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03 师傅，怎么称呼您啊
【03师傅，怎么称呼您啊】
李静巧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突然来了兴致，走上前去，打趣道：“怕我跑了？”
司机垂眸，口罩摘下后，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脸，顿了下。
她很白，脸小，南方女人长相，那双眼睛很特别，眼神直接大胆，确切地说，不藏着掖着，说话时总是直愣愣地盯着对方。这肯定不是学生。
司机很快把视线收回来，歪了歪脑袋，指了指后备箱。
没说话。但李静巧明白：东西还在呢，怕你跑了不成。
李静巧抬眉：“不好意思，你等我几分钟，我现在订个酒店。”
还没打开手机，卫衣男却先开了口：“你，可以住，云朵客栈。”
李静巧抬眸，扫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很快在软件上搜了搜这家客栈，一百八一晚，价格还行，看着挺素净的，评价好像也还好。她对住宿只有两个要求：干净、安静。
卫衣男似乎看出了她的满意，又说：“先别定，我，带你去，比上面，便宜。”
“…………”
这又是在赚外快？李静巧好奇地抬头看他，他却已经打开了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好吧好吧，来都来了，一切随缘，她常年出差，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出门在外，难免的。
她上车，车子大概只开了三分钟，只拐了一道弯，就停在了云朵客栈门口。也许，额尔古纳的市中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小很多。卫衣男轻轻松松就提起了她的行李箱，往客栈前台走去。
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硕女人，扎着低马尾，皮肤黑黑的，人很和善精神，见卫衣男来了，笑着迎了过来：“阿古拉，好久没见你了，跑哪里去了。”
阿古拉放下行李箱，说：“就，瞎忙，路上跑。”
前台女人见身后跟着的李静巧，打量了几秒，他就说：“住店的，她，一个人。”
两个人似乎很熟练这套操作了，女人眉开眼笑：“好好好，普通大床房160，豪华大床房240，姑娘你要哪间？”
李静巧扫了一眼司机，说：“普通的就行。”说完掏出身份证放前台桌子上，“尽量给我一间安静点的，我睡眠比较浅，容易失眠。”
女人笑嘻嘻把身份证接过去，讲道：“咱们家都挺安静的，靠马路的我就不给你了，我给你一间靠小区的吧，晚上九点后几乎没什么声音的。”
李静巧微微点头：“谢谢。”随即拿出手机扫了前台的二维码，转了160过去。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司机。
司机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付款码，递给她面前，说：“车费，给我，一百。”
李静巧转过去，看着他，说了句：“今天谢啦。”
司机看着她的眼睛，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只是轻声回了句：“客气。”
女人把房卡给了李静巧，交代她几句注意事项，又告诉她怎么连WiFi，李静巧认真听着，最后倒了谢，提着行李箱，往房间走去。
还没拐到电梯口时，听到女人笑着对司机说了句：“这单二十，转你了。”司机点点头，二话不说地走了。
李静巧：……………
她笑了起来，真服了这男的，连住酒店都要想着赚一笔提成。以前跟同事出差，时常遇到这样的本地司机，坐了对方的车，接下来恨不得一条龙包办乘客的衣食住行，从中拿点分成。也能理解，只要不过分就行。
李静巧摇了摇头，看着大门外他的车子启动，最后消失在黑夜了。
额尔古纳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好在这个房间确实还不错，虽然面积小，但很是干净整洁，干湿分离，灯光也很温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世界被静音了一样。算了，不怪那个男人了。
李静巧瘫在软绵绵的床上，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画面。
刚刚那个男司机，架着长长的大腿，夕阳西下，倚在面包车旁边，慵懒地看着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静静的，空空的。这人看起来，怎么说呢，挺荒凉的，跟旁边萧瑟落寂的秋景几乎融为了一体。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饿。李静巧才反应过来，下午在景区吃了一根八块钱的烤肠，就没再吃过。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条黄色的长围巾，裹在脖子上，拔了房卡，下了楼，打算出门去觅食。
北方蒙古族小城的夜，静悄悄的，车子不多，人也少，许是这几年旅游刚发展起来，几乎每条路上都有几家酒店民宿。她走了几分钟，累了，随便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热闹的餐馆门口。东北菜馆。
走进去，诺大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多是游客，人来人往，忙得很。门口招呼客人的东北腔大哥迎上来，让她先点菜。她这次学乖了，就点了一个土豆炖豆角，碳水和维生素就都有了。
东北大哥领她到大厅最里面的四人桌入座。她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朋友圈。同事和朋友发着相似的都市生活照片，加班、喝酒、堵车，还是依然灯红酒绿的上海。
不过才一天的功夫，她就觉得那些生活已经离她很远了。工作群里竟然没有人找她？这让她突然很不适应，之前她可是24小时待命的，就算睡梦中，一个电话或消息过来，她都得爬起来打开电脑继续干活。她默默关掉微信，划看起了白天拍的风景照，遇到满意的，脸上升起笑意，浅浅的，转瞬即逝。
她没打算发朋友圈，事实上她一年也发不了几条，不是一个很想在网络平台分享自己私生活的人，就算发照片，多是风景，自己也不出镜。
她收起手机，去卫生间洗手，路过后厨时，眼神一敛，这地方这么小的吗？
卫衣男，长腿司机，赚外快的，那个男的，此刻正站在厨台旁，洗着菜呢。他还穿着下午那件灰色卫衣，没看见她，看起来很忙。
李静巧端详了片刻，看他这动作，不是新手了，他似乎跟这个店的员工也很熟了，偶尔能听到大家叫他：“阿古拉，茄子。”他麻溜地跨着两只大长腿就走过去帮忙处理。
静巧笑笑，回到餐桌上，菜已经上了，没再细想，拿起筷子就吃。不得不说，这家味道真可以，土豆炖得软香绵软，豆角鲜爽可口，十分入味下饭。突然味蕾被打开了似的，她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客人都走了一半，一盘菜才吃三分之一，李静巧饱了，她的胃口一直这样，塞不了多少，但她也不想逼着自己强塞，肚子太撑，夜里睡不好。她到前台付完款，走出餐馆，外面又黑又冷。
此刻后厨里的阿古拉忙好了，过去收台，这桌干净整洁，仅有的一盘菜，还剩大半的份量，突然拧了拧眉，随即转身，望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什么都没看到，不禁说了句：真，浪费。
李静巧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终于看到工作群里有人艾特她了，她竟然还有点开心，又一想，自己这什么贱命啊，于是赶紧回复几条消息，一想起那些难缠的客户，头就开始疼了。
发完她开始研究起明天的行程，兴致不大，随便看看吧，来都来了。于是，她给白天跟她联系的大姐发了条语音，问明天可不可以直接包她车。
大姐很快回过来：“不好意思啊姑娘，我明天跟人约好，要去海拉尔机场接人，带不了你了。”
李静巧回了句“没关系”，大姐为了表达歉意，仔细跟她讲了额尔古纳的景点，有什么好玩好吃的。李静巧连连说“谢谢”，还发了小红包感谢。
挂了电话，她脑子里瞬间想到今天那个赚外快的，腿很长的司机。她连忙点开通话记录，拨通了最新的那串号码，这时晚上十点半，不知道他在餐厅忙活，还是已经回家了。
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对面接起了，但没说话。李静巧只好自己先开了口：“你明天有空吗？”声音清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传来一句：“你，说。”
把李静巧听得一愣，她笑笑，根据刚才大姐告诉她的，说：“明天我想去额尔古纳国家湿地公园，白桦林景区，再找个地儿看日落，大概早上八点半出发，天黑结束行程回来。可以包一天你的车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后说了两个字：“三百。”
一口价倒是干脆，她又闷笑一声：“成交。”
很快挂了电话，一夜无梦，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她跟云朵客栈的前台女人要求续住了一晚。女人眉开眼笑，说等会儿给她进去收拾下房间，拿点矿泉水什么的。
李静巧化了个淡妆，涂了眉毛和口红，显得很精神。她穿了件套头宽松厚毛衣，灯芯绒半身裙，到小腿肚的位置，她查过天气，今天天气很好，白天应该不冷。
还没出客栈，就看到昨天那个卫衣男的车停在了门口，不对，今天他不是卫衣男了，他穿了件蓝色毛衣，早上刚洗过的脸看起来还算清爽。
李静巧第一次发现他的眉骨很突出，鼻梁也挺，就是皮肤有些黝黑，有一种常年在阳光下奔波晒过的痕迹。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随身携带的棕色皮质斜挂包放到腿上，系好安全带。
男人没有启动车子，而是侧过头问她：“早饭，吃，了吗？”李静巧笑了，这是逮着她去早餐店赚提成啊，不过她不饿，就摇摇头：“不吃，我从不吃早饭。”男人没再说什么，开动了车子。
李静巧看了眼他的侧脸，他开车时专注，认真，也很疏离。他的个子很高，两条腿几乎把驾驶座下的空间塞满，喉结也很突出，一侧眼，就能看到。
等车子上了大路，往国家湿地公园走的路上，李静巧突然问了句：“师傅，怎么称呼您啊？”
男人默了一秒，看着前方的路，回了句：“阿古拉。”
“我叫李静巧，木子李，安静的静，巧妙的巧。”
阿古拉顿了几秒，说：“我，知道。”
李静巧不解，疑惑地转头看他，他没有回头理会她突然明目张胆地盯视，只是说：“看到，你，身份证，了。”
原来如此。昨晚办理入住时，她把身份证放在前台桌上，大概就是那时，阿古拉瞅了一眼，并且记下了。
李静巧倏尔一笑，这男的还挺细心的啊。不对，不对，不对。她突然反应过来：“你说话……”结巴两个字没说出口。
“嗯，”男人表情如常，似乎习以为常，细长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目视前方，说，“但，不严重。”
他的坦诚倒是让李静巧突然一顿，自己刚刚会不会太冒失了，于是她说：“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他接道。
李静巧没再说什么，打开车窗，早上的秋风从外面透进来，轻柔地拂在她的脸上。车子已经上路，他们的旅程，也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