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26 她也没必要矜持了

    【26她也没必要矜持了】

    正值呼伦贝尔赏秋的好时机，根河又是额尔古纳之外最火的旅游城市，这天恰逢周六，全城的酒店突然爆满，几乎都是满房。李静巧在手机上看了又看，没选到心仪的房间。

    她问阿古拉：“你每次到根河都住哪里？”

    “根河早市，有小旅馆。”阿古拉回她。

    “那你带我去。”

    他一愣，转头看了眼她，跟她确认眼神：“那里，条件，不好。”

    李静巧却很认真：“没错，条件好的酒店也满房了，我懒得折腾，有床能洗澡就行，明早醒来逛早市也方便。”

    阿古拉说了声“好”，把方向盘往右一转，五分钟后，车子就在一条闹市区的街上停下。

    李静巧抬头望去，有座五层高的建筑上面写了“龙凤大厦”四个字，这应该就是这里的高楼。

    街上人不少，车也多。三轮车、电瓶车、小轿车、小货车在街上不停穿梭，十分热闹。

    在路口，她还看到了蜜雪冰城和瑞幸咖啡。熟悉的元素让李静巧瞬间感到亲切，她有种终于从深山老林里回到了现代文明都市的感觉。

    两人下车。如阿古拉所言，根河确实很冷，天还没完全黑下去，体感温度已经零度左右了，路上有老年人都穿起了羽绒服。

    他提起李静巧那个28寸箱子和自己的小包，走进旁边一个巷口，到了楼梯口，他看着李静巧说：“在三楼。”

    只见他一手各提一个行李，麻溜地爬上了铁皮楼梯。因为他个子高，腿长，力气也大，走得飞快，李静巧只斜挎一个小包，也没能跟上他。

    到了三楼的旅馆，推门进去，李静巧觉得很闷，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她觉得很像是北方冬天长时间使用暖气后留下的那种常年不开窗通风的气味。不过这几天根河还没有通暖气。

    他把行李箱拖到杂乱的前台，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正在打电话，跟对面沟通：“你们几个人？我没那么多房间了，不好意思哈。”

    随即四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拿着身份证，到前台办理入住，嘴上互相开玩笑，说着不干不净的话，似乎在讨论晚上去哪里按摩。

    老板接过他们的身份证，拍照，核对信息，动作很慢，其中两个男人的眼睛往李静巧身上瞟，李静巧眼神平淡，毫无波澜，男人只好转头。

    四人走后，阿古拉上前去，老板一秒钟就认出了他，疲惫的脸上瞬间泛起笑容，叫了声“阿古拉”。

    阿古拉也笑起来：“王叔，忙着呢。”

    王叔笑：“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电话被打爆了，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阿古拉嘴角扬了扬：“忙起来，好。”

    他把自己和李静巧的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跟她，一人一间。”

    王叔抬头，看了眼李静巧，大概明白是包车的游客，就说：“还有最后两间，正好给你们，你们一人给我六十就行。”

    说最后一句时，他故意压低音量，生怕其他人听到。

    阿古拉笑笑：“谢王叔。”

    王叔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李静巧先扫码付了六十元：“谢谢老板。”

    阿古拉随后付完款，跟王叔说：“把，更安静的，那间，给她。”

    李静巧心里一顿，抬头，阿古拉还记得她每次住宿，都要选安静的那间。

    她仔细打量起旁边这个跟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因为傍晚时分，前台还没有开灯，但天色已经暗了很多，视线昏沉，她只能在逆光中看着阿古拉的侧脸，他不说话，眼睛看向窗外，仿佛说刚才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好了，你在326房间，”王叔把房卡和身份证给李静巧，又把剩下的给阿古拉：“你在325房间，两个挨在一起。”

    两人接过房卡，道了谢，进房间。阿古拉把李静巧的行李推到她房间门口，然后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李静巧摇头：“太饿了，肚子一直叫，我收拾下，我们就去吃饭吧。”

    阿古拉说了声“好”，就走去隔壁房间。

    李静巧发现，这个旅馆确实很简陋，卫生间里连浴巾都没有，只有一条泛黄的毛巾，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烟味，淋浴头下面就是一个破旧的马桶。

    她放下行李箱，第一时间跑去开了窗，冷风嗖地一下钻进房间，刺入她的体内，她吓得裹紧大衣，但因为进来新鲜的空气，她又觉得头脑清爽了不少。

    她转头看着这张一米三左右的床，白色四件套还算干净，床头有一个复古的猪肝红色床头柜，顶上是一个估计只有20瓦光亮的老式的吊灯。

    靠窗的白色墙壁上有一片黑不溜秋的脏污，不知道是被雨水泡发霉了还是什么原因，靠墙头的墙面还有些开裂，屋里还没有供暖，很冷。

    原来阿古拉，不住车里的时候，就是住这样的地方。她突然觉得心脏有些发紧，掏出两粒药片，打开床头柜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噜一口喝了小半瓶。

    窗外有一座高高的大烟囱，正向着天上排放着白色的气体，夕阳在另一边落下，今天的天空没有云朵。她盯着大烟囱发起呆来，大概缓了十分钟，才觉得心脏平静下来。她给阿古拉发了条信息：[出来了]

    两人到了楼下，太阳刚落下，天色已经黑了，路两边还有几个摊主没收摊。阿古拉说：“明天早市，更热闹，一整条街，都是人。”

    李静巧被风一吹，冬天的味蕾瞬间被唤醒了：“如果这时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火锅该多好啊。”

    两人并排在街上走着，他这时说了句：“我，请你。”

    李静巧震惊了：“啊？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啊？阿古拉一时间被问住了。

    他也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平日里舍不得对自己花钱，但是他今天上午，悄悄跑去给她买了蓝莓，又去超市买了暖宝宝贴，现在呢，她说要吃火锅，他竟然要请她去吃。

    阿古拉讲不清楚，但他表现出很淡定的样子，对她说：“你请我，吃早饭，我请你，吃晚饭。”

    李静巧停下脚步，看他：“那我可不客气了。”

    阿古拉说：“好。”

    两人很快走近附近一条街，往里面巷子走了十来米，进了一家根河当地人常去的铜锅火锅店。

    生意不错，天刚黑下来了，大厅里二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大半，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两人找了个中间位子坐下，阿古拉跟服务员要了菜单和笔，递给李静巧。李静巧看了一圈，勾选了一盘羊肉卷、两盘肥牛卷、蔬菜拼盘，其他的交给他点。

    他问她：“要不要吃，手工牛丸，豆腐？”

    李静巧说：“要。”

    他很快勾选上去，又问她：“想喝，什么？”

    李静巧说：“温水就行。”

    他点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递过去菜单。

    李静巧起身去调料区调了一碟蘸料，回来后，阿古拉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根河有啥好玩的？”等菜间隙，李静巧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托着下巴，问他。

    他慢悠悠地说：“明天，逛早市，再去根河边，散步。下午去，看驯鹿，都在市区，不远。”

    李静巧“嗯”了一声。这一路，他说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她说在哪儿停，他就跟着停下，一路很丝滑，很快乐，也很轻松，该看的景色也都看了，他确实是个敬业的好司机。

    “小心烫啊。”服务员端着一个大铜锅过来，放到桌子中间，里面又加了开水菌菇汤，几片番茄片飘在上面。

    北方的铜锅中间有个冒烟的长筒，李静巧之前在上海跟朋友吃过，但似乎没有这个正宗。服务员上了菜，牛羊肉卷像现切的，看着就新鲜。

    汤水很快翻腾起来，水开了。李静巧夹了一片羊肉进去，几秒后，拿出来蘸了芝麻酱，塞入嘴里，她眼睛忽地都亮了。

    她忍不住，一边嚼肉一边点头：“好吃！”

    阿古拉见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满血复活，也笑了起来，随即问她：“你，喜欢，吃火锅？”

    李静巧又涮了一片牛肉卷下去，视线还放在锅里，说：“当然，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恨不得每周末都跑去火锅店。”

    说完她又抬起头，看着正在盯着他的阿古拉，他的眼神柔软，穿着一件灰色带拉链的毛衣，静静地看着她，很少见他有这么温柔的目光。

    李静巧又说：“有时候我突然嘴馋，夜里约不到朋友，就一个人打辆车，跑到离家最近的海底捞，一个人坐那里吃，服务员会给我对座放一个可爱的玩偶，我就看着它吃，也蛮开心的。”

    她说起吃火锅时，眼睛总是亮亮的，脸上的快乐几乎要溢出来。

    阿古拉用公筷，把锅里的那片牛肉卷夹给她：“肉老了，不好吃。”

    李静巧才想起来，赶紧接过，一口咬掉。

    他又问：“海底捞，好吃？”

    “还行吧，没有特别惊艳，但是也不会太难吃，想不起吃什么的时候，吃海底捞总不会出错。对了，额尔古纳有海底捞店吗？”

    “没有，小地方，人少。”他回答。

    很多上海有的东西，额尔古纳并没有。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李静巧又很认真地说：“那你如果有机会去上海，我请你吃海底捞。”

    他笑笑，知道她确实是认真的，但他也知道，他并不会去上海，更不会为了一顿火锅，专门跑上海一趟。除非……除非，他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但现在，没有。

    他很快夹了一片菌菇放嘴里，被烫了下，他忍着，吞了进去。

    李静巧说：“突然想喝点酒。”

    阿古拉愕然，随即劝阻她：“感冒刚好，还是，悠着点。”

    李静巧笑：“好好好，不喝不喝，听你的。”边说着话，嘴里嚼着牛肉丸，急不可耐，手上的筷子已经在锅里涮着豆腐了。

    他也笑：“慢点吃，不够了，再加。”

    李静巧嘿嘿一笑：“谢谢阿老板。”

    阿古拉跟着她弯弯的笑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吃火锅时的她，脸色微红，眼睛锃亮，嘴巴和手上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吃得太猛时嘴上“呼呼”吐着热气，随即用纸巾擦起鼻涕，十分活泼灵动。好几次，他忍不住悄悄看她。

    “你也吃啊，愣着干嘛？”李静巧催他。

    阿古拉就抬起筷子，夹了一根煮熟的肉片。

    隔壁桌六个外地游客，四五十岁左右，一直在喝酒聊天，声音很大，李静巧和阿古拉不禁被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一个男人可能是喝大了，脸色通红，他情绪激动，一直说着以前的事，他几乎带着哭腔说：“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来，干了。”

    同桌的朋友劝他别喝了，他却又自己干了一杯，眼圈红了，说：“其实挺后悔的，那么好的一个机会。”说完他醉倒，趴在桌子上，同桌的朋友圈面面相觑，满面愁云，但很快又聊起别的事儿，转移话题。

    醉倒的那个男人的心事，就这样被新的话题替代掉。

    李静巧久久地望向那个男人孤独的背影，思考着他的话，她不知道他刚刚在后悔什么，但男人的悲伤她却能感受到一点。

    她突然问阿古拉：“你有后悔过什么事吗？”

    他放在蘸酱里的筷子停住，一愣，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想说的话到嘴边，又从喉咙里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了句：“没有，发生，就发生了，改变不了，后悔，没用。”

    李静巧发现阿古拉这个人的性格其实挺硬的，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情绪稳定得很。这一路下来，无论路上遇到什么事，他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问题发生了，那他就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也不废话。无论是下雨、下雪、车坏了、车上的客人感冒发烧了，他都能平静地面对，游刃有余地处理。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花了182元，阿古拉付款出来后，李静巧在旁边超市买了两盒内蒙奶皮酸奶，塞了一盒给他。

    他接过，说：“谢谢。”

    李静巧简笑：“谢什么，我还要谢你的火锅呢。”

    两个人喝着酸奶，并排走在根河的寒夜中，冷风吹散刚刚火锅的热气，身心舒爽。

    李静巧突然觉得，在这个全中国最冷的城市，她突然走进了一个最温暖的夜，还是一个叫阿古拉的蒙族司机跟她一起。

    根河的马路很宽，两边的商户统统亮着灯，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一次次被拉长，缩小，又拉长，好像永不停息。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经过这几天相处，没有那么陌生了，看着看着，她心里突然有股悸动，既然是最后一晚了，那她就没必要矜持了。