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子心中反复念叨着沈青青等人查来的地方,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城西远处的小破宅中。
他握着手中的药瓶站在门前,只觉得心如擂鼓,在胸中部分东南西北地乱撞,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肉,撞出胸膛。
他要救的,这人,他必然是要救的,可救了她后,他们是各奔东西,还是真如沈青青所说一般,将这药喂下,她便死心塌地地跟在自己身边,从此再无忧矣?
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他只觉得双手颤得厉害,而眼前那小破宅子的门已是摇摇欲坠,他只需轻轻一推,便能轻易将它推开,见到宅中自己那日思夜想的人。
可就是这薄薄的一道门,却是他过不去的坎儿。
他从小耳濡目染受的便是女子便该大门不出、贤良淑德的理,别说旁人,自家母亲便是个活生生的楷模,但凡父亲开口,无论对错,她绝不忤逆,嫁进齐家后便相夫教子,从不做其他,而他自然便认定为这世间女子,就该如她母亲一般模样。
直到碰见沈青青——那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胡乱撮合,他原本只当随着父母去乡间消遣些时日,也从不作他想。
然后他遇见了沈青青,这姑娘同他素日里接触的姑娘不同,明明生了一张姣好的脸,明明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板,可行走言语间却永远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永远也不甘做那温室里的娇花,反而立志要长成山野间的一株野草。
那日他问沈青青,她日后想做怎样的人,她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去朝歌城闯一闯,做独一无二的女首富。
他当时便笑了,只是那笑并非嘲笑,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她有趣,还真就生出了个想法,想将她带到朝歌城,带她见一见外面那辽阔天地,看她这一株小野草如何在横行霸道地在朝歌城中安家落脚。
于是离开前,他便同她允诺,让沈青青等他书信一封,若有机会,定会邀她来这朝歌城中做客。
可齐父齐母都不待见她,只觉得这沈家的姑娘全然没个女子该有的样子,谁将她娶进家中,就相当于娶了个麻烦进来。而齐公子一回了家,便蓦地觉得一切都变味了。
他生在齐家,长在齐家,齐家的男子就该顶天立地,齐家的女子就该低眉顺目,此前如此,往后也一直如此。
而那沈青青带给他的趣意,也不过如大浪中的细沙,他淘过一捧后,再丢进海中,眨眼便忘却了,甚至几个日夜过后,沈青青的笑颜竟也变得模糊起来了。
他想,不过萍水相逢,或许自己那几句话,沈青青也未必放在心上。
然后便遇见了魏姑娘。
他承认,他这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可日久天长,他便隐约觉出了魏姑娘与其他女子的不同。
这不同是十分细微的,譬如她虽通史书,可聊起话时却天马行空,不拘泥于那些旁人早就烂熟于心的枯燥;再譬如她其实对那些姑娘家的胭脂水粉、金钗玉镯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乐于让他给自己带些稀奇古怪的玩物与话本子。
他又觉出了一丝趣味,近乎叫他痴迷,这不同于初见沈青青时那的浓烈,魏姑娘的不同如春日初开花朵的一抹幽香,不疾不徐,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而他是那井中之蛙,在井中久了,不愿跳出井外看那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他只要仰头能望见的这一方天地,也只能接受这足够他新奇的一方天地。
此番种种在脑海中略过,齐公子一身衣裳已是近乎被冷汗打透,而一个答案也已是了然于心。
他爱魏姑娘,他是舍不下她的,就如她舍不下她那辛苦经营的沉香坊一样。
想法已定,齐公子将手中那药瓶握紧,胆战心惊地推开了那扇风吹就倒的破门,迈着没什么气势的小步,一脚跨了进去。
屋中很黑,只点了一根烛火幽幽的小蜡,齐公子头也不敢抬,声如蚊子一般嘤嘤:“银子我带来了,不知……不知是交给哪位,还是放到何处……”
忽听一声怒吼:“自己来的,还是跟我耍了心眼,带了旁人!?”
这男声可是确确实实地声如洪钟,如雷贯耳,惊得齐公子那双腿一软,径直便跪在了地上,连连告饶:“不敢!万万不敢!只在下一人,带了足够的银票来赎人!”说着,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高高举在头顶,“还请……还请放人!”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有脚步声近了,渐渐地,低垂的眼便看见了一双男子的脚。
齐公子抖得如筛子般,屏息等着他取那银票,片刻后,只听那男子发出一声粗哑的冷笑,手掌一凉,那叠票子便被取走,只听男子没好气地道:“等我走远了,你自己带人离去!”
许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信守承诺,齐公子真就如木人一般高举着双手,大汗淋漓你地在原地不知跪了多久,直等到周遭已不闻一丝声响,这才如烂泥一般地瘫倒在地,气若游丝地道:“婉……婉儿?”
面前是一只破破烂烂的屏风,许是放得太久了,上面一对交颈鸳鸯已掉了色,竟平添了几丝凄苦之意,魏姑娘的声音便是从那屏风后传来:“你这又是何苦?”
听到了魏姑娘的声音,齐公子整个人都脱了力一般摔在地上,半天才腿脚并用,费力地爬了起来,绕过那只屏风,断断续续地道:“你是我还未过门的妻,我不来,要谁来?”
魏姑娘端坐在屏风后,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听他说了这一番话,冷不丁地笑了。
她缓缓地道:“齐家还能容我?或者……”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舍下我的买卖,全心全意地嫁与你?”
方才的惊吓还没缓过来,齐公子扶着屏风粗粗地喘了会儿气,才从袖中将那只小瓶拿了出来。
魏姑娘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等着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见他还在颤抖的手,将那只小瓶摊在她面前,低低地道:“吃了这药,咱们就没有烦恼了。”
魏姑娘目光微动。
屋中是骇人的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姑娘轻笑出声,只是这笑声还是微不可查地破了音。她看着那小药瓶,目光也变得而漠然起来,转了目光起身便要走,却见齐公子忽然一副豁出去的神色,竟一口将那药灌进了自己嘴里!
魏姑娘:“……”
她当场呆坐原地,生怕自己看错了什么,眼珠都不敢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