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半晌,眼睛渐渐红了。
她不由转身,望着箫云旌离去的方向,紧紧咬着双唇。
其实也不算难猜,这小跟班的突然做此决定,想必也与昨夜贾府之事有关,他不愿说,或许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他们之间,真的就是只是欠债还钱如此简单的关系吗?
箫云旌与沈青青分别后,并未置办笔墨,而是拐进了一处僻静的茶馆,做在角落中等了半晌,等来了满头大汗的宋生。
“这姓楚的母老虎……”宋生气喘吁吁地坐下,灌了杯茶,“我躲了她半天才脱身,实在难缠!”
箫云旌微怔:“她也算是我的恩人,昨日若不是她拖延时间,怕是已经被那贾郝仁发现了。”
想起昨夜瞧见的那一幕,宋生的心又哆嗦了几下。
“箫兄,昨夜到底怎么了?你为何不传信于我?”
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拢,箫云旌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张地契,递给宋生。
宋生满面疑惑地接过,可只扫了一眼,却变了脸色:“这不是……许先生的地契吗?”
箫云旌缓缓闭上眼睛,昨夜在密室望见的东西再次浮现。
那密室中并非藏着什么奇珍异宝,也不见比山高的金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乎占了一面墙的画作。
那画不知是何人所作,多彩而绮丽,连那巍峨的山峦之巅也被点上了不同的色彩,好似人世中不可见的幻境。
而这彩色的山峦也只是背景,山上的天空,日月与星辰同在,一条飞龙自天边而来,口吐一颗金光灿灿的明珠,而一男子站在山顶,仰头伸出双手,似要伸手捧住那珠子,满面希冀。
箫云旌觉得那画中的男子十分眼熟,略一思忖,猛然想起,正与他看过的鲁班画像极其相似。
不知怎,他下意识认为那话中的珠子,便是贾郝仁口中的龙宝。
“你的意思是……贾郝仁在找龙宝?”宋生听得有些入神。
箫云旌点头。
而接下来那密室中四处散落的奇闻异志与地图,也全部都是与龙宝有关。
还有那一叠与这些东西格格不入,仿佛被贾郝仁嫌弃似的丢在角落的一叠地契——
他记起那夜贾郝仁与神秘男子的话:爷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些贱民的房契我也藏得极好。
箫云旌就是从这一叠“贱民”的地契中,找到了许先生的那份。
当天许先生就是带着这地契去卖房,想要给箫云旌做殿考路上的盘缠,却不知为何,招致杀身之祸。
看着箫云旌赤红的双眸,宋生暗暗心惊:“竟真是那贾郝仁……你是会怀疑他与朝中官员有往来?”
箫云旌:“找龙宝本非他意,听那夜谈话,是被那神秘人命令,加之贾政井的酒后真言,我几乎确定那神秘人便是朝中官员。”
宋生听得头疼:“这贾郝仁在朝歌城本就十分横行霸道,如今还与官员勾搭,这还要如何查下去?”
箫云旌沉默了片刻,还是道:“这便是今日我要同你说的。宋生,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你是留在故人庄做箫云旌也好,还是搬到别处等殿考也罢,许先生一事,都与你无关了。”
这话说得突然,可脑瓜本不大灵光的宋生却也只是愣了一瞬,便苦笑:“箫兄,纵使你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该晓得我也算是大半个孤儿,也算是许先生从小养大的,凭什么这事你能查,我便查不得?”
本不是此意的箫云旌轻叹:“宋生,我是想……”
宋生抚额:“就说你不通人情世故!我知道你是怕我惹祸上身,可于情于理,于……无论于个什么,我都绝不能坐视不理!许先生若是知道我叫你孤身犯险,九泉下也定会骂我千百遍!”
箫云旌一时被说得懵了,等回过神时,心中虽宽慰,却仍坚持想驳回宋生的话,可刚开口,就见他摆了摆手:“我说今早掌柜的回来时怎么臭着张脸,让我猜猜,你同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提及此事,箫云旌目光一沉。
沈青青实在是个变数。
昨夜贾府一游,他已从贾郝仁的言语中猜测出沈青青并非什么贾府的走狗,不过是个想借着旧人的情分攀几分交情,给故人庄拉些生意罢了。
相反的,他能听得出,贾郝仁想从沈青青处寻到龙宝,那些和颜悦色,也不过是为了接近沈青青的掩饰。
至于这沈青青到底与贾郝仁有什么旧交情……
“密室中,我还还翻到了多年前故人庄的旧账。”箫云旌压低声音,“故人庄的前老板,罗非怀,是沈青青的亲舅舅。”
宋生:“……”
这可真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的一层关系。
箫云旌缓缓地道:“既然贾郝仁与那神秘人盯上了龙宝,又手握故人庄曾经一桩桩罪账,那如今已是掌柜的沈青青必然成了他们的靶子。他找不到便也罢了,可如今你我身在故人庄,追查中难免引人注目,若哪日不慎失手,想必这账,也是要算在她头上的。”说着,他又忍不住补了句,“何苦伤及无辜?”
宋生听得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猛灌茶水:“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东窗事发,你在这故人庄,也能护她周全?”
箫云旌脸上竟浮现一丝茫然:“我……”
宋生又是叹气:“你这人向来孤僻,极少多信人几分,可你却已经开始为掌柜的打算了——你既要打算,便打算的长远些。空的时候你好好想想,是与她分道扬镳算好,还是留在这故人庄能帮衬她几分才算……”
这一番苦口婆心还没说完,就听外面楚九歌一声高吼:“箫公子!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宋生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下去,朝着箫云旌草草抱拳,翻窗逃离。
片刻后,外面吵闹一片,夹杂着宋生的哀嚎。
桌上的茶已凉,箫云旌却孤身坐了好久。
她为沈青青打算?好像确实如此,可他为何如此?
此时此刻,在故人庄翻箱倒柜多时的沈青青也陷入了沉思。
面对这一地的凌乱,她百思不得其解——
贾郝仁,舅舅当年的老友,多年前故人庄的老伙计,为何如此执着龙宝?
他又为何认定这龙宝就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