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仿佛有感应似的,纷纷转头望去。
徐老爷的宅子纵使破旧了些,也格外气派,想必等修整好后,不知多少人羡红了眼。
可又多少人这一生颠沛流离,到最后连半间这样的宅子,连一个真正可以遮风避雨的家都没有呢?
沈青青瞧着,眼中不由生出了些向往:“素芳姐,你说我这个年纪便要撑起铺子实属不易,是因为我除了这样做,再没旁的选择,可我觉得他不是。”
素芳也回过神小心翼翼地道:“那他若是真的落榜了呢?”
沈青青认真地想了下:“故人庄便可以是他的第二天出路。”她缓缓起身,缓缓向那已经成型的宅子走去,“他考他的功名,若考不上,故人庄便是他的家。”
说着,目光微微暗淡:“若他愿意的话。”
她来来回回说了一番话,说到头,内心却只有一个念头——
算了。
如今想来,她何必在意?
在这偌大的朝歌城中,她也是,小跟班的也是,招财也是,素芳也是,不过都是些无家的人们,因着缘分凑到一块。
她只管赚她的银子,也帮她想帮的人。
素芳抱着孩子起身,目光中有说不清的东西,似是感慨,又似是感激,又好似心疼,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走到沈青青身后,轻声道:“掌柜的,多谢。”
沈青青笑着垂头,瞧着手中的蜜糕:“吃了甜的,果然烦恼便少些,是我要多谢你,素芳姐。”
思来想去,素芳还是拍着她的肩,柔声道:“沈掌柜,这世间的事千千万万,阴差阳错,保不准哪个就是误会,可你若只是暗自伤神,胡乱揣测,这误会,怕是这辈子都很难解开了。”
她话有所指,沈青青也心如明镜。
那小跟班虽十分傲气,但也确实不像眼高于顶的狂傲之人,可那时听到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入了夜,客栈中的文成才转醒过来。
箫云旌在榻旁守了整整一天,寸步不离,见他睁开双眼,忙低声道:“总算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文成呛咳了两声,伤口裂开,包扎好的地方有可怖的血水渗出,箫云旌见状便要起身取药,却被文成拼了力气,一把扯住:“公子……等等!”
箫云旌微怔,忙安抚:“你放心,文武在旁边的屋子歇着,他虽冲动,却也不算鲁莽,没吵着要替你报仇。”
只见文成虚弱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双唇一张一合:“不,公子,我……我做错事了。”
说着,他满面悔恨地别过头,长长出了口气。
之前打听到了贾府的消息,得知贾郝仁有个古怪癖好,就是每月月圆之时,总要带着一群不知名的高手,先在自家办个什么古怪仪式,再漏液出门,兴师动众地跑去山顶的寺庙烧香拜佛。
他通过宋生,将着消息传给了箫云旌,可仔细一想,越是古怪的事,越是要谨慎,不如先去帮公子探探路,待到了月圆之时进贾府打探,或许也会方便些。
没想到,这一去,差点就出不来了。
他晓得贾府财大气粗,若是雇了打手,也定是有些身手的。
文成功夫了得,心中也并未打怵,哪怕是有些真本事,多过个几招也不成问题。
可死里逃生后才晓得,这些打手,都是些招招致命的顶尖高手。
听到这里,箫云旌眉头紧蹙:“你的功夫我是知道的,我有今日,也是亏了你对我儿时的教导,怎会……”
文成粗粗喘了几口气,眼中满是不甘:“是我疏忽大意!悄悄潜进去后才清楚,因快到了月圆之日,贾府内的打手便又换了一批,早不是往日那些人!”
往日……
想起那日他飞檐走壁一路到了贾府,也是瞧着那些打手各个不似普通人,才没轻取妄动。
如今竟又换了更厉害的?
这月圆之日到底有何古怪?
“我……我一路逃命,却也身受重伤,那些打手各个伸手敏捷诡异,其中不乏用毒者……”他说着,死死咬牙,“我这一去,将他们全都惊动,若想趁月圆之日再探,怕是难上加难!”
这几句话一出,他顿时如泄了气一般,重重跌回了榻上,一张脸满是颓败之色。
箫云旌心中叹息,起身取了药,亲自为文成重新包扎:“不,是兄长替我受苦了,该我心中有愧才是。”
“可若不是我,凭公子的才智,定会一路顺畅无阻……”
箫云旌淡淡一笑:“我不过是个有点功夫在身上的读书人罢了,想必到了那日,也是不明不白地溜进去,又不明不白地撞了人。运气好便也是一身伤,运气不好,就命丧那贾府了。”
他这一说,竟将文成说得愣住了,随即胸口堵着那一股气才总算吐了出来,眉眼间的愁色也渐渐消了。
他喃喃道:“是,我伤了,也好比公子伤了……”
箫云旌打断:“我是说要兄长惜命,此次之事也算跟你我提了醒,无论是你的命还是我的命,都没什么好坏之分。兄长下次行动前,请万万想着下嫂子与孩儿。”
提到妻儿,文成这才感到劫后余生,半晌说不出话。
可包了伤,换了药后,他又愁苦起来:“那这贾府,到底要怎么进?”
箫云旌动作间不由微怔,脑海浮现了清早在沈青青桌上看到的计划。
他想了想,垂眸道:“我有办法,或许可一试。”
一路走回故人庄,见沈青青还留了门,箫云旌的心中到底还是闪过一丝犹豫。
可想起许先生的死,想起今日文武的伤,那犹豫便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这沈青青到底与贾家有何干系,这故人庄做尽的坏事又是否与她有关系,或许只要能和她去了贾府,便都会清楚了。
翌日清早,箫云旌挑敲开了沈青青的房门。
箫云旌清楚这小掌柜猴精,有时候套圈子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麻烦,便简单交代了几句,希望沈青青能帮他个忙。
带他去贾府。
大清早的,沈青青从这不长不短的几句话中听出了数不清的弦外之音。
她费力地寻思着,勉强在脑中整理出了几个疑问:
首先,他为何觉得自己能带他去贾府?
其次,他又为何突然想着要去贾府?
箫云旌自是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称当日聚才大赛得了贾老爷的一笔银子,算是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
他还说,自己一直想找机会道谢,可这朝歌城他人生地不熟,瞧着掌柜的像是老江湖,不知能不能有些门道。
这理由虽说得通,可细想还是有些勉强。
箫云旌瞧着沈青青眼珠转了又转,就是不去正眼瞧他,心中正没底时,却听沈青青忽然爽快道:“好,我有办法带你去。”
“……”
箫云旌沉默片刻,才缓缓回过神。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道:“你说会带我去……”
“贾府。”沈青青微微一笑,“你如今也是我故人庄的伙计,勉强算作一家人,帮衬些是应该的,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