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五十七、风水宝地
桃花开满北坡的时候，有一个消息在桃花坞传播开来：桃花坞要推掉所有民房盖高楼。
起初，我觉得这是桃花坞人想像城市人一样住楼房，自己意**出来的想法，因为这两年昶山县城盖起了大片大片的商品楼，很多县城里的人搬进了带电梯的高楼里。那些在县城里有亲戚的桃花坞人，去看过商品楼，回到村里吹得天花乱坠，说商品楼里的厕所贴满漂亮的瓷砖，比桃花坞的锅台还干净。徐寡妇的儿子在县城里买了商品楼，徐寡妇去儿子家住了半个月，她说自己一天到晚没事就去坐电梯，从一楼到29楼眨眼功夫就到了。最多的一天，徐寡妇说自己上上下下做了五十趟电梯，一分钱都不用花。
又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我，我爹、彭大河，还有云旗，正在北坡上剪桃树枝，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我爹停下手里的活，神情认真地听着大喇叭里的动静。大喇叭对于我爹，是一个极具政治意象的东西，它曾经是桃花坞最高权力的象征。我爹用它来骂人、抓破鞋、搞阶级斗争；彭大河用它来卖化肥卖种子中饱私囊、播放浪漫抒情的革命歌曲。到了庄水生执政桃花坞时代，我已经离开了桃花坞，不知道水生用它来做什么。换了彭军当村委会书记后，他基本上不怎么用大喇叭，偶尔用一回也是广播个通知之类，而且大都是彭军的侄媳妇小霞播报的。
今天在大喇叭的讲话的是彭军本人，他语气沉稳，却不乏激动：“村民们注意啦，现在播报一个重要消息，为了改善乡村的落后面貌，经过村委会研究决定，桃花坞村准备与北京金城房地产公司通力合作，打造桃花坞小镇高级住宅区，完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改造……”
当我听到“北京金城房地产公司”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震：难道潘志坚回昶山搞房地产了？
“啪”的一声响，我爹把园艺剪扔到一堆桃树枝上，愤愤地说：“胡闹！胡闹！”
我没有想到我爹会发脾气，我安慰他说：“让农民住进楼房改善生活品质，是一件好事情呀。”
我爹说：“每家一个鸟笼子样的楼房，换走桃花坞所有土地，桃花坞的后代没有土地种不了粮食，以后都去喝西北风？”
我爹越说越生气，他一脚踢散了地上的桃树枝，把云旗和彭大河都吓了一跳。云旗从未见过外公发这么大脾气，他噘着小嘴扑进我的怀里，像是受了惊吓和委屈。我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园艺剪，接着说道：“他们不光是要盖楼房，还要在北坡上建别墅，毁了我的桃园。”
我问我爹：“您怎么知道他们要在北坡上建别墅？”
我爹说：“上个月底，你去县城办事那天，彭军带着一帮人上北坡，说是北京金城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来村里考察，其中还有一个鼻涕邋遢的道士，手里捧着一个罗盘，进了北坡桃园就说是风水宝地。俺当时心里就犯过嘀咕，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昨个晚上听水生说，这个房地产公司拿走了桃花坞的所有土地，平地里起楼房，北坡上盖别墅，没想到他们真要打俺们桃园的主意。”
上个月底是云旗的生日，小陶提议要带云旗去县城新建的儿童游乐园玩，还请云旗和我去一家高档餐厅吃了粤菜。那一天，云旗玩得很开心，小陶像一个称职的父亲，陪着孩子玩完了游乐园里的所有项目。
金枝燕公司关门歇业后，小陶去给文革的餐厅打工，做了一年门店店长，据说跟文革的经营理念时有冲突。望京地区是韩国企业和韩国人的聚集区，为了吸引韩国客人进店，小陶进了各种韩国泡菜，还把餐具换成了韩国人喜欢的扁平金属筷子。文革觉得没有必要迎合韩国人，韩国人到了中国应该入乡随俗，主动来适应中国人的餐饮习惯。于是，两个山东人在望京餐馆里的矛盾越来越大，最后只能分道扬镳。小陶离开北京，便回到昶山县城开了一家泡菜厂，专门为韩国餐馆加工泡菜。去年，小陶的泡菜已经开始出口韩国，并按照韩国人的口味调整腌制配方。用小陶的话说，今年的订单够首尔人吃半年泡菜。
看着小陶步入正轨，我很是开心。最近，他每天忙着张罗银行贷款、扩大生产，还会隔三差五来桃花坞看望我和云旗。云旗从小就没有父亲陪伴，这是他成长过程中必然缺失的一部分，这一点会让我时常觉得遗憾。小陶喜欢云旗，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云旗也很喜欢小陶。看着小陶牵手云旗的背影时，我时常感慨生活像个公正的魔法师，让完美的走向缺憾，也让绝望的看见希望，他不偏不倚行走在人性的边缘，无情地剥夺，也慈悲地给予。这也许就是真实的生活，你无法爱他，终也无须恨他，我们能够做到的就是不增不减微笑着融入生活。
桃花坞村的改造规划被制作成了沙盘，摆放在村委会会议室，供村民们评判并投票。村民们第一次遇到这种变迁，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们谨慎地互相探听消息，没有急于投票表决。投票拖了两个月，村民们的诉求逐渐清晰起来：要求开发商对回迁房进行精装修，并每户支付八万元安家费。历经一番艰苦谈判，村民们最后的安家费落实到了三万元，并逐户签订合同。最后，全村拒绝签合同的只有两户人家：我爹和庄水生。
我和我爹都去看过沙盘，桃花坞的回迁户被集中在东南角的四栋楼里，其余三十九栋楼全部是对外销售的商品楼，而北坡则是依山而建的上百栋别墅。我和我爹去村委会看沙盘那天，正好赶上村里召开村委会，我爹一步闯了进去，声明自己已经跟村委会签订了北坡山地的承包合同，绝不会出让给什么公司盖别墅。
彭军笑着起身，给我爹让座，说是村委会正在讨论北坡出租地的问题：“您老承包北坡的时候，曾经也声明过，将来会把北坡上的桃树全部捐献给桃花村，这里有半数村委委员都可以证明。既然有这个声明，村委会便可以全权处理北坡土地的使用权。”
我爹一脚踢开彭军为他拉开的椅子，大声说道：“没错！这是俺亲口说过的话，俺在北坡上种桃树，是为了让桃花坞的子子孙孙看得见桃花，你们想要毁了俺们桃园，这北坡上桃树我就不捐了，口说无凭，村委会没有我捐献桃树的字据，俺手里可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合同，打官司你们赢不了！”
我爹踢开椅子的刹那间，他把自己本已佝偻的身躯挺直了很多。这一刻，我才觉察到父亲已经老了，老到腰身不再像曾前那般挺直。佝偻起来的不光是他的腰身，还有他的两条腿和两只手臂。人老之后的最大特征，大概就是佝偻，佝偻的腰，佝偻的腿，佝偻的手臂，还有佝偻起褶皱的皮肤。我担心我爹动真气伤了身体，急忙拉着他往外走。我爹弯曲佝偻的胳膊被我紧紧地攥着，我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颤抖。村委会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我爹。徐寡妇已经柱上拐杖了，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她大概没有错过桃花坞任何一个看热闹的机会。我爹用力地甩开我的手，嘴里忿忿不平地嘟囔着往外走。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我抱着云旗紧紧地跟在我爹后面，这个场景像是回到了25年前，我爹举着镰刀回家砍我娘的时候，桃花坞的村民们也是这般让开一条通道。25年过去了，看热闹的人大半已经换成了新人，可是人们看热闹时脸上挂着的莫名猥琐的笑意，一点都没有变。
在我们身后，传来徐寡妇的声音：“为了几颗破桃树，就让全村人住不上高楼、享不成福，庄正德这是要跟全桃花坞过不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