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难听,倒是真的。
箫云旌瞟了眼陆祈身后那高壮的侍卫,觉得无论是身份上还是处境上都不好硬碰硬,更何况这太子本就并非池中物,长得一脸心眼子相,还是同他开门见山的好。
于是他道:“还请殿下赐教。”
陆祈颇为满意,绕着他打量了片刻,道:“昨夜之人不是本宫,可那天渠阁的御书人,倒算是本宫的人。”
箫云旌想了想:“所以,是殿下叫他指引我找到了那些典籍?”
他当时便觉得过于巧合,只不过不知其身后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陆祈颔首:“本宫本想着将线索给你,叫你慢慢顺藤摸瓜,也不差那些时候,去不想……”他啧啧两声,“老东西是个急性子,按捺不住便出手了,你也算福大命大,保住了一条命。”
他这话故意说得颠三倒四,听得箫云旌面上渐渐没了表情,无语地道:“殿下若不想告诉下官,可以不说。”
陆祈瞧他平日里那张冰块脸总算有了愠色,竟好似快活了些,这才收敛了眼中的调侃之意,正儿八经地道:“箫云旌啊,你是谁,要做什么,又为何来这朝歌城,本宫都一清二楚,你想要什么,本宫也能为你找到。”
说罢,扇子扬了扬,那侍卫递来一包厚厚的东西,摊开在箫云旌的面前。
这东西乍一看有些眼熟,待接过后,箫云旌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那夜他在贾府密室中所寻,贾家与多年前故人庄所犯下的罪证。
箫云旌难以置信地接过,一页页翻去,确认无误,陆祈在一旁悠悠地道:“那贾郝仁已死,其子流放,他府中有些用处的玩意儿,大多都在此了,过了今夜,贾府便会因‘意外’,在火中烧成一把灰。”
这太子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可听着他的话,瞧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箫云旌竟觉得他好似天边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一言一行,都透着黑洞洞的凉意。
他定了定神,省去了千言万语,干脆道:“殿下不如开门见山,告诉下官你想做什么,或是……”他神色颇有些微妙,“想要下官为你做什么。”
陆祈一听,道了一声好,拍了拍他的肩:“本宫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箫云旌,你作为天才书生、本次殿试的状元郎,想必深知本国弊端在何处——那房务司一日不倒,本宫心中一日难安。”
脑海中浮现庆王那张满怀慈祥的面孔,箫云旌四平八稳地道:“可下官听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陆祈嘲讽地笑了:“如今皆说房务司归户部所有,庆王早被架空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可你若反过来去想,若是那房务司暗中操控着户部呢?否则一有名无实的房务司,凭个什么能苟活至今?”
这各中的对错纠葛,也并非能凭着陆祈三言两语所一锤定音,箫云旌看似听得认真,嘴上却开始和稀泥,反反复复地道:“下官愚钝。”
陆祈也不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为母报仇,将那背后之人连根拔起,本宫也一样。你与本宫只不过是要走不同的路,去同一处地方罢了,若能联手,何乐而不为?”
箫云旌终于抬眸,与陆祈对视片刻:“敢问为何是下官?又为何是现在?”
陆祈却只道:“你将这罪证送去官府,把贾家的罪定死,便算是给足了本宫诚意,届时本宫会一清二楚地告诉你。”说罢,还看似画蛇添足地补了句,“本宫实在不好出面。”
“恕下官不能。”箫云旌想也不想便拒绝,“且不说官府能否尽职,这罪证中……”
“与故人庄息息相关。”陆祈一语道破,“先生啊,你可要好好想想,如今这处境,还有谁能助你?家仇与私情总要选一个不是?不过是个买卖,不过是个乡野姑娘,凭先生的本事,来日飞黄腾达,本宫自会为先生指一贤良淑德的官家小姐……”
箫云旌的神色渐渐冷淡,他将东西收好:“下官告退。”
走前,目光还不忘在桌的苦丁茶上停留片刻。
这太子整日锦衣玉食的,巴不得扇子上都镶金,可饮茶的口味却古怪刁钻,好的不爱,偏好这苦得人要死要活的苦丁茶。
这点,倒是与箫云旌如出一辙。
陆祈玩味地看着箫云旌的背影,也瞟了那苦丁茶一眼,喃喃道:“他这是发觉了。”又朝身边的侍卫道,“你瞧呢?像不像?”
那侍卫向来沉默寡言,愣头愣脑地道:“属下不知。”
陆祈自顾自地道:“像,也不像。这皇家人啊,大多薄情寡义,我瞧他,良心还是太多了些。”
出了宫门的箫云旌可一时顾不上这个,他看着天色已晚,想起沈青青昨夜的打算,便故人庄也来不及回,马不停蹄地就朝着庆王府而去。
陆祈为人也不可信,可话中也有几分道理。这房务司在朝中本就算是异军,如今若真被户部所牵制,毫无用处,为何不废,留它何用?
如今一想,庆王一举一动,看似处处为沈青青着想,可哪次不是冲着龙宝而去?又哪次真的出手相助了?
陆祈并无出手杀他的理由,而昨夜那些黑衣人若不是出自陆祈之手,那便真的很有可能是庆王。想想那些黑衣人身上竟带了解药,又一副有商有量、想将他们带走的模样,或许并不是真的想下毒手,而是庆王早就算好了经历这一遭后,沈青青便会向他“投诚”?
可这般谨慎而周密的人,纵使沈青青真的将龙宝相关尽数告知,又有谁能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痛下杀手?
箫云旌越想,心中越是不安,终于赶到王府前却发现沈青青已被管家笑容满面地迎了进去。
他心中一惊,已顾不得那么多,高声道:“掌柜的!”
沈青青与管家齐齐停下了脚步。
箫云旌收敛心虚,忙故作一副慌张之态,快步上前按住沈青青的胳膊道:“掌柜的,你怎么挑这时候来拜访庆王?故人庄出事了!”
沈青青下意识想挣脱,却与箫云旌目光相对一瞬,很快从里面看出了“大事不妙”几个字。
于是眨眼的功夫,沈青青便换上满面的责备:“我这才走了多久,你是如何管事的?”
箫云旌只扯着她走:“庞公年纪大了,那旧病何时复发我也说不准,只是这次尤为严重,就怕……”他欲言又止,余光瞧见那面色不善,仍僵在门前的管家,忙致歉道,“劳烦管家向王爷通报一声,我与掌柜的来日再来探望,今日实在抱歉!”
那管家到底是见过些风雨的,忙客气了几句将二人送远了,直到瞧不见这二人的身影,面上才露出一抹狠戾之意。他阴仄仄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