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猫 正文 第57章 彩排

    第57章彩排

    夕阳落入高耸的大桥背后，江北市和江南镇同时进入黄昏，白天的干热变成闷热，却依然无法阻挡小镇居民看热闹的兴致。

    黄村长叼着烟卷，站在石桥头张望，努力在小路上一行花花绿绿的人中寻找陌生人的身影。

    摩托车声响，李二狗子驮着他爸先一步抵达。黄村长问候道：“行啊老李，混上屁驴子了？”

    李二狗子他爸骄傲地拍拍后座，“嘿嘿，浩哥给的，有这玩意儿在，明年我儿子就能给我驮个媳妇回来。”

    黄村长道：“瞅把你乐的，牙花子都漏出来了，我告诉你，现在闺女们要求可高了，结婚得四个轱辘的，你这两个的差点意思。快进去吧，好戏就要开台了。”

    李二狗子他爸不慌不忙地从车上下来，也点燃一支旱烟，“你先进去吧二狗，把摩托车留这儿，我陪你黄大爷说会儿话。”

    李二狗子走上石桥，他爸跟黄村长并肩站着聊了一些家常。不多时大部队陆续赶来，欢天喜地地跟村长打招呼，村长挨个礼让，李二狗子他爸逢人便拍拍摩托车，大声说：“看着没，摩托车，浩哥给我的，白给的，一分钱没要！”不知道是在炫耀摩托车还是炫耀“浩哥给的”这件事。

    伴随着“嘻嘻哈哈”的吵闹，大部队陆续转移到院子里，李二狗子他爸看没什么显摆的了，把摩托车推到大门口，也进了院子。

    黄村长长叹一声，又点起一支烟，眉宇间带着些许哀愁。他的哀愁是从今天早晨开始的，早晨副镇长告诉他镇里财政困难，答应给村民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了，镇里研究决定，把江南二小民宿的收入全部交给村里用来发工资，够不够自己想办法。黄村长措手不及，连忙派人到大街上向来往的行人宣传民宿，这半天下来，毫无效果。下午那阵，他想到今晚彩排可能是个吸引人的噱头，便把宣传范围扩展到江北的临江公园，可眼下彩排就要开始了，来的都是乡里乡亲，一个外人都没有。

    民宿要是没有收入，就得从村账上支钱，这是任何一个村长都不愿意干的事情。

    这边他正发愁，远远地从小路上出现六个人影，黄村长仔细辨别他们走路的姿势，感觉不像是江南镇的人，立刻甩了烟头，热情地狂奔过去。

    来的这六个人是鸭舌帽，下午时鸭舌帽追丢了李耗子，便想去找杜如海抢招财猫，这边正在做准备，小弟忽然给他们打电话，说自己拿到了招财猫。见面后，看见招财猫真是招财猫，还是带了爪子的招财猫，鸭舌帽一时不知道该因为失而复得感到幸运，还是该为这几天原地兜圈子而感到郁闷。

    他厌倦了这个地方，厌倦了这里神经兮兮的每一个人，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今晚把财宝拿到手。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步行靠近江南二小，可远远的，又看江南二小灯光璀璨，人声鼎沸，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想绕到学校后面从沼泽涉水进入阎王殿。

    恰在这时，黄村长跑了过来，热情地拉住鸭舌帽的手，道：“你们可算来了，乡亲们可等着你们呢。”

    鸭舌帽一愣，心说你们村还没解放呢吗？黄村长道：“彩排马上就开始了，节目都是精挑细选的，再不去就赶不上开场了。没事儿，这把咱们不收钱，你们看着好就留下住一宿，明天看正戏，要是看着不好随时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要是真留下，我做个主，给你们打八折。”

    瘦面条暗暗合计怎么又来了一个精神病吗？不耐烦地问：“老头儿，你是干啥的呀？”

    黄村长抖抖布衫，“嘿嘿，我是江南村的村长，黄好使。你们今天要是住下，那就是我黄好使的朋友，以后走到这一片，有事儿就跟我言语一声，保证帮你们办！”

    鸭舌帽他们是社会人，没有觉得这是一位村长的讨好，反而用社会思路想这黄村长好像在恐吓他们：要是住下就是朋友，如果不住下折了人家的面子那不就是敌人么。

    瘦面条把鸭舌帽拉到一边轻声说：“今晚事关重大，最好不要得罪这些地头蛇，先跟他过去，看到一半趁乱去后面，也免得去沼泽里遭罪了。”

    回过头，鸭舌帽道：“既然黄哥说话了，我们不能不给面子，你前面带路，我们看看你这江南镇都有什么好戏。”

    黄村长乐颠颠地把鸭舌帽他们带到戏台前，安排到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好，然后偷偷喊来马大嫂，对她说：“今晚必须给我玩命儿的唱，整点荤段子也在所不惜，有顾客来了，能不能留住就看你了。”

    马大嫂一拍胸脯，吊高嗓子唱出戏词，“黄三爷您就瞧好吧——我保准他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呀一个双——”

    黄村长没计较，走到镇领导身边说了几句话，重新回到石桥上——来人给了他信心，现在天还没黑，他觉得还有希望。

    果然又来人了，是杜如海和四五个小弟。下午他离开杜如山的会客室，本来高高兴兴地回到棺材坳准备告诉他们财宝的事儿，结果回去一看，人质跑了不说还把招财猫带走了，没有招财猫就没办法换回储存卡，他想来想去，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先不管哥哥的任务了，直接来江南二小挖宝。

    他故意把时间延后，琢磨着趁夜深人静动手，结果赶到这时看见江南二小锣鼓喧天，一时有些发蒙。正在这时，黄村长赶到，热情地抓住他的手说：“大兄弟，你们可来了，乡亲们正等着你们呢！”

    杜如海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怎么有人泄密了吗？愣了一会儿，他见黄村长并不像是知道情况的样子，便问：“师傅，你们这是干啥呢？”

    黄村长介绍端午文化节，说了今天彩排的事情，然后把刚才对鸭舌帽他们说的话说了一遍，最后看看杜如海他们肩上扛着的洋镐、铁锹等工具，道：“我是农民，你们是农民工，咱们是好兄弟，你们要是在这住民宿，我给你们打八折！”

    杜如海的一个小弟认出这就是早晨在学校门口带着好几车人劫走李耗子的人物，把杜如海拉到一边耳语几句，杜如海感觉黄村长不好惹，只好装作游客跟着往二小里走。

    走到石桥头，杜如海左右看看，目光锁定桥头右侧老猫进洞的那片区域，暗使眼色让小弟记住那个位置。

    灯光舞美就位，草台班子调弦试鼓，一切准备就绪，村民们坐在自备的小板凳上，嗑着瓜子唠着嗑，颇有些八九十年代看露天电影的意思，倒是很符合这个民宿的主题。

    黄村长清理开一片人群，把杜如海这班“贵宾”安排过去，自己又回大门口转了一圈。天黑了下来，蚊子像轰炸机一样盘旋在夜空，他看了看时间，走回去对后台说：“开戏！”

    场面安静片刻，随后二胡、小鼓、铜锣、木鱼等乐器齐声奏响，一下子把气氛烘托起来，马大嫂头戴凤冠霞帔扭动腰肢走上台来，开腔唱道：“姑娘我年方二八……”台下起哄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又把气氛烘高一个层次。

    在九十年代中期，百姓生活日渐好转，那时候乡村地区很流行这种露天表演，大家不一定懂戏，就是图一个热闹，累了一天，找个位置坐下来，男人们抽点烟，女人们吃点零食，孩子们喝点饮料，其乐融融。有时候嫌请戏太贵，也有很多地方的村民自娱自乐，你说一段评书，我唱一段大鼓，他表演一个单出头等等，说来奇怪，每一个村子里几乎都有会唱戏懂乐器的人，三五人在一起定能凑成一个戏班子。后来条件更好了，有的人家买了黑白电视机，村民们便时常聚在有电视机的人家里看电视，有时候碰上连续剧，每看一晚还要交上两三毛钱，这可能是会员制的雏形，再后来电视机普及，大家很少再聚集到一起，天一黑就锁上大门窝在自己家里。在愈发丰富的娱乐节目的影响下，露天表演的活动便越来越少，只有偶尔谁家有个婚丧嫁娶才会请戏，不过观看者寥寥无几，观看时也不再有当初的滋味。

    黄村长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戏台上马大嫂努力唱准每一个字，上了年纪的吹鼓手们敲打得汗水随着胡子飞，一时倒有些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了。他觉得等他们这一代人去世之后，乡村之间就不会再有人弄这种草野艺术了，到那时，人们的来往会越来越少，所以此刻他忽然觉得民宿这个点子意义非凡，打心眼儿里想让更多的后被人看到听到他们那个年代淳朴的乡情。

    想到把文化节办好，惆怅又浮上心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来回扫视观众席左右两边的两伙儿外来客人。有时他觉得有戏，因为这两伙人自打坐下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看戏，似乎沉浸在艺术氛围中。有时候他又觉得没戏，因为这两伙人沉浸得有些过头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喊过一声好，像是听死了一样。

    黄村长没有注意到，在观众席的后面还有两个外村人，就是赵德柱和肇事易，在这两个人身边的就是钱三鸣、赵四拐和纪五福。

    下午赵德柱和纪五福送人回来跟赵四拐汇合，他们就一直躲在沼泽边上的草窝里听陷阱的动静，结果一直没有动静，天黑后，这边好戏开台，赵四拐决定不等下去了，混进观众席等待时机。

    天黑之前来过这里的还有李耗子和胡六万，他们戴着袖标，警犬一样搜寻二小的每一个被装修过和没被装修过的屋子，都没有发现赵四拐的踪影。胡六万出主意说：“当时我看见鸭舌帽他们是坐在月亮门附近，那里距离学校后身很近，会不会四哥他们被绑在沼泽里了？”

    于是他们又离开校园，从沼泽地边缘开始寻找。凭借师出同门的心有灵犀，李耗子成功找到赵四拐打造的“秘密基地”。那时候赵四拐他们刚刚离开，李耗子以为那就是鸭舌帽的藏身之所。

    他在附近盯了半晌，不见鸭舌帽回来，却见“秘密基地”到沼泽中间的植被左右分开，隐隐留下一条通道，便猜想可能赵四拐他们在沼泽深处，立刻带着胡六万沿路走了进去。

    这的确是一条路，是赵四拐他们布置完陷阱回到“秘密基地”时蹚出来的，所以李耗子和胡六万一头扎进去就没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