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跳舞、喝酒、住木屋】
嘎鲁客栈这间木屋很小,这是李静巧第一次住木刻楞。里面只够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张木椅子,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电热器,看着已经很旧了。卫生间也不大,勉强能塞进去两个人,但床品还算干净整洁。
累了一天,李静巧放下行李,瘫在床上。她突然发现这个房间最好的一点就是,即使躺在床上,也能看到窗外那一片浓密的山林,傍晚时分,金色的光开始洒落在上面,还怪好看的。
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盘了个麻花辫子,认认真真化了个妆,涂了眉毛和口红,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嘎鲁刚才跟她说,晚上七点,村子中心有篝火晚会和萨满表演,她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看看。
李静巧不是大美女,她的这种美不张扬,看久了,越发觉得她的五官协调精致,很耐看,尤其是那双杏眼,当她安静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的心跟着软下来。
她套了件棕色皮衣和紧身牛仔裤,穿了双黑色长靴,显得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她拿起房卡和手机,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碰到了嘎鲁。他神色一愣,许是她化了妆的原因,跟刚才很不一样,嘎鲁笑笑:“出去玩啊?”
李静巧轻轻点头:“随便转转。”她特意扫了下院子,没有看到阿古拉,也没有看到塔娜。
李静巧一个人爬到了旁边的小山坡上,临江村尽收眼底。这个北国边境的村落,大概有两百来口人,多是俄罗斯族和华俄后裔。
正值黄昏,一半的人家屋顶生起了烟,炊烟袅袅。太阳快落下了,一个个蓝色屋顶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平静美好,有几头牛在坡上悠闲地吃草,几个欢快的游客正对着落日拍照。
李静巧发现自己这几天看了好多场日落,似乎每天都在追着太阳跑。每当红扑扑的落日慢慢往下移的时候,也就是在这个白天的最后十分钟,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光亮处最后的圆,一刻不敢眨眼睛。
美丽的东西总是让人挪不开眼,但它又是那么的脆弱短暂。
她想到人的生命,最美好的那几年,往往也总是转瞬即逝。夕阳越美,为什么她却越想哭呢。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坡上一个废弃的车轮架上,坐到落日全部沉了下去,坐到晚霞在眼前变幻了好几种颜色,坐到天色彻底黑了。她突然觉得冷,不早了,她起了身,往山坡下的人间走去。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走在路上,看着两旁的烟火气,听着人说话的声音,她心里又感到踏实温暖。
她逛了一家周边店,买了一张贺卡,但却不知道寄给谁。她又进了一家民族服饰店,挑了件蒙族大披肩,选了个与之配套的棕色毡帽,暖和一些了,她打算明天在临江村玩时穿。
这时候快七点了,她穿戴着新买的披肩和帽子,往篝火晚会的地方去。一路上遇到好多前去的游客,大家有说有笑,刚才失落的情绪一扫而光。
到了晚会地点,里面已经站了几十口人,篝火很快在一阵敖鲁古雅的萨满表演仪式后被点燃了,然后随着欢快的蒙族音乐,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起了舞。很快,大家自觉围成一个圈,手拉起手,开始转起来。
李静巧也被这股欢快感染了,加入队伍。跟她牵手的,左边是一个像是刚退休出来玩的阿姨,右边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每个人都跳得很开心,似乎都被热烈的氛围点燃了,欢声笑语不时传出,李静巧也觉得自己此刻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如果能这样一直跳舞到天亮刚多好啊。她出来后,第二次遇到了“想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刻。
八点多的时候,李静巧有些跳不动了,从队伍中退了出来。她站在边上又看了一会儿,才往回走。突然肚子有些饿了,路两边的饭馆飘来的菜香味,时刻引诱着她,尤其是一家不远处的烧烤味,浓烟四起,闻着就好吃。
等她走到那家店门口,发现门牌上写着“嘎鲁烧烤”,她正疑惑,就看到了旁边那家她刚刚入住的“嘎鲁客栈”。原来这家烧烤店也是嘎鲁家的。她想都没想,直接走了进去。
店里很简陋,摆了十几张低矮的桌椅,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她一眼就看到坐在靠门那张桌子旁的阿古拉,和两个男人。桌上有几盘烧烤,还有几瓶酒。看来今晚的阿古拉,终于可以喝酒了。
嘎鲁在外面炉子旁满头大汗地烤着肉串,塔娜在边上帮忙端盘子、擦桌子、上饮料。李静巧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她刚进门时,阿古拉就看到她了,但眼神又挪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今晚跟以往都不同,是因为她突然披了件蒙古服装吗,还是她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抑或是她穿了双长靴?说不清楚。他又悄悄看了她一眼。同样看过去的,还有塔娜。
塔娜走过来,递给李静巧一张纸质菜单和一支笔。李静巧接过去,说:“谢谢。”塔娜又偷偷瞅着她,然后不好意思地把头转过去。
李静巧勾选了两串牛肉、三串羊肉、一个烤面筋、两串土豆片、一根年糕,一瓶啤酒。是的,她突然也想喝点酒,想醉一场。因为身体原因,她几乎不喝酒,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想做点以前不敢的事儿。
“真没想到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古拉那桌有个络腮胡子男人说完,要跟他碰杯。他抬起酒杯,碰了下:“是,很多年了。”
桌上另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人也举起酒杯,说:“阿古拉,要不是当初你……”
“以前的事,别提。”阿古拉也跟他碰杯,嘴角扬起,礼貌性地笑着说。
络腮胡这时拍了拍阿古拉的胳膊:“兄弟,你打算以后都这么着吗?”
蓝衣男也接着说:“就是,这么久了,你也该开始新生活了。”
阿古拉没说话,往嘴里送了一口酒,闷声道:“我挺好,的啊。”
络腮胡“切”了一声,摆了下手。蓝衣男用拳头轻轻捣了阿古拉的肩膀:“我不信。”阿古拉笑了一声,把酒杯倒满,闷了一口,三个人继续喝着聊着。
李静巧渐渐听出来了,另外两个人是他同行,也是经常在路上跑的司机,今晚碰巧都在临江村住宿,就凑一起喝酒来了。阿古拉跟他们在一起,话也不多,只是闷头喝,他的酒量似乎很好,两个同事半醉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李静巧的肉串上来了,塔娜端给她,还给她拿了个一次性杯子,李静巧说:“谢谢。”塔娜又仔细看了她一眼,李静巧冲她轻轻笑了下,塔娜鼓起勇气说了句:“我刚在篝火那里看见你了。”
李静巧盯着她,没说话。她又说:“你真美。”李静巧笑道:“你刚刚也在啊?”塔娜点头:“不只我,还有阿古拉,我们去村头接客人,路过。”说完她腼腆地侧了侧头,看向另一桌的阿古拉。
他也在?看到她围着篝火跳舞了?当时太黑,她倒是没注意。塔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静巧,继续讲:“你刚才真漂亮。”
李静巧被她这个样子逗乐了:“你也很美啊,鼻子挺,眼睛亮,皮肤好。”塔娜被这么一夸,害羞地低了低头,跑去外面忙活了。
“阿古拉,你是真男人,我没服过什么人,就他大爷的服你。”那个络腮胡好像喝大了,语气有些激烈。
阿古拉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醉了,弟妹一直,让你,少喝。”络腮胡上个月刚结婚,一群同事去参加了婚礼。
蓝色衣服的男子也醉了,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突然拍了拍阿古拉的胳膊:“给你介绍好女孩,你也不去,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阿古拉不语,想点根烟,拿打火机的那刻,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眼李静巧所在的方向,又把烟放了回去。
络腮胡见阿古拉没回答,又用手臂去搭他的背,他真喝多了,醉了,开始语无伦次,胡言乱语,说道:“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没想找个女人过日子吗?”
这句话差点把正在嚼着牛肉的李静巧呛到。阿古拉没抬头,用余光瞥了眼李静巧桌子的方向。他拿起一根鸡心,往络腮胡碗里放:“吃东西,别说,胡话。”
络腮胡不管,喝得头晕脑胀,继续玩笑道:“你一个正常大老爷们儿,真不想女人吗?”阿古拉无奈,笑道:“我不正常。”络腮胡摆摆手:“滚,少来。”
这时那个蓝衣男瞅了一眼阿古拉,说:“你咋一直看人家呢?”说完,他用下巴指了指李静巧的方向。阿古拉一顿,没看过去,手指把玩起了桌上的杯子。蓝衣男又说:“你瞅人家半天了。”
李静巧循声望过来,蓝衣男倒是愣住了,她的眼神直愣愣的,没什么情绪波澜,不卑不亢,理直气壮,搞得蓝衣男倒不好意思再看她了。
“我懂了,阿古拉喜欢这样的,白,漂亮。”满嘴酒气的络腮胡也接着蓝衣男的话讲。阿古拉真服了这两个人,面露难色,他怕再说下去,更失礼了,于是赶紧站起来,说:“走。”就把两人扶出去,送他们回各自的房间。
等阿古拉回来,李静巧还坐在桌上喝酒。他闷声走过去,眼神深沉,说了句:“抱歉,我同事,失态了,他们,没有恶意,我给你,道歉。”
李静巧看着突然站在她旁边跟她道歉的阿古拉,倒是惊讶起来,刚才那话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想调侃下眼前这个男人。
她慢悠悠放下筷子,抬眸看着他说:“哦,他们刚刚说什么了?”
他一顿,倒是怔住了。
李静巧不依不饶,笑道:“哦,想起来了,好像问你想不想女人?”一副挑衅的神色,想要看他慌乱的眼神。
阿古拉眼睛微敛,似乎在挣扎,捏了捏腿边的手指,但是最后也只是说:“你不往,心里去,就好。”说完他走回自己刚刚那桌,把桌上的杯盘狼藉收拾干净,又站到嘎鲁的炉子旁帮忙去了。
李静巧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心想,这男人,到底正不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