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原本还对被贾政井指名道姓的箫云旌颇有怀疑,可策问之时见他不卑不亢,大有清风霁月之态,更是对答如流,才气无双,便愈发觉得那姓贾的纨绔子弟是嫉妒红了眼,属实活该。
日落之时,众考生拖着一身的疲惫出了保和殿。
可近日舞弊之事到底涉及三人,早就等在殿外的侍卫将箫云旌与宋生一同押去了刑部。
三人一起上了堂,只见那贾政井早已不复往日之态,虽不像是受刑的模样,可到底还是因初时的嚣张跋扈挨了好几个嘴巴,脸颊肿得好似小山,他一见了箫云旌、宋生二人,便恨得咬牙切齿,将从聚才大会起与其初识至今之事一口气全盘托出,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哪知箫云旌与宋生也是早有准备,将该毁的证据毁的一干二净,该留的全都呈上了公堂,还将贾政井聚才大赛同样舞弊、又发放奖金暗害众书生一事全盘托出,倒更加落实了贾政井善妒报复之举。
刑部一查确有此事,那贾政井的狡辩也显得愈发苍白无力,可这样一审,到底是审了整晚,众人已是筋疲力尽。
按说殿考作弊,便该当即施以仗刑、额头刻字,流放千里,可眼见着外头跑来一人,在尚书耳旁嘟囔了几句,那尚书的脸色登时变了,确由很好地掩了过去,冠冕堂皇了几句,又将那贾政井关回了牢中,将箫云旌与宋生放了出去。
此时外头的天已擦亮,箫云旌与宋生并肩走出刑部,沉默片刻,都不由笑了。
“竟真叫你赌中了。”宋生道,“贾郝仁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受罚,如此一来,咱们接下来也好做了。”
箫云旌抬眸看着头顶的天,太阳虽亮,不远处却有几片乌云渐渐近了。
他淡淡地道:“天要下雨,人尽皆知,只是这雨下多大,谁又说得准呢?”
倒也是这个理儿,若想万事顺遂,哪能那么简单?
宋生叹气,拍了拍箫云旌的肩:“行了,该回家了吧?”
听了这句话,箫云旌有些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松懈下来,他笑了笑,刚与宋生迈开步子,就听沈青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箫云旌!”
箫云旌不由微怔,仓促间回头,正撞见沈青青跌跌撞撞地一路跑来,额头的汗水早已打湿了发丝,整个人狼狈至极。
看着眼前毫发无埙的箫云旌,沈青青的脚步终于渐渐慢了下来,像是难以置信似的打量了许久,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也脱力一般,身子一晃。
箫云旌一惊,忙闪身上前将她扶稳,可还没开口,就被沈青青推开重重捶了下:“你吓死我了!”
箫云旌与宋生不解地对视。
原来沈青青原本在故人庄准备好了酒菜迎接箫云旌于宋生归来,可左等右等,不知见了多少从保和殿归来的书生,却还是没见到这两人的身影,只得抓来几个考生去问。
却见那考生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舞弊被抓,箫云旌、刑部等,不等沈青青多问,就惊恐噤了声,东张西望地离开,差点没将沈青青的三魂七魄吓跑。
起初沈青青还有些不信,可枯等了整夜后,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天没擦亮就急匆匆地往刑部奔,亲眼见了箫云旌平安无事,一颗石头才落地,可整个人仍是又气又急:“为何不悄悄给我飞鸽传书报个信!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说着便哽咽了。
宋生欲言又止,想着还是帮箫云旌解释下他们这惊险刺激的一天,却被箫云旌抬手打断。
只见他这平日里向来万事都讲究个事实的箫兄面对沈掌柜的责问,竟一句也没解释,而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低声道:“是我的错,下次若出意外,定会第一个告知你。”
沈青青这才破涕为笑,忙不迭上前检查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宋生:“……”
看着二人相视一笑,并肩朝前走去,宋生这才明白过来,人家这是“小两口”的打情骂俏,若是总讲究个事实真相,才没了风花雪月的趣味儿呢。
可走了几步,宋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神色一变:“等等!箫兄,掌柜的……”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宋生大难临头似的凑近:“这便要回故人庄了?我与箫兄的身份,到底要如何交待?”
他虽没指名道姓,但箫云旌与沈青青都清楚,宋生心中最担忧的,应该就是楚九歌了。
提到这事儿,险些因身份暴露而生出矛盾的二人都有些沉默。
箫云旌想了想,觉得此事到底不是外人能插手,却还是谨慎地伸出五根手指:“五日后便会放榜,我们就算有心,也只能替你瞒五日。”
沈青青在旁边小声补充:“或者我也可以帮你说说好话。”
见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宋生心里更是愁苦,却也清楚症结是在自己身上,他们无能为力,只得苦笑着摆手先行离去,那背影怎么瞧怎么可怜。
入夜后,为迎接箫云旌与宋生归来,故人庄又是大摆宴席,酒菜俱全,面对楚九歌与庞公的不解,沈青青只道“宋生”此前离开是为了深入敌营贾府,与他们打配合,徐叔宅子一事,便是他在外接应。
这解释也算合情合理,既然此刻一大家子团员和乐,他们也不在乎这个,又是喝得酩酊大醉的一夜。
可韩籍却始终清醒着。
自他看见箫云旌随沈青青走入故人庄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如影随形,带着愤恨与不解。
楚九歌则是扯着宋生不放手,得意洋洋地称“箫云旌”必是榜首,届时放了榜,整个故人庄都要跟着沾光,却将沈青青说得愁眉满面,她几乎不敢去想待放榜日,楚九歌得知此箫云旌并非彼箫云旌时的情形。
于是这一桌酒,各自都喝出了不同的滋味。
眼见着酒菜要吃光了,楚九歌醉醺醺地凑近宋生,轻声道:“姓箫的,之前想着你殿考,怕你忧心,我便没有责任你,现在……现在,你可该给我个交代了?”
沈青青:“……”
她怎么听着这“姓箫的”几个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呢?
再看宋生的神色,这可能是要交底的前兆,沈青青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借口把其他人都赶下了饭桌,只留下了楚九歌与宋生两人。
离走前,沈青青与箫云旌不约而同地望向宋生,留给了他一个鼓劲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