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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正文 五十六、两个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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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陈正坤走进三间青砖大瓦房的时候,我爹正背着云旗往外走,两个老男人在院门口相遇了。从两个老男人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他们都一眼认出了对方,可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玉叶站在门槛中间,赶忙介绍道:“爹,这是我爸。爸,这是我爹。”

    两个老男人还是没有出声,陈正坤先伸出手,我爹随后跟他握了握手,他们俩握在一起的手还使劲地晃了晃,别人看不出是哪一个老男人主导晃手的。总之,双方握手的方式非常程序化,像是两个敌对国家间的元首首次会晤,平和中透着纠结,期许里埋着情绪。我把云旗从我爹的背上接过来,为了驱赶走尴尬的气氛,我大声地张罗着两位老人进屋里落座。我注意到,我爹今天特意换上一身西装,这也是他唯一的西装,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自作主张为他买的。新西装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了两天,第三天大年初二,我爹便换上一件旧衣服,上了北坡为新栽的桃树固肥去了。今天,我爹穿上这身西装,足见他对陈正坤突然造访的重视程度。

    陈正坤恰好相反,他没有穿西装打领带,而是穿了一条深色休闲裤,一件浅咖啡色中式对襟棉麻上衣,敞开的衣领里露出一件白色的打底秋衣,显得随意又有亲和力。两个老男人在庭院里一棵桃树下落座,我把烧好的开水拎出来沏茶,茶香幽幽,弥漫庭院。桃树上的花苞饱满到圆鼓鼓、粉嘟嘟,包蕾露出粉嫩的艳红色,只待一夜春风,便会绽放出春天的烂漫。我爹给陈正坤斟满一杯茶,陈正坤抬手示谢意,并将身体前倾过来。我爹放下茶壶,瞭了一眼头顶上的桃树,没话找话说道:“顶多再有个三五天,桃花开了,桃花坞就会好看起来。”

    陈正坤啜一口茶,随着我爹的话题说:“北坡上的桃树都是您一棵棵栽下的,是您给了桃花坞第二次生命。”

    我爹叹口气:“桃花坞的命结在俺手里,就算是俺真能给它第二次生命,那也是了俺前半生的罪业。”

    陈正坤劝慰道:“那个时候是大势所趋,作为个体只能裹挟其中,跟着大趋势作恶,跟着大趋势行凶,大趋势会灭掉任何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爹说:“好在天道不灭。”

    我接过我爹手里的茶壶,给两位老人和玉叶斟满茶杯。云旗拖着一根木棍,夹在两腿中间当做是在骑马,嘴里不停地喊着“驾驾驾”,满院子欢实地跑着。

    陈正坤眼圈里似乎含着泪水,他望着桃花坞的天空,动情地说道:“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需要反省,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里,我低头反思的时候,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罪人。”

    玉叶接过陈正坤的话,插嘴道:“我姐姐不是罪人,她是走过那个时代的神。”

    我制止住玉叶,不让她胡说八道。我心里清楚,陈正坤说的没错,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罪人。首先,我是害死我娘的罪魁祸首,接着为了玉叶有奶吃,我诬告我爹投毒,差点害得他被判死刑……我爹每天在大喇叭上给我洗脑的结果,导致我去告发我娘,我娘的临终嘱托让我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这才有了我诬告我爹,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家的因果报应和命运轮回。在玉叶身上,我几乎一路都在妥协,甚至动用杨胖秃子建造学校的“赌资”为她偿还债务,这些表象上的无私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我要帮助玉叶大学毕业完成对我娘的承诺,就是为了自己能够轻松地活着。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我低头反思的时候,我就是一个罪人。

    两个老男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临近中午时分,我起身要去厨房张罗午饭,却被玉叶拦住。陈正坤说他要赶下午的飞机回北京,没有时间吃午饭了。陈正坤转头对我爹说道:“走之前,我想去看看文茵……可以吗?”

    我爹点点头,抬起已经弯曲的胳膊,指着北坡:“金枝带你们去吧,清明节我刚去填了新土。”

    走出三间青砖大瓦房,我们往北坡走去。春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桃花含苞和草芽破土的味道,清新里裹缠希望。云旗拖着木棍,蹒跚着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看奶奶喽,看奶奶喽。”

    上北坡的山路有些曲折,云旗突然站住了,直直地瞅着北坡上走过来的一位老人,老人手里也拖着一根木棍。老人看见云旗,立刻扔下手里的木棍,张开两手往前紧走两步,要去抱云旗。玉叶赶紧抢上前去,把云旗抱在怀里。老人盯着云旗,嘴里不停地唤着:“庄九,庄九,你们为什么要抢俺的庄九?”

    我把老人扔下的木棍捡起来,交到他的手里,并对老人说:“三叔,这是我家云旗,不是庄九。”

    老人反应了一会儿,问道:“俺家庄九呢?”

    我用桃花坞人惯用的说辞对老人说:“庄九没准回家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老人闻听,拎着木棍,踉踉跄跄下了北坡。

    望着老人的背影,玉叶问我:“这是庄三?”

    我说是的:“庄三的孙子庄九被人拐卖了,庄三和庄六九州十县跑遍了,也没有找到庄九,庄三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玉叶叹口气,说庄三真可怜。

    我说庄九更可怜,那么小的孩子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人手里。说完,我从玉叶怀里接过云旗,紧紧地抱在怀里,往北坡上走去。

    陈正坤说:“这个世界自打停止贩卖黑奴之后,我们恐怕是唯一一个还有人口买卖的国家。”

    玉叶接着陈正坤的话说:“传宗接代对中国人有那么重要吗?”

    陈正坤说:“这些属于文化里的糟粕,传统中的砒霜,需要几代人来扭转。”

    玉叶突然问道:“庄家人怎么有那么多疯子?”

    我对玉叶说:“咱爹说过,老庄家的人轴,轴的人就容易疯魔。”

    在我娘的坟前,陈正坤用手抚摸着碑文上“郭文茵”三个字,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滴落在我爹不久前填的新土上,黄色的新土瞬间变成深色,点点滴滴都是由浅至深的神伤心痛。玉叶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递给陈正坤。陈正坤从塑料袋里取出冥币和烧香,在坟前焚烧起来。青烟拂过,陈正坤脸上细密的皱纹里全是泪痕。世间极悲,莫过于一个男人无声地流泪。

    云旗学着陈正坤的样子,拿着木棍翻动着正在焚烧的冥币,直至化为黑色灰烬。

    下北坡的路上,我看见彭大河挑着水上山浇桃树,走到跟前时,我听见他嘴里念叨着:“起高楼,起高楼,昶山顶数桃花坞牛!”

    看见我们一行四人下北坡,彭大河笑着冲我们点点头,继续念叨着“起高楼,起高楼,昶山顶数桃花坞牛!”往北坡上走。

    玉叶问我:“彭大河念叨什么?”

    我说他打小喜欢编顺口溜,被咱爹打傻了后,念叨什么都是疯话。

    玉叶轻叹一声:“疯的不光是老庄家人。”

    已经爬上半坡的彭大河,还在念叨:“起高楼,起高楼,昶山顶数桃花坞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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