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招聘的二十名工人,其中有两位是河北怀安杨家庄人,巧的是跟杨胖秃子同一个村,也都姓杨。文革在跟两个老杨闲聊天的时候,其中一个老杨说起他们杨家庄出过一位能人,叫杨茂功。杨茂功祖上是读书人,家里置办过几亩肥田,过着耕读传家的太平日子。杨茂功读书的时候赶上**,加上家里是地主成分,打小没正经读过几天书。**结束后,杨茂功娶了邻村赵庄的一位俊秀女子,第二年生下一个大胖儿子,三代单传的杨家人欢喜的不得了,全家人呵护着一根独苗苗,珍贵自不必说。杨茂功的儿子七岁那年,入了村里的民办小学读书,赶上那年秋天雨水多,一气连下了五天大雨,泡乏了学校的土坯墙,一下子闷死了六个孩子,其中就有杨茂功的儿子。这一遭,杨家算是塌了天。生了儿子后,杨茂功的媳妇便被拉去做了绝育手术,因为第一胎生的是儿子,就没有生二胎的资格。
听说学校校舍塌了,全村人都冒着雨跑来,扒房子救孩子。杨茂功和他媳妇没敢用铁锹,怕铲伤了埋在下面的孩子,就发了疯似的用手扒拉开泥土,直到掀掉了两只手的指甲,直到两只手血淋淋地捧出自己的儿子。看到儿子乌青发紫的小脸儿,杨茂功和媳妇号啕悲恸,哭声盖过了雨声,连杨茂功瘫痪在土炕上的老娘都听见了。哭着哭着,杨茂功的媳妇便噎住没了气,杨茂功赶忙放下儿子,把媳妇的人中掐出了血,他媳妇才缓上一口气。杨茂功的媳妇醒来后,不哭了,她抱起儿子冰凉的身体开始笑,笑声很是诡异,笑的全村人都觉得脖颈子冒凉气。杨茂功看见自己儿子死了,接着挖别人家的孩子,只有他没理会媳妇的笑声。杨茂功的媳妇抱起死去的儿子,一路笑着出杨家庄,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杨茂功十里八村,寻遍整个怀安县,没有找到媳妇,也没看见儿子的尸首。杨茂功整整找了三年,最后实在找乏了,便把自己闷在屋里睡觉。睡了一个月的昏天大觉之后,杨茂功出门去了村子里的民办小学,校长以为他是来找茬打架的,扯着嗓子喊来了几个民办教师护驾。
杨茂功没有动粗,他问校长:“盖一个钢筋水泥的学校,要花多少钱?”
校长被问的有些发懵,随口说道,大概得七八十万。
杨茂功对校长说:“你们等着,我出去挣钱去,五年之后,我回来盖一个钢筋水泥的学校。”
老杨说,杨茂功后来去北京开了酒店,干到第五个年头赚了大钱,准备带着钱回杨家庄盖学校的前天晚上,被人谋财害命。时至今日,案子没破,钱也没有找到,杨家庄还是原来那座破学校。
一个月后,“紫禁之巅”的安装工程顺利完工,“家庭自救逃生装置”果然成为该楼盘的推广亮点,开盘不到一个月时间,全盘售罄。潘志坚向我表达祝贺的同时,还为金城公司下一个项目预定了“家庭自救逃生装置”。何慧茹叮嘱我,让我研发一套适合写字楼使用的火灾逃生装置,因为中国正在全力以赴申请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一旦成功加入,中国的经济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也就意味着未来北京的写字楼,要比现在多出好几倍。
听到这消息,我也很兴奋,当晚便约了冯南燕的设计师同学,跟他商量开发一款在写字楼里使用的火灾逃生装置。就在我们聊得火花四溅之时,玉叶给我打来电话,说是上海一位房地产商正在跟她爸爸陈正坤通电话,他们在上海新开发的楼盘也要装“家庭自救逃生装置”。
接下来几天,不断接到各房地产公司邀约洽谈的电话,有的还要到我的公司拜访,看来成立公司迫在眉睫。
大概是因为我和金城公司的渊源,他们很快给我结清尾款。我支付完所有成本费用,我真正的第一桶金赚了九十七万。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冯南燕,可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四天前,冯南燕说他要上山修建冲锋营地,之后便没了消息。
几天来,我带着文革四处跟房地产商见面,洽谈十分顺利,没有像对其他建筑材料商那样讨价还价。在建筑成本里面,价值几百块钱的“家庭自救逃生装置”算是九牛一毛,却能给房地产商的人文关怀加分。还有一个原因,我们的产品是独一份儿,没有市场竞争也就没有价格参考。这一点,我还得感谢冯南燕的设计师同学,是他督促我申请专利保护。此前,我一个打工的农村女人,哪里知道知识产权,哪里知道专利保护。
挑了一个周末,我带上文革和两个民工老杨,坐上长途车客车奔赴河北怀安杨家庄。昨天,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文革问我能不能晚一点再给杨家庄盖学校,因为下一步要给天津的机械厂下订单,需要一大笔订金。我说订金的事我来跟机械厂交涉,有上一次顺利合作的背书,我们争取把定金降到5%。
我对文革说:“杨胖秃子那七十万块钱,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我一直不知道如何掀开这块石头,我们第一单大生意居然招聘到杨胖秃子的村人,这一切都是天意,天意让我们要从这件事情上解脱出来。”
文革说:“我想让两个老杨以后负责招工施工,还有给新工人做培训,你看怎么样?”
我问文革:“那你做什么?”
文革点上一根烟,吐着烟圈很拽地说道:“我是公司的管理层,这种体力活还是让下面的人来承担吧。”
我们出延庆,经张家口,客车赶到怀安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我本来想先到县城住下,第二天再去杨家庄。文革不同意,他说带着八十万现金住旅店不安全。
我觉得文革说的有道理,我们在怀安县长途客运站门口雇了一辆面包车,两个老杨负责带路,在当晚十点钟找到杨家庄小学校长家。当我们把八十万现金倒在桌子上的时候,校长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指着两个老杨,对校长说:“我听说了你们庄杨茂功的故事,深受感动,所以,我们想为杨家庄捐助一所校舍。”
校长愣了半晌,说道:“这是大好事儿,这么多钱不能交到我一个人手里,我去找村长去。”
第二天,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校长和村长赶来给我们送行。校长握着我的手问道:“我和村长商量好了,您得留下大名,我们好以您的名字为学校命名,还得给您树一座功德碑。”
我说:“以杨茂功的名字命名吧。”
时至今日,我也想不透杨茂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他生前的猥琐作为,我绝对不能把他跟一个捐资助学的人划等号。杨茂功到北京开餐馆,真的是为了筹集建学校的资金吗?他参与赌球坐庄也是为了募集助学善款吗?他黑了七十万赌资是想回杨家庄盖校舍吗?
总之,杨茂功对我来说,是一连串的问号,这件事也让我学会一个道理:人性很复杂,不要轻易给一个人贴标签、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