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下意识道:“六个月前,怎么了?”
听了这回答,箫云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如常道:“我听不出口音,还以为掌柜的是土生土长的朝歌人。”
他这样说,沈青青也没多想,钻进屋中去算账了。
箫云旌心中却更笃定了些。
他曾查到这故人庄恶贯满盈,不知私底下借着做买卖做了多少坑人害命的勾当,可这些旧账,却是远远在六个月之前,定是与沈青青无关。
不知为何,有了这答案,他心中最后一丝沉重也烟消云散了。
入了夜,沈青青正收了账本打算入睡,却见整日都不见人影的韩籍垂头丧脑地走了进来,朝她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沈青青疑惑:“明儿个还有买卖要忙活呢,你不早点睡,跑我这来做什么?”
韩籍犹豫地绞着双手十指,坐到了沈青青的对面。
不久前,为了不被关禁闭,他答应了自家老爹帮他去找龙宝,也不知韩老爷打哪处听来的消息,就笃定了这龙宝与故人庄有关。
韩籍清楚自己的斤两,也更清楚故人庄的斤两,就如之前沈青青所说——若真有龙宝,她整日还忙活个什么劲儿呢?
他心中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鼓起勇气问道:“掌柜的,我有个朋友……”
沈青青哈欠打了一半,听得直瞪眼:“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就是一位交情不深的好友!”韩籍咬牙,“他痴心于一位女子,可碍于些迫不得已的原因,只能换了身份陪在她身侧,你说若那女子知道他这般欺骗她,会怎样?”
沈青青没什么兴趣地想了想:“若面对自己的心上人都不敢示以真面目,又何必接近呢?若怕那女子因欺骗而生气,又为何如此呢?”
韩籍被沈青青的一番质问问得冷汗连连,敷衍了几句屁滚尿流地跑了。
这可真是前后狼,有又虎,他不知该做哪个主。
韩籍形单影只地站在月下,想着想着,却到底也想不出个由头来,却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都说想要这龙宝,可龙宝毕竟是传说之物,真正见过的人又有几个?
若是他能将这日子拖上一拖,把这龙宝调查个七七八八,届时再随便找个差不多的东西来唬弄他老爹,应该也算是一良策吧?
韩籍越想越觉得唯有此策可行,又想到往后日子能继续呆在掌柜的身边,不由边走边傻乐出声,可走着走着,沈青青的话又回**在耳边。
他脚步一顿,又呆住了。
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于她,又何必接近呢?
他到底在怕些什么?
而最晚归来的却并非韩籍,却是在那沉香坊醉生梦死了大半日,浑身酒气的楚九歌。
这喝得醉醺醺的大小姐不回自己的屋,反而轻车熟路地翻进了宋生的房。
宋生这边刚合了眼,将将进入梦乡,却猛然听到“噗通”一声,黑夜里惊起了一身白毛,霎时一声暴呵便要出掌,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箫公子……
宋生:“……”
娘嗳,老天怎就不留他一条生路?
宋生焦头烂额地将灯点亮,定睛一看,楚九歌一滩烂泥似的躺在地上,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边爬边朝着宋生傻兮兮地笑。
深更半夜的,这实在叫人毛骨悚然。宋生裹着起了一身的鸡皮掉头就想换间房,可都走到了门前,又觉得留她一个醉酒的女子躺在地上属实不太好,思来想去,便有些嫌弃地滴溜起她的衣领,将她直接丢到了自己的榻上。
屋子不大,再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宋生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却冷不丁被楚九歌扯了一个踉跄,他终于怒了:“你别得寸进尺——”
可一回头,却对上了楚九歌红彤彤、泪汪汪的双眼。
宋生一个激灵,把什么话都给噎回去了。
楚九歌虽一副我见犹怜的哭态,声音却洪亮得紧:“臭男人吼什么吼!只晓得冲我吼,算什么能耐!”
宋生:“?”
他到底造的什么孽啊?
他嘿了一声,不服气地扯了张椅子在榻前,卯足了劲儿要与这母老虎对喷,却见她嘴巴一瘪,又委屈地道:“姓箫的,你那心难不成真是石头做的?要怎样才能跟我回家啊?”
说起来,楚九歌来这故人庄已有些日子了,她平日里仗着自己有钱便飞扬跋扈、我行我素,时常搅乱了一片平静,将宅子闹得鸡飞狗跳,可至今却从未说起为什么要将箫云旌请进他楚家的原因。
宋生瞧着她此刻的模样,觉得是时候问一问了,便斟酌着道:“你为何非要将我请去你家呢?”
楚九歌泪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在同自己的脑袋挣扎一般,最终还是讲了实话:“我爹嫌弃我是个百无一用的武女,他总想着叫我做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宋生摸着脑袋:“那与我何干?”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天才书生,脑袋瓜子是顶顶好使,若能将你这般人物请到我府上做客,称是我的好友,看我那老爹,我那兄长,谁还敢瞧不起我?”
宋生愣了一愣,只觉得这一家子的思维都算得上匪夷所思,可对楚九歌的话,他到底是不大信的。
这大小姐骄纵的性子不是一天养成的,若家中人真对她这般嫌弃,她又怎会如此?保不准是因为什么芝麻大小的事与家人争吵,一时气不过,便跑到外头来搅起风波。
这样一想,他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总任由她这么折腾,也不是回事。
宋生忽然记起,反正等这桩生意昨晚,箫兄是要离开这故人庄的,不如就先给她个承诺,到时候若楚九歌再闹得厉害,他便去那楚家露个面,也无伤大雅。
于是他低声道:“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我们弄坏了沈掌柜的嫁妆,是要以工抵债去赔的,你等我们帮她忙完这桩买卖,再说去你府中做客一事也不迟。”
楚九歌一时没反应过来,瞪了半天的眼睛:“你说真的?”
宋生伸手:“君子一言。”
“这个我知道!”她霎时破涕为笑,同样也伸出手来,“驷马难追!”
两个手指扣在一起,宋生看着她的笑脸,心中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似的,微微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