感觉他的面容比先前憔悴许多，两鬓的白发也多了，星星点点的不复往日风采。陈正坤主动与我握手，还就以前对我的误解致歉，并再次感谢我对玉叶的无私付出。

    玉叶挽住陈正坤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臂膀上，指着我撒娇道：“她是我的姐姐，管我是她应尽的义务。”

    陈正坤温和地拍拍玉叶的脸蛋，说道：“金枝为你做的，远远超出义务的范围，有这样的姐姐，是你陈玉叶的造化。”

    原来，玉叶已经改了姓氏，随着陈正坤改叫陈玉叶，她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这个事情，只说自己交了一个男朋友，是BTV的节目主持人。看到她和陈正坤相处还算融洽，我心里稍稍安慰。玉叶从小缺失母爱和父爱，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玉叶已经从广告公司辞职，辞职的原因是陈正坤不想女儿给别人打工，他说现今职场上豺狼当道，不适合年轻漂亮女孩进场。根据玉叶的喜好，陈正坤让玉叶成立了一家服装设计工作室，准备做自己的服装品牌。玉叶简直是乐不可支，她在电话里偷偷告诉我，说是奋斗一辈子也不如摊上一个有钱的爹。

    我向陈正坤介绍了我的未婚夫冯南燕，也向他介绍了我的创业计划。

    陈正坤听完我和冯南燕的讲述后，他沉吟半晌，说道：“这的确是一个好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