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你咋这么犟呢?】
阿古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滞了下,见她没皮没脸起来,摇了摇头:“你…”算了,说越多,她越来劲儿,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就继续目视前方,开着车。
李静巧见他不理,就把头扭看向窗外的满归。
有些低矮破败的房屋,似乎很多年没人住了,雪后的道路一片泥泞,一些铲好的碎雪堆在路两边,越往镇子外面去,越能感受到北方小镇的萧瑟荒凉。
李静巧问:“往年也是这个时候下雪吗?”
“嗯,国庆,开始下,今年,比较早。”
李静巧叹了口气:“北方的冬天真漫长啊,将近七八个月的雪天,住久了,人都要抑郁了。”
他扬起嘴角:“还好。”
“习惯了。”
“习惯了。”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李静巧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李静巧又问:“你想过换个城市生活吗?”
阿古拉放在方向盘的手一顿,扬眉,问她:“比如,哪里?”
“北京、上海、广州、杭州、重庆、成都、三亚,”李静巧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城市,“你有想过去过另一种生活吗?”
“没有,”阿古拉摇摇头,继续说,“不管在哪儿,过怎样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解决。”
“你的人生课题是什么?”李静巧好奇地问。
“就活着,”他很郑重地回答她,又说:“跟家人,一起健康,活下去。”
李静巧不解,真是好笑,在她人生最恐惧最不想活的时候,却突然遇到一个男人,告诉她,他只想活下去。
她没有再细问,窗外的林海雪原渐渐吸引了她的目光,下了一夜的雪,山林也已经被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啊。
公路两旁是参天大树,除了偶尔擦肩而过的汽车,什么都看不到,李静巧常常觉得,这地球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为什么这几天经常有这种感觉?
“阿古拉,如果这就是世界末日,只剩我们两个,你会做什么?”李静巧好奇地问起边上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阿古拉怔了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他似乎确实认真思考了下,才说:“一直,开下去。”
“开下去?”李静巧不解,“开到哪儿?”
他笑了一声,说:“开到,草原的尽头。”
“吹,你开不了三百公里,没油就得乖乖停下了。”李静巧笑他。
他咧了咧嘴角,转而问起她:“你呢?你会,做什么?”
“我啊?我可能觉得解脱了。”是的,终于要死了,不用面对疾病,面对工作,面对父母,面对婚姻,面对城市里的一切。
阿古拉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李静巧不想把话题搞得很沉重,又嬉皮笑脸起来,跟他对视了一眼,说:“我说我现在想停下车,跟你做爱,你信吗?”
阿古拉的背部挺直,僵住,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杵在那里完全动弹不得,隔了半晌,他说了句:“不信。”
“那你现在停车。”她的眼神水汪汪的,像一滩柔软的水,又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古拉不敢再看,立马转过视线,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继续开车:“你这,哪像个,病人?”
李静巧笑笑,被他这句一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感冒刚好,体力还没恢复,确实有些疲惫。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倚在副驾上,打算休息会儿。
阿古拉见她冷,又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档,放起了音乐。
越往前开,雪就没那么厚重了,等开到204省道上,树上的白色渐渐褪去,树木的黄色显露出来,越来越密。
阿古拉说:“这路,刚修,以前,坑坑洼洼,跑根满线,要很长时间,通路后,方便很多。”
李静巧问:“你拉客人多久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呼伦贝尔关于他的事,也可能是长途漫漫,她又开始无聊。
“十年吧。”阿古拉回答,语气平淡。
她在心里计算着,嘴里说:“十年,那会儿你不是才十八岁吗?还是个小孩。”
他顿住,又笑:“小孩?”是啊,他当时确实是个小孩,正要参加高考,有一天,老师匆匆忙忙把他喊出教室,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他傻傻地站在走廊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学生生涯结束了。
“难道你不喜欢读书吗?”李静巧问他。
“是,厌学,逃学,玩游戏。”他突然嬉皮笑脸起来。
李静巧说:“没关系,读了也就那样,反正出来都要给人打工,当牛做马。”
他笑笑,没接话。
李静巧又问他:“你拉过那么多客人,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
“有,挺多。”
李静巧来了兴致:“讲听听。”
低缓的音乐慢慢在车里流淌,接下来两个小时,阿古拉跟她讲了许多客人的故事。因为结巴,他一直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这天下午,他就这样开着车,对着旁边这个女人,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述他这些年遇到的一些人和事,很多故事,还是阿古拉第一次对人讲出来。当然,关于他自己,他始终只字未提。李静巧时而震惊,时而被他讲得捧腹大笑。
讲着讲着,李静巧突然又好奇起来,抬眸问他:“有没有女乘客看上过你?”
阿古拉知道这人又不正经了起来,但他还是如实说:“有。”
“不少吧。”李静巧笑道。
他也轻笑一声,回了句“嗯”。
李静巧纳闷:“然后谈上没?”
他垂眸,笑了,开口道:“你,又来了。”
“好吧好吧,不说了不说了。”李静巧笑笑,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有了房屋,建筑似乎越来越密集,再往前,还出现了宽敞的马路,七八层的高楼,流动的车辆。
没有雪,看来这边没下过。
“李静巧,我们,到根河了。”阿古拉突然说,并且叫了她的名字。
李静巧知道,这是她这趟旅行的最后一站,根河游玩结束后,他们会一起回到出发站,拉布大林。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兴许是这一路景色太美,她太快乐了,她都没发现旅行快到终点。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两个人在车里都不说话,音乐很早之前就关了,此刻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两人的耳边放大,弄得耳朵痒。
过了很久很久,阿古拉才说:“根河,很冷,中国冷极,下车前,再贴个,暖宝宝。”
李静巧“嗯”了一声,点了下头:“你不冷吗?”
她看过去,阿古拉就穿了件卫衣,许是这趟出门,没想到这么快降温。
他坚持说:“没事。”
静巧打算给他两个暖宝宝贴,他不要。
静巧摇摇头,笑道:“我说,你这人,咋这么犟呢?”
阿古拉不语。
静巧真服了,气笑了:“你再这样,我到根河给你买羽绒服了啊!”
阿古拉无奈,只好吞吞嗓子,把暖宝宝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