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五十一、神山在召唤
几乎是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的店铺里传出同一首歌《心太软》。相对于《心太软》，我更喜欢梅艳芳的《女人花》和许茹芸的《独角戏》。为了听歌，我第一次为自己奢侈一回，买了一台CD随身听。
今天要去工商局，为我的公司注册登记。直到走进工商局的大门，我才舍得摘下随身听的耳机。我把众多合同的签约期都往后推迟了，因为这些正规的房地产公司，不会像潘志坚一样跟我签私人合同，注册正规的公司成了当务之急。负责公司名称审核的工作人员的桌子上，摆着两条中华烟，看见我进门，工作人员赶忙把中华烟收进写字台的橱子里，让我这个空手而来者心里惴惴。他甩给我一大堆表格，让我填写，语气里透着不太友好的京腔京韵。
表格堪堪填写完，我规规矩矩地码放在刚才放两条中华烟的地方，心虚的感觉像是欠了人家两条中华烟似的。这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个操着粤语的男人努力地用普通话问我是不是冯太太。
当我听清楚对方的问话，脑海里瞬间涌起一种不祥预感，大脑混沌一片。我把几个听清楚的词汇连接在一起，“冯南燕”、“昨天晚上”、“遇难”、“遗体”……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工商局工作人员冲我喊道：“公司名字不能只有一个‘金枝燕’，得多填几个备选名字。”
我木然地说：“我就要‘金枝燕’。”
工作人员说：“不填备选名字，我不能受理。”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像个粗鲁的男人一样冲着工作人员吼道：“我就要‘金枝燕’，我下回来取营业执照的时候，我给你丫带十条中华烟。”
冯南燕的遗体没能运送下山，队友们只把他的背包带回珠峰大本营，这一点让我不能接受，也无法理解。
登山队的总指挥是北京人，他在大本营帐篷里耐心地向我解释说：“我们这次攀登的是珠峰传统路线，冯南燕和后援队在北坳营地待了一个礼拜时间，完全适应了高海拔环境，才进到8300米修建冲锋营地，他们当晚就住在营地里，准备第二天下撤。当天晚上，冯南燕独自一人离开营地，登上了珠峰。从离开营地时间到他在珠峰上拍摄照片的时间，我们判断冯南燕的攀登速度过快，加上他在峰顶逗留时间过长，对于一个多汗症体质的人来说，这是最致命的，他最后是被自己汗水冰冻死去的。”
总指挥说完，把一个日记本和一个密封塑封袋交到我手上，塑封袋里面装着两枚婚戒。
总指挥接着说：“原谅我们先看了冯南燕的日记，因为每一个登山者的日记就像航海人的航海日志一样，在我们需要了解真相的时候，它就不属于个人隐私范畴。还有，请你理解我们无法把他带回来，在峰顶附近，登山者每移动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能量，所以，在那里遗留下很多登山者的遗体……放心吧，冯南燕不会寂寞的，有很多登山家陪伴着他。”
我离开珠峰大本营那一天，天空放晴了，只有一抹旗云挂在珠峰之巅。我趴在大本营一架倍数最高的望远镜前，整整朝着峰顶瞅了一上午，我想看看永远留住冯南燕的地方，那里很冷吧？他还能感受到冷吗？
直到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才舍得离开那架望远镜。
距离珠峰大本营不远处，有一堆嘛呢石，石头上镶嵌着在珠峰上罹难的各国登山者。我请一位藏民向导帮我刻了一块嘛呢石，把冯南燕的照片和婚戒镶嵌在石头上面，把另一枚婚戒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我跪在嘛呢堆前，给冯南燕磕了三个头，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对着珠穆朗玛峰喊道：“冯南燕，你这个混蛋！”
在拉萨到北京的飞机上，我翻看着冯南燕的日记，这本日记是新的，他前往拉萨集结的时候，特意带上一本新日记。
日记的第一篇：
4月6日，天气阴有沙尘暴，北京。
今天，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谈了九回恋爱，却第一次领结婚证。
要不要在我登珠峰之前领结婚证，我反复掂量了很久，因为在珠峰那样极端的环境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其实，我领结婚证还有一个目的，我若是真的发生意外，至少我还能给金枝留下一套房子，她是那么渴望在北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楼房，我没有理由不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奶奶说过了，拆迁给两套房子，一套房子给我结婚用，另一套作为她的遗产处理。
……呸呸呸！我一定会安全归来的，这是金枝教我的。
4月7日，天气阴，拉萨。
在这个时候离开金枝，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因为她现在创业到了关键时刻，正是需要我在她身边陪伴的时候。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登山，都说“雪山有毒”，而我的毒yin（瘾）是遗传基因给我的，从父亲到我，都染上雪山毒yin（瘾）。
今天到了拉萨，来自全国各地的登山队员们大都已经聚齐，酒店里面热热闹闹的，喜欢登山的人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4月7日，天气阴，拉萨。
香港的队友今天到了，给我带来了预定的婚戒，想到回北京就要和金枝结婚，心里觉得无比踏实。金枝是一个好女人，她到底有多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金枝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品质，尤其是她不屈不挠的忍（韧）劲儿十分适合登山，可惜，金枝不好此道。
4月8日，天气多云，海拔5200米。
今天进驻珠峰大本营，终于看到我魂牵梦萦的珠穆朗玛峰，这座伟大的神山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今天，我终于匍匐在她脚下。
我把我和金枝的婚戒戴在胸口，我祈祷朗玛女神保佑我们登顶成功，也保佑金枝创业顺利。
4月9日，小雪，海拔5200米。
全体登山队员进行了神山祭拜仪式，这是每一支登山队必不可少的程序，既表示我们对神山的谦（虔）诚，也是给自己心理暗示。
今天还跟金枝通了电话，得知安装工程进展缓慢，我建议她再招聘工人，不能因为人工耽误第一单生意的进程。
4月10日，天气晴朗，海拔5800米。
今天随着部分队员攀登到了5800米，并修建了过渡营地，由于负重过大，身体微感不适，出现轻度缺氧。
4月12日，天气多云，海拔6500米。
今天一路上都是碎石路段，大约有七公里的路程，上升到了海拔6500米，修建了前进营地。修完营地，我第一个钻进帐篷换了内衣，我的排汗量果然比队友多得多，内衣全部湿透。
金枝为我买的棉麻内衣，我偷偷藏在衣橱里没有带，她不知道登山应该穿速干内衣，但我也不想拂了她的一腔美意。
4月15日，天气晴，海拔7790米。
我们在前进营地调整两天，攀越过了登山以来的第一道冰川难关，我的攀冰技术在登山队属于一流的，冰镐对于我这种上肢力量好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我们在海拔7790米的高度建十二号营地，这是一个无处避风的风口，常年刮着八级以上的大风，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二级。夜晚，巨（飓）风吹着帐篷发出超过两百分贝的“哗哗”声，只有内心承受力强大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安睡。金枝也是内心强大的人，她曾经说过一句让我认同的金句：生活就是这样，当你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就会被别人主宰。
4月17日，大雪，海拔5200米。
部分身体不适的队员下撤到了6500米的前进营地，我们后援队的队员下撤回到5200米大本营，准备往山上运送第二批物资装备。
今天在大本营与金枝通电话，她招聘了二十名工人，真是一个能干的家伙。今天，突然想把我和欧阳清如之间的秘密告诉金枝，可我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还是等我回到北京之后再跟金枝坦白吧，希望金枝会原谅欧阳清如的愚蠢，也能接受我的一见钟情。
……
4月24日，小雪，冲锋营地，海拔8300米。
今天，终于前进到8300米，修建冲锋营地，这是登顶珠峰的最后一个营地，所有登顶队员都要在这个营地休整并积蓄能量。
我身体的缺氧反应比较严重，在帐篷里平躺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才逐渐适应。我对自己的身体非常自信，年轻真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有一周时间没有跟金枝通电话，紫禁之巅的安装应该进行到一半了。有的开发商觉得“家庭自救逃生装置”有碍观瞻，我想好一个改进方案，把登山绳和摇臂的外观设计成一个盒子，里面可以装上三套防火隔热服、三瓶矿泉水、一支手电筒、一个哨子。
4月25日，大雪，冲锋营地，海拔8300米。
今天把一位眼压不适的后援队队友护送回了十二号营地，因为从海拔8300米到7790米，有一段横切的冰原地带，我在下撤路线上加了一条保护绳，一段系在我身上，另一端系在队友身上，防止他从陡峭的冰原上滑落下去，冰原下端就是万丈悬崖，去年有两名瑞典的登山家就是从这段冰原上滑落下去的。
我也担心自己滑落，所以，我把我和金枝的婚戒挂在帐篷里，我不想让她看着我跌落，她只能看见我的笑脸。
当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再次回到8300米的冲锋营地，被队长狠狠批评一通，一个人攀登这段路线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大概是担心帐篷里的婚戒丢失，或者是想感受三十年前……
这篇日记的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泡模糊了，辨认不得，我想这可能是冯南燕的泪水。
4月26日，天气晴，冲锋营地，海拔8300米。
我现在所处之地距离珠峰峰顶近在咫尺，2000米的路绳都用不完，只要越过著名的希拉里台阶，就能攀上珠峰。8300米是我父亲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从这里往上的每一步，都是我父亲不曾涉足过的高度，此刻，我仿佛听见了父亲的召唤，让我登上世界之巅。
根据几天来各国登山者提供的数据来看，今夜是冲击登顶的绝佳机会，难道要我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一刻吗？回到北京后，我的大部分精力都要投入到“家庭自救逃生装置”上，我要帮着金枝完成这项有意义的创业计划，估计很难再来攀登珠穆朗玛峰了。
心动不如行动，我已经有夜间攀登冰原地带的经验，怕什么！
我亲爱的父亲，您看着我，我要在今夜登上珠穆朗玛峰！
每一篇日记里，冯南燕几乎都提到我，就如同我在分别的日子里，每一天我都会想起他。合上日记那一刻，我的牙齿不知不觉地咬破了嘴唇，一滴鲜血滴在日记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