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面标得十分清楚,这月圆之日,便是如文成递来的消息上一样,是在四日之后。
想起故人庄与贾府可能存在的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箫云旌心中难得的一抹柔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默不作声地将几张纸放回原位,正调整了神色想叫沈青青醒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焦急的轻呼:“箫兄!不好了!”
是宋生的声音。
箫云旌眸色一沉,见周遭无人,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与急得团团转的宋生碰面,还没开口问,便听他小声道:“文成哥受了重伤,说要见你,有要事同你讲!”
箫云旌微怔,声音骤冷:“是谁?”
虽这样问,但心中到底是有了答案。
宋生叹息:“你去见他便是,城南一家名为吉祥客栈,快去,这里交给我。”
箫云旌不疑有他,身子一跃便上了房顶,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宋生满面担忧地摇了摇头,再转身时狠狠抹了把脸,已是神色如常。
他走进屋中,轻轻碰了碰沈青青的肩:“掌柜的,该起了。”
如此唤了几声,这才勉强将她唤醒。
沈青青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瞧着身边,却只瞧见了宋生一张笑盈盈的脸,不由下意识道:“怎么是你?那小跟班呢?”
虽早有准备,可冷不丁被沈青青一问,宋生的神色还是僵了一瞬:“宋……送兄他有些要紧事,一大早就出去了。”
起初沈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可一打眼便瞧见了桌上的书笔等物,顿时咂摸过味来。
她微怔,随即撇了撇嘴,努力不在乎心底那抹别扭。
怕不是这小跟班早就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文盲,想着同自己越少接触越好吧?
宋生脑子虽钝,却也明显瞧出了沈青青的不悦,他赔笑着试探:“掌柜的今日要做什么?宋兄不在,便由我代劳吧。”
沈青青很快回过神,将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下,头也不回:“不必了,箫公子歇着就是,今日没什么大事。”
说罢,跑去后院草草洗了把脸,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如今掐指一算,徐老爷那宅子整修也有几日了,此前沈青青都是交给素芳,鲜少去瞧。
沈青青一路上走得心不在焉,到了那宅子前,也是强打精神,就连平日里顺手的木活也做得磕磕绊绊,最终被木匠们有说有笑地推出门外。
今日天气极好,沈青青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忽然感到一阵香甜扑鼻,近在身旁。
她一皱鼻子,确定不是幻觉,再一转身,便瞧见素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包点心,笑眯眯地盯着她瞧。
再一瞧,她那还只会牙牙学语的女儿懵懂地站在她身旁,也瞪着无辜的大眼打量。
几日不见,素芳虽仍是那般清瘦,整个人却多了不少精气神,眉眼中多了抹温婉的坚韧。
她捧着点心,坐到沈青青身旁,纤瘦的手指拆开外面的牛皮纸,含笑道:“都说吃些甜的,烦恼便会自己跑了,这是我亲手做的蜜糕,来尝尝?”
香味钻进肚子里,沈青青这才察觉自己还没吃东西,肚子没出息地叫出了声。
她吸了吸鼻子,不客气地接过蜜糕,却还是嘴硬:“多谢素芳姐,可我……”声音越来越小,“我没什么烦恼。”
素芳淡淡一笑,她一招手,孩子便钻进她怀里,母女俩就这样依偎着,她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掌柜的,你这样的年纪要撑起一家子的铺子,实属不易,而人活得久了,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我瞧掌柜的还是要多多历练。”
蜜糕入口,只觉得从舌尖甜到了心里,可不知怎的,沈青青却觉得鼻子发酸:“哦,那素芳姐觉得,我是为着什么烦恼?”
素芳闻言,又是静静瞧了沈青青片刻:“为情。”
沈青青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后,不由被呛得咳了起来。
“素芳姐你胡说什么……”她狠狠垂着胸口,竖起眼来,“绝不是如此!”
素芳无奈:“你急什么?这世间的情又不是情爱一种。”
听了这话,沈青青这才强咽下口中的蜜糕,有些委屈地道:“什么情什么爱,人家根本瞧不上我,许是觉得与我共事都十分憋屈。”
到底素芳是过来人,见她开了口,也不急着安慰,只是问道:“是那位随箫公子入住故人庄,时常同你形影不离的宋公子吧?”
沈青青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心中涌动的情绪,咬着唇道:“他瞧不上我。”
脑海中浮现箫云旌的模样,素芳有些犹豫:“宋公子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沈青青又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蜜糕,才含糊地道:“我晓得自己粗俗,书念得不多,平日里还惯会耍滑,我也承认他初到故人庄的时候,我也是有些瞧不上他的。”
素芳瞧着她,静静听着。
“可日子久了,我便……”沈青青努力思索着,忽然有点脸红,“我总觉着,我和他之间,有那么一点点……默契。”
素芳有些惊讶:“怎么说?”
“同类相吸引吧?素芳姐你知道吗,从小没家又不被疼的人,总是会叫人觉得孤独的。”
“他虽从来没同我提起什么,但我是能感觉到的。”
素芳也是个苦命人,听了这话,她只觉得心中一痛,再瞧眼前的沈青青,到底是无法反驳。
可不是么,否则她也很难同沈青青这般亲近。
似是主意到素芳带着心疼的目光,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倒是把你说得伤了神?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我记得那日他同我说,自己不似箫公子那般天赋异禀,此次殿考,怕是要落榜。”
素芳点头:“功名本就难考,他这般想,也是情理之中。”
沈青青却皱眉:“可我觉得,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功名于他,好似过眼云烟一般,他的话不过也是敷衍我的说辞。”
“那……”
“他的眼睛会说话,我瞧着他想要的,绝不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而是此生不愿四处漂泊,纵使粗茶淡饭、平淡普通些,也想有个家。”
说着,沈青青的眼圈微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一样。”
素芳默默听着,眼圈也红了。
简简单单一个家字,这么轻易便刺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