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性感的喉结】
李静巧话不多,遇到好看的景色,就打开手机隔着窗户玻璃拍一张。照片留在屏幕上,却没留在她心中,并没有多在意。
天边躺着几朵小小的白云,两侧的草原一片金黄,时常经过高山,树林密布,树叶色彩丰富,黄的红的绿的,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层林尽染。
到国家湿地公园大概三十公里,半小时就到,阿古拉最终把车停在游客服务中心门口。
静巧戴起遮阳帽,墨镜,从包里掏出一包卫生纸,拿着手机,没带包。
阿古拉没下车,却用那双大眼睛,望着她,顿了半晌,才说:“我帮你,买票,能便宜,十块。”
李静巧仔细盯着他,他脸上一愣,说:“不买,也行,随你。”
当然买,能便宜一毛也是钱,只是她好奇,这司机是不是又在坑她呢?
他拿着她的身份证,到售票窗口排队两分钟,就递过来一张票,他个子高到需要李静巧仰着头。
她接过,看到左下二维码旁写了一行字“旅行社:额尔古纳户外车队”,这应该才是优惠的原因。误会了,他确实是在帮她省钱。
她嘴上说“谢谢”,手上掏出手机对他扫码付款,然后对他说:“我大概十二点出来。”
阿古拉听完点点头,李静巧就进闸机检票了。她跟游客坐观光车,停在一个叫“鸟岛”的站点。
这里有许多鸟类生活,苍鹭、赤麻鸭、鸿雁等,但这天她都没有看到。她往栈道里面走,越来越多的树,稠李居多。偶尔还能碰到出来觅食的花栗鼠,一点都不怕生。她喜欢看着流水潺潺的小溪流,那些斑驳的树皮,疯长的树根,随风摆动的树叶。时间变得很慢。
等爬到山上的观景台,俯瞰整个湿地。上面挤满了拍照的游客,还有跟苍蝇一样嗡嗡嗡乱飞的无人机。
中午的太阳还有些烈,她解开胸前的毛衣纽扣,在树下找了个座位坐下,休息了半小时,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小时候,刚做完手术那两年,医生不让她做剧烈运动,她总是小心翼翼,虽然有过很多很多次,她想跑,想跳,想气喘吁吁地大喊大叫,甚至大哭,但都被禁止,她只能平静地游荡在自己日复一日的身体和生活里。后来长大了,倒也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很快她上了更高的一个观景台,风太大,把头发吹乱,她只看几眼就下来了,因为爬得急,嘴唇轻微发紫。
比预计的提前二十分钟回来,一眼就看到了阿古拉的车子,不过已经换了个位置停。
她走过去,阿古拉坐在主驾,一只手臂搭在左边车窗上,整个人懒洋洋的,由于他坐得太高,头几乎顶到了车顶。
李静巧突然发现,在后座位上有半瓶矿泉水,其他客人落下的,刚才还没有。不用说,这人肯定趁机拉客去了。静巧摇头笑笑,转向他:“我说你……”
没说下去,算了,反正没耽误时间,出门在外赚钱,都不容易。
阿古拉愣愣地盯着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等车子开上公路,突然主动跟她开了口:“现在去,白桦林?”
“去吃饭。”李静巧说,没什么表情。
阿古拉一顿,这人终于知道饿了,早上空腹到现在,还去爬了山,她表面看着瘦瘦弱弱的,耐力倒是很好,不可貌相。
阿古拉问:“吃什么?”
“随便找一家,对付一口。”
车子最终停在往白桦林那条路上的一个小村子,路两边的饭馆排列开,这地方看都不用看,专门宰她这种外地人的。
她回头,看着这男人一眼,笑说:“我真是服了你了。”
阿古拉愣了下,没说什么,进了一家小饭馆,她跟了进去。
店老板很快招呼过来:“哎,阿古拉,今天跑这条线啊。”阿古拉微微颔首,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她坐下看看菜单,价格其实倒还好,看来这男的突然良心发现,没打算宰这顿。想到最近几次点的菜量都太大,她最后只要了一碗牛肉面,还叮嘱老板:“少放点,我吃不完也浪费的。”
话音刚落,阿古拉悄悄看了她一眼。老板看她挺瘦,也明白了:“好嘞,稍等一会儿。”
她这时打量起坐在门边的阿古拉,他的午饭很简单,这才叫随便对付一口。他先是咕噜咕噜喝了一瓶矿泉水,又咬起了早上就带在车上的面包。棕色的面包圆圆大大,像一个大皮球,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香味。她倒是有些看饿了,吞了吞口水。
牛肉面很快上来,香,她赶紧吸溜起来,几块牛肉片也很得劲,浮在汤水上的一层葱花香也溢了出来,嚼几口面条,劲道正好。但面条还是太多了,她已经很尽力往肚子里塞,最后还是剩了四分之一。
十六元。扫码付款给老板后。阿古拉那边早就啃完了。她跟着他出来,上车前,李静巧说了句:“谢谢。”
阿古拉一脸困惑。李静巧说:“好吃。”
他才反应过来,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就往车里走。还有半小时才到白桦林,他突然对她说了句:“你睡,一会儿。”随即打开她那侧半边窗户玻璃,让风透进来。
李静巧大概是吃晕碳了,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吸声。等她醒来时,睁眼,看到右边一片山坡上全是黄色的桦树,揉揉眼睛:“我们到白桦林了啊?”
“还没,快了。”边上的男人回答,目视前方。
她发现他的开车技术真的很好,平稳,不颠,刹车也缓缓的,不突然,所以才睡这么好,很多时候她感受不到自己在车上。
他就把车停在景区停车场,静巧说:“我大概三点半出来。”她做事一板一眼的,有计划,决定好的事情,她通常不会改变。
“嗯。”他似乎对刚刚私自拉客有些愧疚,又抬起眼眸,说了句:“这次,我就在,这里。”
李静巧一怔,倒也不在意这些,盯着他看了一眼,笑说:“你真是身兼多职啊,这么忙,累不累啊?”
阿古拉闷声不响,就看着她。
静巧见这人也没吱声,摇摇头,转身走了,阿古拉顿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白桦树比想象中要高大很多,高耸在天上似的。白色树皮上嵌着突出的黑色,像豹子。站在细密的白桦林里,感受到某种无言的力量。
树上被游客挂了许多祈福的木牌,上面用笔写满了愿望。升官发财,健康平安,学业有成,人类千百年来忙活着的,也就是这些相似的愿望。这些上百年的白桦树,又默默见证着多少人的生老病死呢?
她也想挂一个祈福牌上去,拿起来,却久久想不起要写什么。她没有愿望,什么也不信。就慢悠悠去晃荡,等出来的时候,正好三点半。
这回他还真没走,车子在原地。她开车门坐进副驾,他竟然问她:“好玩吗?”
“挺好。”李静巧觉得他突然很反常。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开到了公路上时,似乎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湿地公园,有人,接一下,可以,吗?”
“……………”
虽然是试探和征询的语气,但李静巧知道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这男人又又又要中途拉客了!她甚至有点想笑,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我包车!
李静巧面色平静,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突然想逗逗他:“你去接人,我有什么好处?”
阿古拉被这一问,顿住了,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郑重地回答她:“那人车费,你一半。”
李静巧:“……………”
算了,她看着天色已晚,只是淡淡地问他:“今晚还能看到日落吗?”
“能。”阿古拉很确定地回答。
“我看网上说,额尔古纳四大队那里的日落更美,天黑前能赶上吗?”李静巧再次确认。
阿古拉依然回答得很肯定:“能。”
“行,那就去接人。”
她想到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莫日格勒河景区等车,拖着个大行李箱,确实挺不方便的,那就顺便做个好事吧,反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出来玩,随遇而安。
因为她的同意,阿古拉的目光倒是微凝,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接下来,这车开得飞快,就像在海面漂移,吓得李静巧全程拉着右上角的扶手:“这位大哥,不用这么急,开慢点。”
他稍微放缓速度,但没几分钟又加速了。李静巧直接说:“你停一下!”
他停下车,她推门,下来:“你去接人吧,我在这里的草墩旁玩一会儿,你回来捎上我。”
他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说:“好,别,走远。”一脚油门就飞驰而去。
“…………”李静巧无奈地摇摇头,这人怎么脑子轴轴的。
她站在瑞士卷一样的草墩子旁边,用手上前摸了摸,坚硬得很,上面一层铁丝网格也很硌手,据说这一卷草墩子有五百斤。
天上的白云聚集在这片草原上,边上还有几头吃草的牛和马,悠闲自在,连空气中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发给昵称叫“灿”的人。几分钟后,对方回她:“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牛马。”配上一个上吊的表情包。李静巧笑了,然后把手机一关。
现在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热了,光线也不刺眼,她觉得很凉快很舒服,随即躺在草上,两手枕在头下,看起了天上的蓝天白云。
大概只有十几分钟,阿古拉的车子就到了刚才停车的位置。他打开车窗往草原上望去,李静巧此时正在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草,向他缓缓走来。
这女人似乎对什么都很淡然,就好像现在浮在天上的那片云,轻飘飘。
刚接到的游客坐在后面那排,三十多岁的男人,背包客。李静巧轻微点了下头,就当打了招呼,这人也打算去看日落。
她系好安全带,车子往额尔古纳市中心附近的四大队驶去。这回阿古拉没开快,可能时间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到五点,就到达四大队旁边的小江马场。村子里不让进了,许多游客只能爬上路边高高的山坡上看夕阳,这个视野开阔,但离村子远,并不是最佳观赏点。
背包客大哥看着村口看守着的人,感到可惜:“要是能进村就好了。”一旁的阿古拉,这时看了两人一眼,顿了顿,说:“可以进,一人,二十。”
“…….”李静巧几乎笑出声,这人简直就是个拉皮条专业户,时时刻刻想着赚点钱。背包客大哥倒是爽快:“可以啊,出来玩,花钱买开心。”李静巧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说:“我也行。”
阿古拉随即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只听到他说:“对,两个,你来,行,我明白。”
挂了电话,三个人下车,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拐角处,来了一个矮个子男人,少数民族长相。阿古拉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那人看了眼后面,说:“你们跟我来吧。”
走进一片低矮的蓝色屋顶房子,不少村民在家做晚饭,炊烟袅袅,院子栅栏边的马儿在吃草。他们走到一个空旷的滩涂旁停下。
此刻,夕阳又大又圆,渐渐往下沉,整个村庄都像镀了一层绚烂的金色。这跟昨晚在额尔古纳客运站前看的景致又不一样。
日落每天都有,但是每天又都是不一样的。李静巧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落日,她愣愣地望着那颗红彤彤的圆,炫目、通透,像是触手可及。
真美啊。
静谧的村庄又让眼前的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纯粹,震撼。跟她的生命完全相反。她的人生在渐渐萎缩、后退、暗淡。她愣在那里,差点忘记切换自己的呼吸,也就是在这时,她突然想拍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给了边上的阿古拉,他一直站在旁边,对于眼前的景色,没有表现出多震惊,可能是经常看,看习惯了。
“麻烦你帮我拍一张,”李静巧递给他手机,“按中间按钮就行。”
阿古拉接过,平时拉客人,顺手找他拍照的人很多,他也不觉得奇怪。当镜头对着眼前的落日和这个女人时,他的手停在半空。
镜头前的女人,静静地站在夕阳下,金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突然冲着镜头笑了下。
他迅速按了快门,又在她换动作时,咔咔按了好几下。
她侧着脸时、她背对着他时、她突然抬起手来时、直到她又转身回头看着他时,他感觉今天的夕阳还挺晃眼的。等她走过来后,他很快把手机递了回去,也没说什么,往旁边走去。
静巧随意翻看了几张,还行,虽然构图不是很完美,但她想要的氛围感到位了。她不是一个出来玩必须要打卡出片发朋友圈的人。她更想要的是记录那些触动到自己的瞬间,比如此刻。如果人这一生由零零散散的瞬间组成的话,那她今天又给自己拼凑了一个。
她转身对阿古拉说了句:“谢啦。”语气轻松。他也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客气。”
回去的路上,阿古拉先把背包客送到酒店。等要送她去云朵客栈时,静巧突然说:“中午你吃的那个面包哪里买的?”
阿古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继续说:“我要买,带我去吧。”
他这回懂了:“你说的,是,列巴?”
“列巴是什么?”李静巧不解。
“面包,在我们,呼伦贝尔,叫列巴。”阿古拉跟她解释。
“那带我去看看。”
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一家列巴坊。确实是一家面包店,里面有两个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还有奶皮子、奶酪、牛肉干等,里屋的烤箱上正烤着新的列巴,闻起来真香。
李静巧一个人在里面,看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阿古拉中午吃的那款。五块钱,一大块,圆圆的,憨憨的,摸着就实在。店家用塑料袋帮她装好。
她拎着出来,看见夜色中,阿古拉一个人站在路边拐角处抽着烟。见她来了,他把没抽完的半根烟在脚下踩灭。
两人随即上车,停在云朵客栈时,静巧付款,转了包车费和进村看日落的钱,开玩笑的一半载客费就算了,并说了声:“今天谢啦。”
阿古拉看着她,跟往常一样,回了句:“客气。”
李静巧下车,阿古拉的车子在原地停了几秒,很快就开动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和车子就淹没在了黑暗中。走进房间的静巧突然反应过来,完了,自己口袋里的身份证丢了……
她赶忙打电话过去:“阿古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他在电话那头还突然不适应,“嗯”了一声。
“我身份证是不是落你车上了,你帮我看看。”静巧说。
电话那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过了二十秒,阿古拉回她:“在这里。”然后又说,“给你,送过去?”
“好,谢谢。”李静巧终于放下了心。
他却说:“我现在,有事,十点,行吗?”
“行,都行。”
她把电话挂掉,瘫在床上,啃起了刚买的面包。吃着吃着,白天中午在面馆吃饭时,那个男人啃面包的画面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阿古拉一个人,坐在破旧小餐馆的角落里,他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他张着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填塞着面包,他的喉咙一上一下地细嚼着这块面包,就像此刻的她一样。她突然才想起来,这个男人的喉结还挺好看,确切地说,是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