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故人庄告上了官府,说是手中有这多年来故人庄违法经商、坑害百姓的证据……”沈青青虚弱地抬手比划了下,“这么厚一叠,我听都没听说过!好在这些证据都已是多年前了,我来这朝歌城时日不算长,便将我放出来了,可这铺子,到底是不能开了。”
庞公讶然:“这就怪了,咱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那贾家应是不会了,毕竟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沈青青哑声道:“昨夜贾府失火,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此事颇大,惊了周遭的百姓,官府不想叫太多人得知,可是……怕是渐渐瞒不住。”
贾府到底是被烧了。
箫云旌想起陆祈的话,面前也浮现他说这话时那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神色,仿佛于他来讲,烧掉间宅子与烧掉张旧纸也没什么区别。
“那还会有谁?”楚九歌抬手制止了仍有些虚弱,想要说话的宋生,“总不会是那姓徐的吧?如今他那客栈正火热,没了掌柜的便是自讨苦吃,他何必?”
一时间,沈青青脑中所想的除了庆王便再无其他,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明说,只能无言地望向箫云旌。
可不知怎的,箫云旌竟心事重重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叫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祥。
难不成是看错了?沈青青心想,堂上折腾了大半日,瞧什么都是头昏眼花,否则箫云旌他躲什么呢?
沈青青晃了晃脑袋,强打起精神先洗了把脸,这才神态自若地面向众人道:“大家也瞧见了,如今故人庄这副模样,想再做买卖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这上面。”她望向楚九歌,“九歌,多谢你的两位兄长与镖局的几位大哥们,晚些时候……你便跟着他们回去吧,还有你们。”
说着,目光又扫过宋生与庞公。
庞公巴巴地望着沈青青:“掌柜的意思是,咱们这便散了?”
沈青青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暂作休整,想做买卖,也要先留命。我会尽我所能,多发些工钱给你们。云旌,这边就交给你了。”
这三言两语下来,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故人庄是摊上事了。
箫云旌知道她心意已决,如今这处境,怕是也没旁的办法,便爽快应下,又见她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不由问道:“那你呢?”
沈青青眨眼的功夫已将木匠的玩意儿都收拾好,背着箱子出门:“铺子不叫开,讲好的活儿不能不干,也不能坑了韩氏钱庄。这老宅修缮在城中也算人尽皆知了,我能做的便做,做不了的,便找其他匠师帮忙,想必这块肥肉没人不愿叼走。”
她一边说,一边走着,已到了门前,却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下意识转头,这几个人都盯着她,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似从高处跌落的无助之人,虽还未落地,却早已看清不就后那粉身碎骨的未来。
可尚未落地前,她必然要挣扎到底。
沈青青朝着众人一笑:“咱走着瞧,故人庄的命数,没这么短。”
她这一走,故人庄便安静了下来。
箫云旌不愿耽误,毕竟几条人命搭着,便照不久前与沈青青所商议的给众人散了不少银两,看着数量,他们心中都清楚,也算是搭了故人庄的大半家底。
“有家的回家,没家的走远些,”箫云旌开门见山地道,“若实在无处可去了,掌柜的也会安排。”
这话主要是对着庞公讲的。
只见这老头手中掂着沉甸甸的一包银子,神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他打量了身边几人片刻,刚要试探着开口,却忽听楚九歌将那银子朝桌上一丢,冷冷地道:“我不走,银子拿回去。”
箫云旌眉头微皱,刚要训斥这不是儿戏,就见宋生也若无其事地将银子一丢:“我也是。九歌,我有些累了,劳烦你扶我回房?”
然后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起身往房中走去,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箫云旌心中早就拧成了一团乱麻,心中有感动,也有不安,可如今他顾不得上做楚九歌与宋生的说客,心中一个疑虑还挥之不去——那些证据,到底是谁偷的,又是谁送的?
他脑中装着事,只仓促地对庞公道了句早些休息,便也离去了。
庞公留在屋中,握着那银子颇有些依依不舍,半晌才没好气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都不晓得惜命?为何就没人问问我?”
宋生房中,楚九歌黑着脸为他换了药,便坐在一旁长吁短叹。宋生见她如此,便故意逗她道:“你与掌柜的平日里水火不容,不想如今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你倒是……”
话没说完,被楚九歌带着警告的眼风一扫,便顿时捂住了嘴巴。
逗归逗,命是要惜的。
却不想楚九歌安静了片刻,竟又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在真正地活着?”
宋生一时没转过弯儿,张口便道:“咱都喘着气呢,这不是一直在活着?”
楚九歌倒没生气,她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空喃喃道:“旁人都觉得我是娇生惯养的楚家大小姐,殊不知我在家中是个娘都瞧不上自己,做什么都要被讽刺挖苦、整日浑浑噩噩,靠着惹是生非吸引家人注意的女痞子。”
想起楚九歌那别别扭扭,宋生忍不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确实如此,来了故人庄后,虽整日忙忙碌碌,她脸上的笑意却是真的。
“曾经我从未想过以后会做什么,想做什么。与两个哥哥作对?故意气得爹娘无话可说?每次一闯了祸,我瞧他们的模样虽快乐,可心中也总是空落落的,偶尔会想,剩余的半生中,我便永远是这副样子了吗?”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宋生的身上,“宋生,是故人庄在我最迷茫时给了我方向,是掌柜的在我最无助时让我有了选择。如今我做的事,我很喜欢,我瞧着日升月落,只觉得每过一刻,都十分充实快乐,这对我来说,叫活着。”
“故人庄是我的家,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弃自己家而去,而且……”她抿了抿唇,坚定地道,“这里也有我所爱之人。”
宋生微微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仍一身红衣烈烈,却与初次相见大不相同的姑娘。她仿佛破茧而出的红蝶,艳丽无匹,耀眼夺目。
可……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