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下来,他心中不知同沈青青讲了多少句抱歉,可终究还是觉得故人庄容不下龙宝这神物,确实交给他老爹处理妥帖些,这才心安理得,朝府中加快了脚步。
眼见着韩府的灯笼近在眼前,韩籍抹了把额上的汗,刚要唤下人来接应,便觉得伴随着一阵风动,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下,自己便被粗暴地抵在了墙边。
韩籍:“……”
他怎么记得,上次挨财哥的打也是在自己家门前的这条街上。
韩籍的头被也被按着,他明显能感到来者不善,便暗中瑟瑟发抖地抓紧了衣中的玉佩,咬牙切齿地道:“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道我是谁?”见对方无动于衷,便又气势汹汹地道,“我乃韩氏钱庄独子韩籍!我家府邸就在前头,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手指……”
话没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是韩氏钱庄的独子?”
韩籍鼻子出了口气,刚想应声,忽然觉得不对。
也就是这一瞬,按着他的手松开,韩籍身子止不住地颤了起来,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沈青青难以置信的眼。
约莫一炷香后,沈青青与箫云旌都被请进了韩府,也被韩老爷奉若上宾。
韩籍换了一身家中金贵奢华的少爷衣裳,出来时身后丫鬟小厮跟了一溜,可他却是一副头也不敢抬的窝囊模样,恨不得在沈青青的目光下绕道走,找个地缝钻进去才算完。
韩老爷瞧他这德行心中便窝火,干脆不睁眼去看,招呼沈青青等人喝茶,也不顾韩籍拼命使向他的眼色,用自己的说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个遍,听得沈青青的神色可谓是变幻万千。
“您……”沈青青吞了下口水,“您也是我舅舅的老友?”
韩老爷眼中闪过精光:“为何说又?”
不知怎的,沈青青不敢轻易信这看着便油嘴滑舌的商人,只得扯谎道:“来了这朝歌,听了不少我舅舅的事情,听说他好友遍地,可如今才见到一个真的。”
“你也别怪叔。”韩老爷抚额而叹,“这故人庄本就是烂摊子,挨上一个算倒霉一个,你当初……我是晓得你来的,可起初我没没想到你能在这做得长久,再则,我许我那傻儿子陪在你身旁,也能稍稍放心些。”
韩籍遮着脸,一听这话不由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却还是没当着面戳穿他那厚脸皮老爹的谎言。
桌上是韩籍找到的那半枚玉佩,沈青青试探着道:“那您叫招……韩籍在故人庄背着我去寻那龙宝的踪迹是……”
韩籍心中又是一紧,却见韩老爷依旧面不改色:“傻孩子!你说这龙宝是什么,又长了什么模样,当今有人见过吗?为这么一个摸不着的东西闹得血雨腥风,还将你卷入其中,若你出了事,我如何对得起你舅舅?如何对得起我们多年的兄弟之情啊!”
瞧他这浮夸的演技,箫云旌借着抿茶的功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沈青青自也是揣着几分警惕在:“那您可晓得这半枚玉佩是什么东西?可与龙宝有关?”
这倒是在场人都想知道的,听了沈青青这样问,连韩籍都顾不得羞赧,瞪着眼睛等回答。
却不想韩老爷只将半枚玉佩拿在手中,装模作样地打量片刻,才道:“我也说不准,不如先留在叔这,让叔帮你好好查查?”
沈青青有些失望地:“哦……”
韩老爷又道:“好孩子,你可知这玉佩的另一半在何处啊?”
沈青青垂在膝上的拳头不由微微一紧,那便韩籍已满面无语地开口:“若真有,我便在寻到时一同摸来了!况且你不是说不准吗?要它何用?”
韩老爷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沈青青。
只见沈青青余光与箫云旌浅浅一触,便做出愁苦之色:“我也不清楚,舅舅他给我留下的尽是难题!”又笑道,“若能寻到,我必会拿来给叔瞧瞧。”
韩老爷听了只是笑而不语,又寒暄几句,便差韩籍替他送客了。
从大堂走到门前,韩籍沉默了一路,仍不敢看沈青青的目光,再抬头时,带着些不悦又哀求的神色望向箫云旌,盼着他快些消失,好叫他能与沈青青单独解释几句。
箫云旌只觉得好笑,也不愿为难他,找了个借口便走到了街头的拐角处,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韩籍这才松了口气,却也只感拿眼角瞄着沈青青,正要磕磕巴巴地开口,就听沈青青满心喜悦地道:“招财,原来你有家,真好啊!”
韩籍一愣,已到了嘴边的话竟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了沈青青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黑夜中真如空中的星子一般,每一缕光芒都照进了他的心中。
韩籍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心中升起一股期待:“你……我骗了你,隐瞒了身份这么久,你竟不生我的气吗?”
沈青青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起初啊,我还以为你比我要惨,是个无家可归、无人依靠的,也总怕你在故人庄的日子不快乐,可如今晓得你家竟是朝歌城中鼎鼎有名的韩家!我瞧韩老爷也算是心疼你……”她的目光近乎温柔,“招财,不,韩籍,这样我便放心啦。”
“可是……”韩籍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你不是该生我的气吗?”
当初那姓箫的身份被揭穿,他是记得她那时的模样的。
愤恨、委屈、难以置信,甚至不敢面对。
为何……为何到了他这里,却是另一番情形?
如此的云淡风轻?
沈青青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了眼万分气派的韩府,眸中闪着精光:“你傻呀!我有什么好气的?你可是韩家大少爷!近日故人庄生意多了起来,我心中多了些想法,正要找钱庄合作,又不知如何是好,你可真算是带着好运找上我了!”
韩籍:“……”
他双唇颤了颤,说了些什么,连自己都没听到。
沈青青没察觉韩籍的异样,又调侃了几句他这富家少爷的演技在外,告别后转身就要走,可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盈盈地望着他:“如今你是有两个家的人啦。”
韩籍心中一动,踉跄着上前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见她蹦蹦跳跳地朝着等在前方的箫云旌而去,看她亲密地挽起他的手,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带着笑容缓缓离去。
他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半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是,她并未因他身份败露而有一丝动怒,只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不被她放在心上的人,是人是神,是穷是富,都与她无半分关系罢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站在他身后,半天才敢出声:“少爷,还不回吗?该睡了。”
韩籍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喃喃道:“回,这就回。”转身走了几步,又道,“我爹还没睡吧?我去找他,同他谈谈与故人庄合作之事。”
沈青青与箫云旌走出了一条街外才松了口气,频频向后望着,面上满是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