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已是殿考时。
沈青青在殿考前夜便飞鸽传书,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她绞尽脑汁地挤出一首助他鲤跃龙门的寒碜诗,可思来想去便想,人家是谁?天才书生!于是便将诗撕了,又纠结了半宿,写上四个字:早日回家。
此时箫云旌正与贾政井商讨完作弊等事,脑中尽是这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难看嘴脸,难免火起,可见了这四字,心中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而这一夜,宋生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盯着楚九歌的窗子许久,只是叹息。
天刚亮起时,考生已陆续领了宫饼,准备入殿。历经门前层层检查后,坐落于寂静庄严的保华殿中。
本国殿考向来是按队序入座,早起勤勉者可选得好位,以至从晨到昏一整日不必受日晒风吹,而贾政井为了作弊一事,早便托人寻来了保和殿整殿的图纸,与箫云旌双双起了个大早,排到了既隐蔽又相近的座位。
殿考的前几晚,贾政井不厌其烦地与箫云旌确定二人的作弊与谋害大计:
贾政井找到人制出了极为特殊的纸与墨——那纸如丝绸绢布一般,纵是藏在袖中也叫人难以分辨察觉。届时放了题,只需箫云旌写好一份,再等他早已买通好的人去吸引考官的注意,趁机将写好的让箫云旌巧用些功夫,传到他身下即可。
至于那墨,便是用在“箫云旌”身上的。
殿考前一晚,贾政井放他回故人庄与“箫云旌”许久,叫他趁机在那姓箫的衣袖上用墨水写上答案,再于殿考当天清晨支使人“无心”在袖上泼水,字迹在一个时辰后方可缓缓显现。
贾政井自以为这计划万无一失,兴奋得整夜难免,摩拳擦掌地等着此次殿考大展拳脚,同时叫那箫云旌狠狠吃瘪。
丝竹声响起,众考生忙不迭起身,恭迎皇帝驾临。
皇帝已是年逾半百,虽稍显老态,却是精神矍铄,双眸炯炯有神,叫人不寒而栗。
众考生起身后再次入座,待试题从黄案中取出一一发放,殿考终于正式开始。
殿内气氛紧张而肃穆,考生们皆是全神贯注,唯有贾政井,虽是故作认真,却依旧贼眉鼠眼,时而假作沉思之态,目光却忍不住朝着宋生、箫云旌的方向瞟去。
眼见着一个时辰将过,被收买之人已几次吸引关于注意,箫云旌却是毫无动静,贾政井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按说那作弊用的纸都是被分成了几张,以便传阅抄写时不要过于引人注目,这都一个时辰了,他却连个开篇都未收到,怕是有些不妙。
箫云旌愈发气定神闲,他便愈发焦躁不安,虽极力掩饰,可那四处张望之态还是吸引了几位官员的注意,而正当他心中急得直骂娘时,终于见箫云旌眼风一扫,手指摸进了袖中夹层的位置。
贾政井终于松了口气,再次恢复那趾高气昂之态。
被收买之人瞧见贾政井使了眼色,只得故技重施,将他身前的考官引去,又巧妙地遮上了皇帝的视线,箫云旌趁机将写好的卷成一团,手指一弹,鬼使神差地弹到了贾政井的身下。
一切似是一帆风顺,贾政井将那纸卷飞快捞起,按在考题下,正兴冲冲地打算摊开好抄个痛快,鼻间却忽然奇痒无比,他顿时克制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声响在保和殿中可真真算的上是震耳欲聋,引得众人齐齐望去。
贾政井才反应过来这是纸中夹着的胡椒,正纳闷时,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才察觉自己已成了众矢之的。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正抓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作弊纸!
伴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怒喝,贾政井一身冷汗,噗通跪倒在了地上,他自是不敢抬头去看圣上此时此刻是何表情,可总觉得一把刀正架在他的头顶,竟如赴死一般,叫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颤抖着道:“草民、草民……”
那官员疾步而来,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纸,一目十行地望下,脸色愈发难看,里面竟都是可做引经据典之词句,舞弊已是板上钉钉,又见这纸不似往常,竟能历经层层搜捕带进保和殿,更确定他是蓄谋已久、居心叵测。
殿考当着圣上的面舞弊,此时在本国已多年未曾发生过,官员当即吼道:“给我扣住,带出去,严审!”
众考生也是吓破了胆,不敢听不敢看。
皇帝默然不语,可面上肃杀之气已是若隐若现。
贾政井身子一软,本想叫冤,目光却瞥见身侧的箫云旌——他淡然自若,笔若闲庭,仿佛周遭的万事都与他无关。
仿佛察觉到了贾政井的目光,他也只是微不可查的将脸微微侧去,恰巧露出了唇角那嘲讽的弧度。
贾郝仁顿时如遭雷击。
那一瞬,悲愤、恨意、懊悔在心间盘踞,他竟不顾这是在保和殿,在圣上面前,疯了似的朝箫云旌扑去:“是你!宋生……姓宋的,原来是你!”
守在保和殿的侍卫皆是训练有素,眨眼的功夫便将他押在地上。贾政井如死鱼一般扑腾着、挣扎着,却仍不忘双目赤红地高吼:“舞弊之事不止我一人,是他!是宋生将那纸送与我!”
箫云旌忙故作惊恐,却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跪拜:“草民箫云旌,不知如何得罪公子了……”
听到这名字,端坐的皇帝眸子微微一沉。
贾政井瞠目:“什么……”他仓促转向“箫云旌”,拼命伸出手指着宋生他,“说谎!他才是箫云旌!他也是舞弊之人,不信看他的袖子!”
这一抓就抓出三个舞弊之人,官员吓得满头大汗,在皇帝眼皮子地下更是不敢耽搁,拿了二人的浮票一对,又仔细查宋生那干干净净的袖子,怒极的目光又转向贾政井:“真如疯狗一般,胡乱攀咬!赶紧给我带下去,别误了殿考!”
贾政井难以置信,也在此时幡然醒悟:原来真正的箫云旌,一直都在自己身旁……
因惊恐过度,他早已动弹不得,只被侍卫拖着手脚朝外去,他见那箫云旌波澜不惊地站了起来,转身那一刹,将眼中的嘲讽尽数奉送给了他。
贾政井恨不得将双唇咬出了血,却只得无助地哀嚎:“我乃……我乃朝歌城首富贾郝仁之子贾政井!我要见我爹,我要见我爹——”
他这一喊,便更是坐实了他与其父贪食蛇穴、损公肥私之举,险些没将那被收买之人喊得吓尿了裤子,好在侍卫动作利落得很,不多时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至此,保和殿才算真正清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